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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结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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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过劲来的张修哲瞪起冷冽的眼神,不许自己在这场讲究气势的战局中败下阵来:“说笑了,伍上校,我不过是留他一个说遗言的机会罢了。”
军官一副庄严的五官纹丝不动:“对待恐怖分子连喘息的机会也不能留,作为反恐部队,这是基本常识吧?还有,别叫我上校,我早就退役了。”
张修哲讪笑一声:“是吗?我可不知道伍上校您退役了还特意回来帮忙剿恐,还以为您归队了呢。”
他寡言不语,魁梧的身躯与张修哲错身而过,施施然欠身到胸口仍在淌血的尸体面前,一把拿下他的防射线头盔——是一个五官端正的年轻人。
张修哲凝重俯视他的脸,和那双再也掀不开的眼皮,稍微想像了下这年轻人刚才叫嚣时的模样,而今再也燃不起那血气方刚。
伍上校提起头盔一声不吭往回走,又与他错身走了没两步,霍地回首桀桀地道:“我认得你,你是刑侦队队长吧?怪不得最近有几宗女性遇害的案件破不了,我真是,忍不住对Z区的治安担忧起来了。”
张修哲一个堂皇发出冷笑:“伍上校说得可真有趣,我还真不晓得现在的军官保家卫国之余,还喜欢管区内治安了,不如你试试报考警校吧,以上校您的资质,肯定是绰绰有余了。”
伍上校讳莫如深地望了他一会,闭嘴肃然地继续走他的回头路,一直走到视线的尽头,一个部下才冷不丁八卦起来:“张队,这个伍上校是谁啊?你好像挺怕他的。”
张修哲猛然怒发冲冠:“放屁!谁怕他了。”
部下畏畏缩缩闭上了嘴,又觑他振振有词自说自话来:“这家伙叫伍德华,前军官,就任的时候就出了名冷血无情,因为他的凶残暴戾,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前总统在任时就一直当总统的保镖,门神似的一出一入都伴着大老爷,这次恐怕也是依总统的命令,回来协助剿恐。别想了!总之这家伙,避之则吉啊...”
他扶起受伤的战友,几个爷们儿一拐一拐的踏着瓦砾迈出了图书馆大楼,临到梯间,张修哲不自觉回眸瞥了眼尸体,若有所思,别过头便沉沉踏下了梯级。
这场恐袭事件在莉格英全体撤退后终于正式告终,整个行动死伤人数不公开,莉格英成员身分不公开,甚至连事件本身也不公开。
莉格英于大众的认知里是‘找不到此结果’,整个事件也被官方宣称为抢劫匪为躲避警方追捕,不惜伤害平民以示胁迫,受伤人员声称有三个,劫匪也在枪战中全数身亡,总之把事情无限往小里说,有多轻微就多轻微,有多无聊就多无聊,叫人过目即忘那种。
即使是作为内部人员的张修哲,尽管知道些前因后果,临到某些关键之处,也会明晃晃被隐瞒过去,所幸是,这并不包括莉格英成员的身分。
他借着刑侦队队长的职权,检视这场恐袭的死伤者资料档,划过一张张年轻而陌生的脸孔,直到看见那张五官端正的脸,他木然停留了一阵,目光落到他的照片旁边——那里写着叶丘成,他的名字。张修哲悻悻然吐出一口哀叹,利落点了左上角的叉号。
沉寂了一个下午的刑侦科,终于被白荠一个开门的动作打破。他顶着郁郁葱葱的脸快步迈出办公室,临到门关一个刹脚转回身来,昂首挺胸向着众下属,一呼一吸一顿,众目睽睽下叹了口气,明显的欲言又止。
众人凝神屏息,静待白荠一下午的冷静能得出什么豁然开朗的心得来,谁知他开口就是雪上加霜的消息:“接到总统的命令,我要走了,晚些留意新闻,没什么事就下班吧。”
短短一句话没有衔接,简明交代了三件事——一,事件惊动到了总统,二,总统赐白荠背锅侠名号,要他向公众交代,肩负骂名,三,可以下班了。
相比最后一项,前两项显然跟他们没太大关系,案件已告终,上司也下达了可‘撒手不管’的指示,此时此刻,平平静静回到家中,安安稳稳看电视直播,看白荠如何见招拆招,如何负荆请罪倒乐得清静,至少也不用煞费心机瞎担心了。
可是没有人踏出办公室。自白荠翩然离去,便没有人再有离开的打算,他们面面相觑,单凭一眼便了然于心——他们要留在这里。
无他,要反抗,要协力缉凶,他们自问也无能为力。只是,他们是一个团队,作为一个团队,就不能推卸责任,不能置身事外,即使不能与白荠站在同一高度体会高处不胜寒,至少也要作为撑起他的基石,若有个不测站不稳了,也不过是在峰顶摔个破皮,不至于就落入谷底。
“这不是很不公平?科长明明没有错,他为了韩露丝明明都那么伤心了,总统他会不会太不近人情...”余洛斯张口一箩筐狂言妄语被凌泰一手捂住临门截个正著。
凌泰无比严肃凌然盯住了他:“话不能乱说,科长贵为总长,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有些事情身不由己。不懂就不要强行求解,闭嘴安安静静没有坏处。”
余洛斯道理固然都懂,只是事件牵涉到白荠,就自然而然难保理性了。他晓得白荠最恨应酬,最恶抛头露面,这下应总统的吩咐,当着Z区所有居民的面交代谢腾案急转直下的结果,韩露丝的死,却必须隐去那背后的真相,变相的,是要白荠当众撒谎。
嘴长在白荠那儿,痛却生在余洛斯心肝那儿。他看在眼里,万万的不忍心。
屏幕上的白荠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一如既往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略微清了清嗓子,就在密密麻麻的闪光灯下开了腔:“发生于四月十五日的开颅命案今早完成最终裁决,被告谢腾误杀罪名成立,然而很不幸,谢腾在步出法院时被前任情人韩露丝枪杀身亡,韩露丝其后经精神科医生诊断证实思觉失调,精神上无法作出正常判断,因而引致这个悲剧的发生。”
白荠微微一顿,似在重整思绪:“同时也很遗憾告诉大家,犯人韩露丝今天下午三点半左右在审讯室自杀身亡,她死于藏在身上的一颗高浓度毒性药品,当场死亡,鉴于此次事件性质恶劣,亦涉及我们人员的疏忽,在此,我向各位报以最深切的歉意,对不起。”他一个九十度鞠躬,定了差不多有五秒之久。
另一边屏幕前的余洛斯等人鸦雀无声,一个个哀叹不是,恼怒也不是,也剩得百般无奈。余洛斯紧紧揪着心头,一言不合竟冲了出去,众人看着他着急的背影呆若木鸡,只有凌泰浅笑了一声,摇摇头一脸心领神会。
——一部古老的电视机还在运作,通黑的机器萤幕没有边框,‘液晶电视’这个词汇在新一代早已成了冷门知识,要是谁家还有液晶电视,估计不久后也要送进博物馆去永久珍藏。
除却一部电视机,四下便再也没有光线照来,他蜷缩在一件泛黄的座垫上,盯着展幕上白荠二字的标示,牙关下意识咬破了指甲,一副目光虎视眈眈,凝聚在白荠鞠躬后难以掩藏的萎靡神色上,切齿痛恨地嘟哝:“假惺惺!”
他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张陈旧的大合照,粗糙的手指抚过一个相貌清纯的女孩那张笑靥如花的脸,倏地撩起眼皮狰狞一瞥,沉沉喃道:“露丝放心,我会连上你的仇一起报的,不管是白荠还是那些人渣,我通通不会放过,等著瞧吧。”
公安局外媒体记者已一一散去,白荠本该健壮的身躯此刻却显得甚为单薄,浅棕的风衣迎著正面刮来的风朝后飞著,竟越发显出他的弱不禁风。
他独自迈在公安局外的街道,夜阑人静,更衬托得人孤单寂寥,余洛斯从后觑著,看他被案子折磨得消瘦,再背上这晚一口新鲜滚烫的大锅,在他眼中,居然连独行的背影也变得悲壮起来。
大概余洛斯看得太入神了,就这样迷迷糊糊跟了一路,也没些自知之明自己正干着跟踪狂干的事。约莫过了两条街道,白荠忽然停了下来,余洛斯心下一个慌乱,以为自己暴露了,虽知这头还没懂得反应,那头白荠就赫然缓缓蹲下,微微瑟缩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倒在大街上。
余洛斯也顾不上露馅,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蹲在旁边伸手就要扶他。
白荠茫然注视这个突然出现的熟人,愣了好一阵子才开口道:“你怎么在这儿?”
余洛斯扶起了他,事到如今才支支吾吾:“我...担心你啊。”
白荠仿佛是冷酷无情的渣男,对人家的好意斩钉截铁就拒之千里:“担心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余洛斯估计是早就被这冷若冰霜寒气刺骨的冰锥刺入心扉了,不但面不改色,更能细致入微地察觉到白荠满脸的冷汗,问:“你是不是不舒服?我刚才见你差点倒下了,这几天压力太大了吧?”
“我没事,”话题绕到关键处,白荠蓦然撒腿要走,“回机关歇歇就好。”
余洛斯这下更是不依不饶了:“还回去?!我送你回家吧。”
他小跨一步把白荠拉过来,猛地惊见他一张惶恐失色的脸,像是碰上什么可怕至极的事,捂著胸口大口喘气仿佛面临窒息。
余洛斯大惊失色扶住双腿发软的白荠,拉住他的手还未搭过肩膀,就颤著嗓音道:“我现在送你去医院。”
白荠推开他,声细如丝:“不用,我偶尔都会这样的。”
“那更要去了!”余洛斯观察他上气不接下气的状况,像是过呼吸的症状,这并不是最近在哪本书读过,应该是失忆前已有的根深蒂固的知识。
余洛斯晓得若放任不管置之不理,严重起来可不堪设想,这已经不是该顺从上司的情况了,赶去医院也怕耽误了紧急的病情。
可是四下也没有可救助的纸袋和长筒袋,怎么办?
余洛斯别无他法,只得抬起他喘得恍惚的脸,两人半蹲半跪,一瞬间接上了那片淡薄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