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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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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梁麒盘着腿坐在宽大的椅子里,而下首的大司学郑公甫则战战兢兢只蹭在椅子边上。
“马上就月圆节了。”
“是,”
“怎么样?各书房学院里的教授文官有没有受委屈的?”
“回王爷,大小文官没有不对王爷感恩戴德的。”
“你们是王兄辛辛苦苦招来的有学问的君子,本王生怕不知觉间怠慢了,不但违背了王兄遗志,我的心里也不安宁。底下有话我听不见,郑大人可千万不要隐瞒啊。”
郑公甫起身下跪道:“万万没有,我等都只有感恩谢上之心。王爷这种恩典还有怨言,那不是连禽兽都不如了。”
陈梁麒笑道:“好了好了,你是有学问的人,不要动不动跪拜。”说着扶起来:“你虽然这么说,我还是觉得该另外赏些什么。这样,圣人说君子如玉,我决定给书院和天书阁里出类拔萃的文官教授们,每人赐一块美玉。这样,你回去拟一个名单,从优到下排一排,争取一下大家的意见,三天吧,三日后给我。”
“是,”公甫领命退下了。
这件事从上到下,就在学府院里小小炸了一下。先王虽然重贤尊良,可究竟没像麒王爷这么厚爱。本来新王继任,那些老文官还觉得这官粮就算吃到头儿了,万没想到比老王爷更加爱护,个个感激涕零。
原本有些顽固的,责怪贸易太盛古风不存的,此刻承情厚爱,也暂时息声。
第二天上,请赏名单就出来了,传给各部公示。原本跟周颜住过一个院子的乙伯见第一个就是周颜,就啪叽啪叽嘴儿没说话。
另有人问:“我等对名单没有什么异议,大家官位、薪俸、声望、文章本就有差异也不稀奇,不过怎么周颜排在郑公之先?”
有人答:“周颜立了大功,救了王爷性命,又认得天界文字,用五行阵破了霸下的魔兵,这么着也无可厚非。”
问者道:“周颜虽然有功,毕竟新来乍到,到了郑公前头,看着有些刺眼。”
答者道:“也对,他虽有功,也封了‘司星官’,不能说怠慢了。硬要在郑公前面说不过。再说,他这些日子,闷头在天书阁不晓得做些什么,连点卯也不来,真是目无遵纪,都是同僚,咱们面也见不到他的。我等心里不服。”
又有人说:“想来是这份名单是郑公拟的。郑公宽厚,不肯把自己写在第一,才写了周颜。”
“定是如此,不会错了。”
“那这样我们一起去求见大司学,我等的意思,只有大司学堪当第一。”
郑公甫见一群君子人呼呼隆隆来为这事儿找他,还胸脯挺得高高的,嗓音喊得直直的,心里好笑,暗道:“你等以为这赏赐是冲着谁的?你我这类酸子不成?占了人家的光了!”嘴上不方便说,只说是是是,承蒙错爱绝不敢当之语。
也深知跟这帮人说不清楚,只好进宫见陈梁麒,只是笑不说话。
陈梁麒也笑了:“本来以为大家一起分利就不会诟病周先生,没想到大司学难做了。”“这样,你去重排一下,把先生放在第二吧。”
大司学躬身道:“谢王爷。只是,这样委屈了周先生。”
陈梁麒摆摆手:“他才不计较这个,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
到了月圆节当天,万民欢庆。
陈梁麒说让百姓欢乐欢乐,王家有孝一切从简吧。祭祀完毕后只简单开了酒宴。
酒宴完毕又在安后花园另外摆了个简简单单的桌台,只请了公甫周颜在陪。
席间只有桂花酒,四五只大螃蟹和一些常见菜肴。
喝过几盅,陈梁麒问道:“先生最近忙些什么?”
周颜草草带过。
“可有进展?”
周颜摇摇头。
“先生别心急,慢慢来。”又对两人的口气说:“赏赐的玉佩可意么?”
听君王这么问,公甫就站起来,周颜也跟着站了起来。
“哎,今天咱们君臣三人,俗礼一概免了。”又说:“孤跟你们两个近臣说句悄悄话,这个玉佩,因为正好琉璃球的使臣进贡,孤瞧着真好,才想着你们该受赏。其实啊,有个最好的玉种孤王自收着了。”
公甫笑着问道:“借此佳节,可否给老臣开开眼?”
陈梁城主笑道:“正欲与爱卿同享。”说着命王胜取过一个匣子,打开来看,里面一个晶晶亮亮的玉镯,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哎呀,好玉。”公甫赞不绝口:“只是,这镯子怎么这么小,好像娃娃戴的,这是王爷送给娘娘的吧?”
陈梁城主点指着道:“被你猜中,送她之前,咱们先拿出来玩玩。”说着托出来说道:“这叫合缘扣,据说只有有缘的人才能戴的进去。”
突然比量着说:“怎么孤看着,这玉色还不及周先生的肤色好。”
公甫故意眯着眼睛看看:“王爷说的不错,来来来,让我近比比……..”说着打开扣子不待周颜推辞就卡在手腕上。
“呵呵,果然是有缘人,刚刚合适。”
“这……这使不得……..”周颜脸都红了,连连摆手,一面往下褪,哪里还褪得动,牢牢卡在腕间,急得汗都流下来了。
“先生别急,”陈梁城主笑眯眯看着他和蔼地说:“咱们先吃饭,吃完饭,我叫他们帮忙来摘,不着急,啊。孤王看你戴的还很好看呢。”
周颜也只好先陪着吃饭,只是带着这个扣子,浑身不自在,右手一个劲儿发抖。
陈梁麒看在眼里,心里这个爱呀。酒虽不烈,架不住情浓,那天陈梁霸下在牢里说的话就来来回回在脑子里打转。
郑公甫看这个架势,装醉走了。
陈梁麒靠过来,说:“我来帮先生。”
周颜只好把右手伸给他,他一手托着,一手小心翼翼往下褪,哪里褪得动,便侧了侧,两个手指托住玉扣,三个手指盈握住手腕往上推,手上用力,紧紧抓着。
扣子肯定褪不下来,明明知道。
陈梁麒觉得头都昏了,觉得再下去,忍不住一把抱住周颜。
那不就跟陈梁霸下一样了么!
他突然放开周颜站起来,深深吸了口气,冷冷说:“传几个机灵的太监来试试。”
一盏茶工夫,几个太监都跪下说:“王爷,褪不下来了。”
王胜向前说:“还是重新给娘娘做一副吧。”
周颜慌得无地自容,连连说,这可怎么好,一面往下褪。陈梁麒拉住他道:“算了先生,别弄了,要是伤了可就违了麒之本愿。”说着他看了眼周颜手腕,微微有些红了,忍不住拿手捂住:“大司学说的对,有缘人才能得合缘扣,就当是……..就当是我们君臣一场缘分吧。”
周颜还是觉得不安,说道:“待我再想想办法。”
“先生!”“先生……….就这么不想跟我。”
周颜不说话了。
“好了,今天晚了,送先生回去吧。”而后在耳边小声说:“合缘扣你戴着,不要拿了,啊!”
周颜走了,陈梁麒坐在那里良久,拿他用过的酒杯筷箸端详,一边自斟自饮喝道后半夜,跌跌撞撞回到寝宫,看到幔帐后面王妃曼妙的身形,一把抓开幔帐,将明月女抱住压在身下,压抑的所有情思尽情释放出来……….
尽管,折礼枝子渐渐枯萎,那张酷似周颜的脸慢慢露出白骨。
此时此刻,陈梁麒也顾不得了。
第二天,退朝之后,陈梁麒召见周颜。
见了周颜说:“昨天孤王有些醉了,有失礼之处先生担待。”
周颜躬身不敢语。
陈梁麒问:“合缘扣取下来了吗?”
周颜红着脸说:“没有。”
“算了。先生戴着吧。”
周颜小声说了个:“是。”
“今天叫先生来是有点子事。”“这样,节前孤王送玉的事你知道的吧,本来大司学厚爱先生,推荐先生第一,谁知道竟然有许多人不服。孤王跟大司学虽然将他们压下去了,可毕竟悠悠之口。先生要做什么孤王可以不插手,也不必每日去衙门点卯,最起码,两三日要去一趟。朝堂上该露面的也要露露面,孤王知道你是个隐士,同僚们这么看就不好了。”
周颜的脸红到了脖子根。
“再有,先生大才,能识天界文字。满城的人自然比不上你,可能不能,不要独善其身,将这学识传授一点给弟子们,咱们这里花大力气养着诸多学子,守着周先生半个字也不肯传授是不是可惜了?”
周颜听说这话已经坐立不安,又不知怎么回话,战战发抖。
陈梁麒继续道:“先生是司星官,虽是个虚职,干什么也成不干什么也成,还是做点实事,免得落别人闲话。”
周颜道:“是,今日就去。”
“不必了,大司学为先生挑选了三个极优秀的学生,当中还有一个是京里尚书府的公子。你就教导这三个学生即可,免得耽误了你的大事。”说罢摆摆手,周颜便施礼告退。
出来之后,大太监王胜陪着笑脸过来说道:“周先生别见怪,王爷昨天酒吃多了,今天在朝上就没好脸儿。连户部都挨了骂。告假的臣子一律罚俸半年。您这没来上朝也不告假,这就留了大面儿了。嗨,君威难测,前些日子高兴时从不管您是不是?多担待吧,日后小心些伺候。”
周颜道:“都是我不对。以后知道了。”
从此每日按时上朝,退朝去衙门点卯,见了公甫挑选的三个学生,也认认真真的教授,闲暇时间才钻研临仙方。
金鲤童子看着周颜一夜夜的不睡,愤愤道:“这个凡人真是!才好了两天,我还以为他是个好人,谁知道就开始折腾人,让我们先生做这个做那个。我看,干脆辞官不做,我们几曾下界来给凡人做奴才。”
周颜刚想呵斥,三个弟子到了,说在外面等。周颜撩袍子过去见。
说三个天资极佳的弟子:一个是京师尚书府的公子,名唤李莹,十三岁,甚是聪明;二个是李莹伴读,小名叫阿青,只有八岁,是三人中最小的,悟性却在李莹之上。第三个叫郑毕华,十六岁,年纪最长,造诣最高。
一开始说三个极优秀弟子,周颜本没有把凡间的十几岁小娃娃当回事,一测才吃了一惊:果然公甫没有诓我:是三个少见的神童。
尤其是毕华,已经能识天界文字,天书阁里小龟字的藏书,几乎可通读。
书中暗表,凡间能通的天子文少之又少,能看小龟文就已经大不易,甚至不知还有其他文字,只当小龟文便是天界文。这一层自周颜下界才通晓远不止如此。
周颜常说,凡人几十年寿活,能略通小龟文已足够用了,若耗尽一生也学个一知半解反而误事,因此只是略略提及,并不教授其他。
可这个郑毕华,十六岁就通晓小龟文,也着实令周颜吃惊,他原本就是个极良善多情的人,有了这样的弟子,更是倾尽全力,悉心教导。
三人中,毕华才高,可不免有些傲气,自觉通晓天文,周颜也教不得他什么。反而是年纪最小的阿青最为稳重,话语不多,可勤勉好学,多一个边角的闲事也不做,多一句顽话也不说,先生吩咐的东西,恰到好处,凡事看在眼睛里,轻易不肯出口。
反而尚书公子相对顽皮,学问上聪明,学得极快,一旦散学了,飞石子打弹弓玩的不亦乐乎。与金鲤童子最谈的来,两人常常腻在一起。
周颜极爱这三个弟子,虽然辛苦些也不曾怠慢。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一段。天气渐渐寒冷,衙门里新发了一摞子棉衣。金鲤童子贪玩跟李莹玩得不见人影。阿青帮周颜搬回来。
到家之后,看着阿青圆圆的小脸蛋,周颜忍不住笑笑:“我这里有雪花糖,阿青吃不吃?”
阿青点点头。
“先生都忙些什么?”阿青突然问。
“嗯?”
“我知道先生有事。不是官家事,是先生自己的事。”
周颜笑了,没有说话。
阿青侧头看看桌案上厚厚一摞材料:“弟子不肖,帮不了先生的忙。可是能帮忙誊抄官文。先生就腾出时间做那个事了。”
周颜听得心里一跳一跳——这个孩子,怎么如此细腻。
“不用,阿青,你有心先生知道了。”周颜道:“你还小,天冷日短,还是要多休息。”
阿青点点头。
最近一段时日,因为政务繁忙,原本不该周颜做的事也自然顺到他身上。
最先是去衙门点个卯就回家,这时天色若早还能有段空闲。中午用了膳午休一会儿,下午三个弟子便过来了,到申时放学,歇息一会儿用了晚膳便开始研究临仙方。
后来衙门事务渐渐多了,每人案子上要抄录的文案一大摞,别人不晓得周颜做什么,心里都是怨气,只当他是个吃空饷的。
后来气不过,请他也留下抄录。
这时周颜只好一直到中午。再后来午休时间也没了,还有几次连弟子都在家里等了半晌,毕华脸色不好,一下午都不受教。
再后来在衙门抄录还不管够,看周颜好说话,连个“不”字也不会说,压给他的文案越来越多,到这时,已经做了三个文书的量,还嫌不够,别人不愿做的或琐碎或难做的东西,推给周颜了事。也有人家中有事的,或请假不来的,顺势也推出去。
原本每人做的事都有定量,各司其职,若加减都有度有说道。
可周颜这个叫做“司星官”。新派的官位做什么都模糊不清,原本是没有定量的工作,可以什么也不做。可话说回来,什么也不做也可以什么都做,都说得过。加上周颜太过良善,不会推诿。因此连晚上都掌灯熬油的抄录那些俗务,通宵达旦也没半个时辰空闲看临仙方。
金鲤童子气得大骂他烂好人,老糊涂,周颜笑笑:“一阵子罢了。与凡人置什么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