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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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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年初六傍晚到年初八早上8:25,生活真正让叶蓁见识到了什么叫做生命无常和生命脆弱,残酷又迅猛,悲痛来得那么猝不及防又防不胜防。
平时,大人为了一家老小的生活而在外忙忙碌碌,小孩子上学不常在家,哪里都是匆忙的脚步。只有到了新年期间大家都回家了,闲了,闲了就聚在一起打发时间——吃喝玩乐,到处都是一片美好生活的热闹。但饭无论吃多吃少是一定得在家里吃的,所以在新年这一期间,家家户户无论是午饭,还是晚饭都吃得很早,早得分不清吃的是正餐还是闲餐,吃完就去聚众玩乐。
年初六,早上不到9点,叶蓁她们家就吃完了午饭。
因为叶蓁三叔三婶为了满足宝贝儿子的各种条件,再加上比较能挣钱,所以他们家里样样都是紧跟着外面世界的潮流,体面又气派,特别是玩的,再加上叶蓁三叔三婶一家子都是非常擅长玩乐的人且又热情好客,所以村上村下的很多人都很喜欢跑去他们家玩。
午饭过后,很多人都去了叶蓁三叔家玩乐去。
叶蓁的性格不受人欢迎,不爱去她三叔家,不爱凑热闹,也不爱出门,况且在大年夜晚上叶蓁因为被她妈妈逼着睡觉又被逼着起床,叶蓁还在心里生着叶蓁妈妈的气,叶蓁照常像之前那几天一样窝在家里复习功课,攻克难题本上的难题,趁着放假时间充足,好好缕清在学校时打结的思路,实在是攻克不下来的叶蓁就背,理才得和背多分一起结合。
下午4点10多分这样子,叶蓁爸妈还有她弟从叶蓁三叔家回来弄晚饭吃。
叶蓁妈妈一向多话,在饭桌上更是多话,话比饭粒多,从不让人好好吃饭。
在饭桌上,叶蓁妈妈絮絮叨叨了很多话,从饭桌上的饭菜,说到邻家婶娘的穿着打扮再说到牌桌上的战况……最后,叶妈妈端着碗,摇着头,用十分诧异的,百思不得其解的语气说起叶蓁大堂哥在和大家聊天说打算在初七带上娇妻弱女去丈母娘家的时候,好端端的突然剧烈头痛起来的事情,然而只是阵痛,一下子就好了。
叶蓁大堂哥是叶蓁三叔三婶的心肝宝贝,是被宠坏了的巨婴。就像很多被宠坏的孩子一样,一味理所当然的向家里索取,一点出息都没有。叶蓁是很看不起叶蓁大堂哥那样的人的,都三十岁的人了还一事无成,一点都不成熟,整天都是想着吃喝玩乐赌。
一年到头,钱没有挣到,反倒欠了一屁股吃喝玩乐赌的债,年关了,别人追债都追到家里头来,他又没钱,只能闷声不响躲起来,让叶蓁三叔三婶去应付那些追债的人。
叶蓁三叔三婶到底爱子心切,每一次面对那些追债上门的人,他们既气愤又不得不心软为他还债擦屁股。面对叶蓁三叔三婶这种纵容又心软的行为,叶蓁大堂哥不但不懂得悔改,反而变本加厉,简直像个吸血鬼,此种事情,年年上演。叶蓁三叔三婶一边为了帮他还赌债,一边为了他成家的事情,操碎了心,好不容易终于盼到他娶了亲。
叶蓁大堂哥才结婚一年多,孩子刚出生两个月零十几天。
叶蓁妈妈也是说完了就完了,叶蓁他们也是听完了就听完了,当时没有人当成大事往心里去,见怪不怪了。
到大年初七午饭过的时候,叶蓁三婶都帮叶蓁大堂哥整理好了要带去丈母娘家的礼品,却没有想到,在准备出门的时候,叶蓁大堂哥又头痛剧烈起来。痛得直接倒地打滚,又哭又叫。被搀扶到房间还是痛得满床打滚,持续了好久,把所有人都吓坏了,家里瞬间乱成了一锅粥,熬到下午,大家手忙脚乱地把叶蓁大堂哥送去了县人民医院。
到做晚饭的时候,只有叶蓁妈妈回家,脸色很不对,她跟叶蓁说,她爸他们还有小叔一家人都跟着送叶蓁大堂哥上医院了。
叶蓁心咯咚了好久,强烈不安的感觉在心头翻涌着。
虽然叶蓁不喜欢叶蓁大堂哥的为人,但叶蓁不希望他出事。
因为叶蓁大堂嫂刚做完月子没多久,孩子很小,体质又弱,天气又冷,所以叶蓁大堂嫂留在了家里照顾孩子。叶蓁妈妈回到家里实在是放心不下那一对弱母女,于是叫上叶蓁和她一起去看看叶蓁大堂嫂。
年初六时出了一点太阳,一片暖融融的,天气美好得让人想睡觉。到年初七,完全变天了,阴雨连绵,灰灰暗暗,凄风冷雨。
叶蓁跟着叶蓁妈妈到的时候,只见叶蓁大堂嫂一个人失魂落魄地抱着哇哇大哭的小奶娃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叶蓁妈妈抱过孩子帮忙喂奶粉,但孩子认生,不要叶蓁妈妈抱,也不要叶蓁抱,又不喝奶,哭得撕心裂肺,攥着小拳头踢着小腿哭,哭得小脸都憋红。孩子哭,叶蓁大堂嫂也哭,哭得人心一团乱,叶蓁也忍不住掉眼泪,叶蓁妈妈红着眼睛只能往好的方向安慰叶蓁大堂嫂。
那晚上,叶蓁妈妈留在叶蓁婶家帮忙照顾那一对娇弱母女,叶蓁一个人回到家里待得心慌意乱。因为叶蓁大堂哥事出突然的剧烈头痛,连带着叶蓁家里都没有了过年的热闹喜庆气氛,屋内到处都是静悄悄的。外面凄风冷雨,还有在叶蓁她们那里被认为是不祥之兆的鸟不知道在哪一个枝头上一直在叫,叫声凄厉恐怖,像是在催魂索魄,让人背后发凉。
叶蓁一边心慌意乱,一边毛骨悚然缩在被子里睡不着觉,就像三更半夜做噩梦噩噩浑浑醒来一样,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后背僵直却又不敢放松身体贴紧床板,又哪里都不敢去,只能把房间里的灯光开得大大了,想用温暖的光明来驱散怕意。
年初八,叶蓁起床没多久,就接到叶蓁她姑姑给家里座机打的电话。之前接电话都是叶蓁她妈妈的事,叶蓁没碰过电话,就有了那个接电话的羞耻症,那天没人在家,电话又一直的响,叶蓁不得不去接了,叶蓁看了眼座机的时间,是8:25。
叶蓁她姑姑在电话里哽咽着跟叶蓁说,叶蓁大堂哥走了。
是肿瘤,晚期。已经太晚了,根本来不及抢救。叶蓁三叔三婶不相信,想把人转到医术更高明的省府人民医院去,但人还没有送上车就断气了。
叶蓁的心,当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感觉整个人都在云雾里飘荡一样。只觉得怎么可能?怎么会这样?之前不是好好的吗?怎么会得肿瘤?他还那么年轻,刚满三十岁,怎么会走了呢?一个好端端的人,大年初六还生龙活虎的跟人打牌,吹牛皮,只不过是一个头痛而已,怎么就成了肿瘤,还是晚期的?还来不及抢救?怎么会那么突然?……一连串的不可置信盘旋在叶蓁的心头。
叶蓁整个人麻木了一下,才颤抖着把盘旋在叶蓁心里的话跟她姑说。
叶姑泣不成声了。叶蓁知道那是真的了。残忍的事实就通过电话线传入叶蓁的耳朵,没有人会拿亲人的死亡来开玩笑,再多的不可置信也要相信。
姑侄两个在电话里哭成一团。
哭过之后,因为家里的人基本都去医院了,只剩下叶蓁妈妈,叶蓁,大堂嫂,还有只会哭却什么都还不懂的小娃娃。
叶蓁大堂嫂生完孩子不久,身体也弱,又要带孩子;叶蓁妈妈做事不靠谱,又在叶蓁婶家帮着照顾叶蓁大堂嫂,跟她说不清楚。
叶蓁做事一向让人很放心,叶蓁她姑在电话里跟叶蓁说,他们带着叶蓁堂哥的尸体快回到家了,把要做的事情都在电话里细细嘱咐叶蓁,让叶蓁快跑去把家里的,还有叔叔家那些过年贴的对联之类的红纸统统撕掉,跟叶蓁大堂嫂打声招呼说叶蓁大堂哥已走的事实,让叶蓁大堂嫂收拾好叶蓁大堂哥的衣服,然后去家里的祠堂也把那些过年贴的红对联之类的统统撕掉,烧香告知祖宗叶蓁大堂哥走了,让祖宗保佑叶蓁大堂哥的魂魄不要被欺负,最后拆一副门板抱到家里的后山去,用来垫叶蓁堂哥的尸体,顺便把叶蓁大堂哥的衣服也带到山上去。
叶蓁她们那里盛行土葬,按照习俗,在外面断了气的,尸体只能放在外面,不能抬回家里的祠堂停放,然后会请做法事的师傅来家里的祠堂做法事,抄经文念斋超度亡魂,祈求各路神仙保佑亡魂在阴间不要受苦之类的,一整套法事做完后,才会把亡人下葬。
叶蓁她们那里有“鬼魂怕太阳”的说法,说是鬼魂一见到太阳就会灰飞烟灭,那些鬼魂的灰烟到不了黄泉的轮回轨道,只能游离于整个天地之间,受尽煎熬却永世不得超生。所以叶蓁她们那里在有人死的那一天几乎都总会下雨,凑巧得近乎玄乎,无法用科学知识来解释。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最后一次怜悯死去之人,好让那些死去之人的鬼魂,可以顺利到达黄泉之路,然后踏上轮回的轨道。
叶蓁大堂哥走的那一天,天更加阴沉,那天幕阴沉得就好似压在树梢上一样,世界都变得逼仄起来,让人的心更加沉痛。刮的风也更加猛烈,呼啸而来,下的雨也更密了,如同密箭一样直往地上射。
叶蓁来不及换衣换鞋,就穿着起床时的薄外套,凉拖,冷得瑟瑟发抖,大滴大滴的滚烫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受控制地从眼眶掉下来,按照她姑姑在电话中所说的奔跑于风雨中。
最悲痛的还是至亲至爱的人。当叶蓁哽咽着跟叶蓁大堂嫂说起她大堂哥已走了的事实,叶蓁大堂嫂同样不敢相信,无法接受事实,哭得直接晕了过去。那两个多月的可怜孩子,不知道是因为知道爸爸走了,还是因为听到妈妈哭得肝肠寸断,也跟着哭得肝肠寸断,叶蓁妈妈抱着怎么都哄不了。
叶蓁妈妈一边红着眼哭,一边照顾她们母女,其他事情叶蓁只能自己来。
当叶蓁把第一块门板抱到后山时,他们已经回到了。
两边高大的桉树下,凄厉的风雨中,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停在泥水流淌的路中间。叶蓁看到叶蓁爸爸,叶蓁弟弟,叶蓁小叔,小婶,二堂哥,堂弟,堂姐们,全都一脸沉痛地站在面包车旁边,她姑姑没跟回来,耳中传来叶蓁三叔三婶悲痛的哭喊声,哭着喊着叫叶蓁大堂哥的乳名,“阿宁啊!阿宁!你怎么舍得抛下我们就走了?你怎么忍心就走了,孩子还那么小,还不会走路,还不会喊爸爸妈妈,你怎么舍得就撒手走了?……”
叶蓁弟弟首先看到抱着门板的叶蓁,他向叶蓁跑来,然后闷声不响从叶蓁手中接过门板,被雨淋湿的头发挡着他那双通红的眼睛。
叶蓁害怕死亡,害怕死人,叶蓁泪如雨下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令人沉痛悲伤的画面,始终不敢向前,始终不敢相信一条生命会消逝得那么猝不及防。
叶蓁爸爸知道叶蓁还没来得及把另一块门板,还有叶蓁大堂哥的衣服拿上来,他哑着嗓子叫叶蓁去看看叶蓁大堂哥最后一眼,让叶蓁去安慰丧失爱子而悲痛不已的三叔三婶,然后他去把东西带上来。
叶蓁不敢的,但又不得不硬着头皮,抬着沉重的双脚去跟叶蓁大堂哥告别。
面包车上,叶蓁三叔三婶一人一边拉着叶蓁大堂哥的手扑在他身上嚎啕痛哭,叶蓁三叔三婶那几个嫁在同一乡镇的女儿都在,一边哭,一边呼唤哥哥,一边安慰伤心痛哭的年老父母。
叶蓁强忍着悲痛和害怕去看一眼她大堂哥的脸。
那一次,是叶蓁放寒假那么多天以来第一次看到她大堂哥的脸,也是叶蓁生命中最后一次看到他的脸。
那张脸仿佛还带着生气,紧闭着眼睛,眼眶周围带着很重像是黑眼圈一样的乌青,好像严重失眠一样。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白牙,似乎喘不过气来想张嘴呼吸,嘴巴周围还冒着青色的胡渣。一张被子从脚盖到脖子下面,盖得严严实实的,只有两只手露出外面,被叶蓁三叔三婶不舍地牵着,一声声地呼唤。
沉睡着的大堂哥,还是三叔三婶的心肝宝贝,他们一人一边牵着他的手,不是要哄他睡觉,而是哭得肝肠寸断地呼唤着他的乳名,企图想把他叫醒,不要睡,快点起来,那个家需要他。
叶蓁想不到,一个人就这样子沉沉地睡去了,眼睛再也不会睁开来了。无论亲人如何的呼唤,他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这个世界的七情六欲,五颜六色,吃喝玩乐赌,他再也不会起来参与了。一切的一切都再也与他无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