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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无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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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南宫珏也不知他们正朝哪边飞去,方才千钧一发,云出岫御剑而起,随意择了一个方向,只为先逃离九幽门的包围。
此刻沧浪剑在云雾中勉力穿行,上上下下颠簸异常,眼看着愈行愈慢,几乎有坠落之势。
南宫珏心知刚刚岳无极那一掌下手极重,云出岫虽如常站着,脸色却苍白如纸,不由得问:“大师兄,你还支持得住么?”
“我没事,你别担心。”云出岫语速缓慢,似乎极吃力的样子,“九幽门人不会善罢甘休,我们须逃得越远越好,先躲开他们的追击再说。”说着,竟剧烈咳嗽起来。
“可如此御风奔逃,只是下下之策。”南宫珏忙扶住他,道:“从前师父……我是说,从前修行时,你们不是说,御风飞行并非来无影去无踪的毫无痕迹,所经之地都会留下云踪么?如若九幽门沿云踪追上来,咱们就是逃到天涯海角,还是无法摆脱他们。”
云出岫靠着他的肩膀,想了想,说:“你言之有理,咱们这就下去,改走陆路。”
言毕,他默念剑诀,带着南宫珏向山下而去。落地时,剑身猛然一抖,将他们摔得一个踉跄,险些磕在一块巨石上。
“大师兄!”南宫珏堪堪站稳,见云出岫跌在地上,赶着扑了过去,“大师兄你怎么样?”
“无……无妨。”云出岫一面说,一面摆手,喉咙里一阵腥甜涌上,猛然咳出口血来。
“云哥哥!”南宫珏骇了一惊,伸手探他脉搏,“你还骗我,都探不到脉搏了!”
方才那一下必是挨重了,南宫珏手忙脚乱地将他抱起来,眼泪夺眶而出,很快染湿了云出岫的衣襟,边哭边说:“都是为了我,都是为了我!是我连累了你,我不该让你留下的!”
云出岫闻言,仿佛胳膊上压着千斤重的大石,颤抖着抬起食指,抵在自己唇上:“嘘——不许自责了……这与你无关,我是心甘情愿的。别哭……别哭了,我没事的。”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云出岫低下头,埋进他颈窝里,眼泪顺着他的脖子直滚进领口,断断续续地哽咽着:“我不该心志软弱,不该由着你亲近我。我早知道,我是个灾星,任何人跟我待得久了,都不会有好下场。我不是故意的云哥哥,我当真不是,我……我本该拒绝到底,可我却忍不住……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越说越疯魔了,我看你是存心气……气我。”云出岫咳了两声,语声依旧温柔,气息却极虚弱的样子,“是我穷追不舍,涎皮赖脸地贴着你,与你……与你何干。咱们之间,没有连累的话。我只问你……只问你一句。这些年,你可还……可还……”
说到此处,已是力尽神危,再也续不下去。
南宫珏紧紧搂着他,泪珠随着摇头的动作溅在手背上,斑斑点点,泣不成声:“我记得!我一直都记得!对不起,我骗了你,我从没忘记过你。从你走了,我日日盼着你来,可你却不来了,我只能跟着人游历江湖,其实都是为了找你!我……我一直都记得你,一直都喜欢你。”
“我就知道。”云出岫低低喃喃,目光望着他,却已聚不起神采,“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云哥哥,你别离开我好不好?别离开我!”南宫珏吸吸鼻子,仰头忍住眼眶里翻滚的泪水,道:“都是我不好,我早该告诉你,你也不至于到今日才知晓。其实与你重逢,我心里不知有多欢喜,我真的……我怎么会忘了你!”
“我早知道的。”云出岫深吸一口气,想替他拭泪,却已无力抬手,只好说:“貘梦兽……我早看了你的梦境,梦里……你在梦里唤我云哥哥。”
南宫珏一愣,不禁破泣为笑:“原来你送我貘梦兽,是要时时偷窥我的梦境。你最狡猾了!”
云出岫也笑了,就好像又回到当初梨花树下教他学剑时,中间隔着的这些年、这些人、这些事,都如烟尘,飘飘袅袅,倏忽散了。
笑着笑着,他又咳起来,南宫珏抱起他说:“我不会让你死的,你放心。你要陪着我,你答应过要赖着我一辈子,不许食言!”
他四下里张望一圈,只见荒山野岭哪有人迹,周围林深树高,似乎比他当日自暴自弃时待着的那处林子还大些。然而秋木萋萋,树冠萎黄,早已不是初秋的景致。
南宫珏使出全身力气,向一棵两人合抱的大树上踹了几下,将那秋日里原已摇摇欲坠的叶子震下来许多。他捧起落叶,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垫子”,将云出岫放在上面躺着,而后从他怀中取出一瓶随身携带的伤药,喂进他的嘴里。
那黑药丸甚大,云出岫受伤后气息微弱,吞咽也极费力,噎在喉咙里半日下不去。南宫珏拔出濯缨剑,在自己腕上划开一个口子,鲜血潺潺涌了出来。他捏开云出岫的下颌,将血水灌进他口中,勉强助他将药吞了下去。
云出岫昏昏沉沉间,感到口中一阵清凉,还以为自己又在呕血,待看清之后,才侧开脸,叹道:“傻瓜。”
手腕都割了,血回不去了,他也只好叹气了。
南宫珏笑笑,满不在乎地亲亲他额头,说:“你一定会没事的,我带你去看大夫,咱们找全天下最好的郎中。”
云出岫服过药,困意上来,恍恍惚惚听见他的话,咕哝道:“荒郊野岭,哪里有郎中。”
南宫珏怕他睡得不安稳,将他抱在自己怀里,让他枕着自己胳膊,另一只手从云出岫施了“海纳百川”术的乾坤袋里掏出一只罗盘,用他贫瘠的学问,大约辨认出了乾上巽下的兑位。
他收起东西,解下自己的外袍撕成七八块布条,然后一节节连起来,将云出岫捆在自己身上,负着他趁夜而去。
九幽门势必会搜寻他们的踪迹,此地实在不宜久留,南宫珏一脚踢散地下的落叶,沿途避开道路,只在林子里疾行。
约莫两三个时辰后,晨光熹微之中,不远处现出一条泥泞小路来,两个身穿道袍的男人牵着两匹马正在路边歇脚。
南宫珏大喜过望,却又怕是陷阱,绕到他们背后偷听半日,原来却是两个装成道士的绿林,他们正议论待会儿抢了下一家的财宝如何分赃,面上隐隐带着喜色,还未得手先高兴得忘了形。
如此正中下怀,南宫珏在树后慢慢蹲下身,捡起两颗小石子,趁他们不留神,一弹指,“嗖”、“嗖”两声,打在二人檀中之上,跳出来道:“你们是哪里来的强盗,敢在我地头上抢食?”
二人一个激灵,吓得面如金纸、浑身颤栗,筛糠似的说:“侠士饶命,侠士饶命!我二人原是第一遭做这门没本的生意,不料竟冒犯了侠士,求侠士留我二人一命,从此再不敢了!”
南宫珏暗暗好笑,抬手在身边一棵碗口粗的松树上一拍,那树轰然倒下,断口竟齐整整如刀锯的一般。
二人见状,牙齿连连打颤,倒在地上求饶不止。南宫珏上前解开他们的穴道,说:“把马牵来!”
他们焉敢忤逆,原地打个滚,忙不迭地将两匹马牵了过来。南宫珏背着云出岫,翻身跨上一匹枣红色的年轻健马,指指另一匹黄瘦老马,道:“上了那匹,随我走!”
“侠士饶命!”二人只以为他要擒他们回去折磨,跪在地上不停告饶。
“少废话!”南宫珏暴躁脾气上来,岂容他们拖延,手中马鞭一扬,抽在了二人背上,“还不快走!”
二人“哎哟”一声,不敢再多话,只能认命地骑着马跟他走。南宫珏当先往东去,一炷香后,地上泥水渐渐干燥,再往前走势必留下踪迹。
他勒马止步,道:“过来,你二人沿着这路继续走,我便在林子里跟着你们。若是敢慢下来,当心我要了你们的狗命!若有人问你们可曾见过什么人,你们也不可提起我们,知不知道?”
二人点头如捣蒜,牵马便行。南宫珏掏出一锭金子,故意卖弄地丢进他们怀里,抽出长剑在他们马上划了一下,那马儿登时狂奔而去。
他则调转马头向西行进,有泥水时便蹚水,没有泥水时便在黄叶满地的林中穿行。待艳阳高照之时,二人一马终于走出山林,来至宽阔的官道之上。
南宫珏在路边下马,到林中扳起一块大石绑在马鞍上,然后扬鞭在马屁股上抽了两下,那枣红马长嘶一声,又向北而去。
他背着云出岫继续向西步行,走不到半个时辰,前方赫然一座城池。南宫珏大喜过望,他怕暴露行迹,不敢进城,就在关厢里找到一间冒着炊烟的小旅店,想要投宿。
岂料云出岫一觉睡足,迷迷糊糊醒来,在他耳畔说:“大隐隐于市,关厢里人少更扎眼。”
南宫珏见他醒了,又听他说话气若游丝,不敢违拗,忙颔首道:“你说得是,我们这就进城。”
“放……心。”云出岫趴在他背上说,“你一路巧布疑阵,他们且得绕路,一时片刻还找……找不到我们。”
“但愿如此。”南宫珏进得城去,见此地虽不繁华,却也热闹得紧。正当吃晌饭的时候,路边卖小吃的摊贩着实不少。
他先寻得一家门脸不大的客栈,丢给伙计一块银子,跟他来至后院客房,见屋里陈设简陋,但也算整洁,说:“这里很好。你去拿些食水来,若有人问起,不可透露我二人行踪,知道吗?”
伙计极谙练,笑道:“客官放心,小店虽不大,却也开了十几年了,我们懂得分寸。”
“那就好。”南宫珏说,“你再烧壶热水来,我要沐浴。只要不出错儿,走时另有赏钱。”
“多谢客官,小的这就去!”伙计咧着嘴退了出去。
南宫珏将云出岫扶到榻上躺着,解开他的上衣,见他胸前干干净净分毫痕迹都无。愈是如此他反而愈是忧心,如此重的一掌打下去竟连一丝青紫都没有,可见全伤在了里面,难怪他频频咳血。
云出岫睁开沉重的眼皮,瞧他眉宇间愁云难消,将手搭在他胳膊上,微微笑说:“不要紧,只要你活着,我就死不了。咱们命运相连、生死与共,你忘了么?”
“这样的话,谁知准不准。”南宫珏叹了口气,不想再令他放心不下,勉强抖擞起精神,道:“睡了一觉,精神倒好些了,说话也有力气了。”
“亏了你的血。”云出岫勾了勾嘴角。
一时伙计端着饭菜进来,南宫珏接过他右手提着的水壶,问道:“这城中可有好郎中?”
“客官是要看外伤还是内伤?”伙计瞧瞧躺在床上的云出岫,说:“城中有两个大夫医道不错,一个在东边,专看刀剑外伤;一个在南边,专治缠绵内伤。客官若要请他们,须得早去,否则他们晚上闭了馆,就不好找了。”
“那烦你去帮我请那位看内伤的大夫来,就说我家中……妻子染疾,请他务必前来诊治。名贵药材只管带来,我们不怕花银子,只不想再多跑一趟药铺那样麻烦。”南宫珏说毕,先从怀里摸出两锭细丝纹银给他,“一锭给你,一锭给他,做定金。”
伙计瞧他出手如此阔绰,益发殷勤巴结,匆匆便去了。
南宫珏回身见托盘里有两碗米饭、两碟炒菜,还有一壶茶,便端了一碗饭夹些炒时蔬送到床前,扶起云出岫,道:“先吃些东西吧,不然没有力气,如何养得好伤。”
“我没胃口。”云出岫倒在他怀里,“你倒些水来我喝吧。”
“只喝水怎么能行。”话虽如此说,南宫珏却伸手将茶壶提了过来,晾凉茶水,慢慢喂他喝下。
云出岫饮过茶,靠着他,笑说:“方才你同伙计说,你家中的谁……谁染疾?”
南宫珏脸色一红,嗔道:“伤成这样也不老实,还如此不正经!我是怕若有人打听,听说是妻子……便以为是个女人受伤,不至于露了身份的。”
“我知道。”云出岫气息很轻,松松握着他的手,笑容似乎甚满足:“只是听你这样说,我很欢喜。”
“快休息一会儿罢。”南宫珏难为情,转过脸道:“不然吃些东西。”
他将壶中开水倒进饭碗里,待米粒闷软,配上些青菜,喂到他嘴边,说:“之前在畸零山上,你为了留住我,故意装病叫我伺候你、喂你吃饭。我还没找你说理呢。此刻真需要我照顾了,你怎么反倒不肯吃饭了?”
云出岫听如此说,不好辜负他的心意,只得挣扎着吃了一口,咽下去时却觉得还好,并没有想象中难受。
南宫珏也怕他重伤之下脾胃不和,吃太多不好消化,只喂他吃了小半碗,便不敢再强喂。他收拾起空碗,自己草草吃过饭,给云出岫盖上被子,说:“你睡一会儿。咱们走得匆忙,行李和盘缠都落在船上了,我去外面找家当铺换点银子来。”
他花钱如流水,纵然有些银子不得不给省不了,没有金银傍身到底也拮据。好在他头上束发的玉环还值不少钱,找家当铺兑些银票来,想必能坚持一段时日。
云出岫却拉住他袖口,道:“你打算当什么?”
南宫珏指指脑后的玉环:“这是我母亲给的,听说很名贵,肯定值钱。”
“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怎好……怎好当了。”云出岫呼吸急促,缓了缓,方说:“你将我那个袋子拿来。”
“在我这里。”乾坤袋小小一只,不过手掌大,里面却能纳得住千山万水。南宫珏掏出来给他,无所谓地说:“不过是只玉环,我母亲留下的东西不少,没事儿。”
云出岫不听,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只比袋子还大十倍的沉香木匣子,沉得几乎拿不住摔到地上。南宫珏忙接过来,狐疑地打开匣子,珠光宝气四溢开来,顿时耀满屋宇。
南宫珏大惊,揉揉眼睛,只见那匣子里满满当当堆的全是珍宝,有成袋的碎金子、碎银子,还有各色玉佩、玉蟾、玉莲花、玛瑙项链、碧玺戒指、翡翠如意,龙眼大的粉珍珠滚的到处是,鸽血石比朱砂还艳……
“你——这么有钱!”
云出岫摸摸匣子上的小金锁,慢条斯里地道:“这是我多年积攒下来的,有别人给的珍宝,也有自己收起来的散碎银子,下山时一并带了出来。”
南宫珏啧啧称奇,拿出一包银子,将掉在地上的两颗珍珠捡起来放回去,说:“就拿它吧,这些宝贝可得留着,省得财迷心疼。”
云出岫听他打趣自己,也不恼,笑道:“这些都是给你的,我财迷,还不是……还不是因为你喜好挥霍。两个人在一起,总要有一个俭省着,才得长久。”
“你又说这种话。”他的话让南宫珏心酸,收起匣子,说:“如今养好了伤,比什么都强,别胡思乱想。”
“我晓得。”云出岫又将手放在他掌心,仿佛这样就安稳了似的,“你也要留神,出门在外切莫露财,给心志不坚的人瞧见,只怕要起歹心。”
“我知道了。”南宫珏知他说得有理,“我等下掏钱时,不给外人瞧见便是。”
云出岫“嗯”了一声,嘴角带笑看着他,半晌想起什么,又问:“对了,你为何一直向西走?”他在他背上趴着时,半睡半醒之间已察觉出他们无论如何绕,最后总是奔着西方而去。
南宫珏一笑,道:“你可还记得我下畸零山前几日的早晨,和清越的相好——就是咱们救下来的梦知意说了半日话?”
“记得。”云出岫清楚得很,“你们两个说悄悄话,却不给我知道。”
“你怎么连他的醋也吃。”南宫珏又好气又好笑,“当初九幽门雇人追杀他,是为了他手中,和你母亲给我的一样的那张药方。我是疑心,梦知意为何会有那药方,所以问他。他支支吾吾,我就跟他说了我家中的变故,想打动他。他听了果然感慨不已,便告诉了我实情。”
“什么实情?”云出岫不料他心思也如此缜密。
南宫珏接道:“他就是昆仑山隐居的,鬼医涂如丧的外甥。他家学渊源,所以那般精于医道。我当时想到二师父……重明仰慕涂如丧已久,所以想有朝一日帮他们见面,就向梦知意打听了涂如丧的下落。天缘凑巧,咱们现在正在蜀地,离着昆仑不算远,正好去求医。”
云出岫默默片刻,道:“恐怕没你想的那么容易,涂如丧之所以避世隐居,就是不愿为人医治。咱们……与他非亲非故,他岂肯看诊?”
“不试怎么知道。”南宫珏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你别灰心。我这里有梦知意的亲笔信,看在他外甥的面上,他好歹也得给我们瞧瞧。幸而这次出来我带了这信,也幸而我一直贴身收着,否则还得去取,那可就耽误了。”
云出岫伸出手,颤颤巍巍摸到他的脸,抚了抚,道:“幸而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