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改造计划》空寻梦回郎

15、鸭子

　　大早上。几乎是一脚踏入办公室，另一只脚还在门外，白荠就宣布了一个决定。

　　“我们今天要看看施柏瑞删除过的记忆。”

　　众人一愣，随后竟有种瓜熟蒂落的释然，就像是，终于走到这一步了的慨叹。说来可能有些夸张，可余洛斯也对众人的心境领略到半分。所谓生前记忆，一般有着帮助破案的重大线索，甚至许多大案，也是靠着SPS协助窥视而得以侦破，然而，这个系统的监视功能是高度机密，不能作为呈堂证据。

　　再者，据马千媛所说，白荠似乎不太喜爱使用这项工具。也是，之前堵截陈恕的时候，拿着一把Cleaner，却由此至终也没用上，余洛斯猜测，白荠本人是不是真像食古不化的老爷子那般，对高科技产品有些与生俱来的鄙夷？

　　所以走到这一步，估计是真的对案子的破获一筹莫展了。

　　既然破案要紧，逼不得已之下，即使死者的记忆涉及他本人的私隐，也不得不一看究竟。所以白荠的决定也倒合大家意。

　　情报科。

　　偌大的办公室里，情报人员影影绰绰坐于整齐排列的桌椅上，腰杆挺直，身姿恍如盘据于广场的石像，纹丝不动。他们有一个共同点，眼睛都戴上了类似VR的装置，手指却在疑似滑动摇控的机器上剧烈蠕动。那似乎是一部微型电脑。

　　情报科的科长知道白荠到访，作为唯一一个没有戴微型电脑的人员，在一堆专心工作的下属中间，居然稀罕地显出了正常人的姿态。

　　环视著那些身心置于“虚拟世界”的人群，余洛斯心中升起难言的恐惧。

　　“白科长，这边请。”

　　观看删除记忆的地方，是一个不透光的密封房间，迎面的大桌面有一部电脑面板。情报科科长刚才已接收到窥视对象的资料，并搜索出他的删除记录，现在只差等刑侦人员前来，他曾删除的记忆片段就能原原本本呈现在眼前。

　　“白科长，劳烦你核对一下视察对象的资料——施柏瑞，男性，身分证号码是XXXXXXXXXXXX-1。”

　　白荠微微侧脸，身后的凌泰随即见微知著的从两人肩膀之间钻了出来，刷出腕表里的页面，谨慎地核对，然后点点头缩了回去。

　　情报科科长一边解说，一边拉起萤幕，点进了一个视频：“根据记录，施柏瑞只删除过一段记忆，时间是九年前，一段时长一分四十六秒的记忆。”

　　这么短！而且是九年前的。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有数知道跟案件关系不大，多半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不快经历罢了，恐怕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只有白荠，依旧不服输的端起了不见黄河心不死的架势。

　　情报科科长看出各人脸上的异变：“还看吗？”

　　果不其然，他们都一片静默，除了白荠斩钉截铁地笃定：“看！”

　　点开视频，一副光线炽烈的画面从盖了雾的模糊渐渐对焦清晰。那是乡间的一条公路上。

　　施柏瑞的视角，视野当中，近处是铺满濿青的公路，远处是山峦和田野，偶有零零落落的平房伫立在景致之中，他踏着自行车，和文森一起。

　　九年前，大概是十七岁左右，与他同年的文森面容青涩，一副漫澜的身姿洋溢着无畏无惧的青春，光是看着，也叫人艳羡。

　　余洛斯留意着他的视角，留意他有没有刻意朝文森睨去，或是把视线聚焦到他身上，可是没有，反之...余洛斯注意到，哪怕只有一秒不到，他从文森瞥著施柏瑞的眼神中发现一丝入迷，和一刹那的躲闪。

　　如此令人心驰神荡的画面维持了五秒左右，一行鸭子正好在前方横过马路，宛如一列俄罗斯套娃，鸭子的尺寸由大到小一拐一拐地踏着微小的步伐穿过一片危险的荆棘——马路汽车该是错落横穿，真可谓与荆棘无疑。

　　所幸当时没什么车辆经过，前面的鸭子全都成功越过这片危险地带，却没发现后面落单了一只小幼崽，那只鸭子小翅膀呼扇呼扇的，有些糊里糊涂，不分东西，在步履有如军人的年长者后面，显得很不像样。

　　只是祸不单行，一辆重型货车忽而突突驶来，大轮子朝小鸭前往的方向气势汹汹地翻滚，差那么一点就要压上了，施柏瑞的视线一直落在那只小鸭上，一秒，两秒，不出所料地，咕哧一声，那只鸭子被轮子辗过，爆开了血，从他的视角可清楚看见，鸭子的头颅受重压所致挤出了眼珠，溜溜的滚到了脚边。

　　施柏瑞下意识向压扁的鸭子一瞟，内脏从嘴巴，肛.门和破开的肚皮喷出，成了一堆肉沫，至于牠扭曲的尸身，更是惨不忍睹。

　　余洛斯一阵恶心。他相信施柏瑞也是，接下来的一分钟多，施柏瑞显然兴致不高，视线始终定在前方，逗他的文森也明显有所觉察，说了几句就失望地盯着他，默然不语。之后没发生什么，估计是施柏瑞将被心里阴影所笼罩的心境也刻意删除了，整体而言，并没什么内容。

　　视频结束，情报科科长回头瞧白荠：“这就是一段普通的，被恶心到后删掉的记忆，可以帮上忙吗？”

　　白荠没吭声，导致气氛一度陷入难熬的寂静，其他人都在等待，静待他进一步发落，他们很清楚，白荠现在所想的，和他们刚开始想的别无二致——这段记忆和案子毫无瓜葛。

　　其实办案这脑力活儿，本来就有死胡同，方向错了，找不到路了，正常不过，就算是电视剧、动画片，也有主角陷入瓶颈的情节，更何况是现实。

　　因此对于这个结果，大家都看得很开。

　　反倒是白荠和余洛斯这俩死脑筋，却揪著这段影片不放。虽然跟内容没太大关系，可他们还是得出一个结论——一个十一年来只删除过一次记忆，对SPS没有依赖症的人，会产生植入二手芯片的念头吗？

　　他们不约而同地相觑一眼，仅仅一眼，仿佛就看穿了彼此的心，霎时间，竟有英雄所见略同的滋味。

　　余洛斯舒坦地别了视线，闪著眸光打量电脑面板。光忙着推理，自己的事都撂在一边了。这部电脑面板是连接SPS的中央电脑，直接控制和监视所有用户，任何人删掉的记忆皆一目了然，同时亦管控著部下的微型电脑，达到监控作用。

　　余洛斯合不住自己那肆无忌惮的渴求，他不禁想，是不是只要摁几个按钮，自己的记忆就可以物归原主。

　　然则，明明真相就摆在眼前，过去的自己触手可及，他却不能一碰这部机器。真叫人郁闷！

　　“帮上忙了，谢谢李科长。”

　　客气地道别后，白荠领着众人回到刑侦科。远远落在后头的余洛斯，目光徐徐追逐他的背影，揣着心思要同他为昨天的事道歉，可以的话，安慰几句，顺道再谈谈刚才冒起的思绪。

　　他心里不住地咕哝。

　　看过来～看过来～看过来～

　　仿佛念叨著咒语，怀揣著不可能的寄望，他鬼迷心窍似的在心头重复著这三个字，却做梦也没想到“念念不忘，必有回响”这句话会应验。

　　白荠赫然一个扭头，正好和余洛斯的眼光对上。

　　虽然有些肉麻，有些老套，但余洛斯想到心有灵犀这个形容，半响，就自食其果地打了一哆嗦，不由自主被自己恶心到了。

　　白荠的话音穿过人海：“洛斯，到我办公室一趟。”

　　余洛斯激灵地一个点头，翻越众人的肩膀，顺流而上。

　　他揣测，白荠是不是要他给昨天的发言来个补充？毕竟刚才那个眼神，就隐隐诉说这个意味，果然，白荠劈头盖脸就是一句：“跟我说说你的看法。”

　　余洛斯脸上洋溢着欢悦，是被肯定的悦色，转瞬便正色道：“施柏瑞十一年来几乎没有用上SPS，知道芯片会增加手术风险就果断取出，可想而知，他对SPS并没有那么依赖，甚至对他而言，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实在想不通他有什么理由往脑袋植入二手芯片。”

　　白荠笑了，有意嘲弄：“可是你昨天说得斩钉截铁的，这么快就见异思迁了？”

　　余洛斯两边脸颊陡地一热，埋著首解释道：“我...还是用证据说话吧。”他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除非...”

　　“总长！不，科长！”门突地被人撞开，第二分队的刑侦人员冲着白荠一嗓子叫嚷，看那副喜上眉梢的脸，似乎是个好消息，“我们找到施柏瑞最后接触过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