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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途中惊变 ...

  •   【六】

      凌晨的时候起风了,空气里飘着些湿润的土腥味,像是要下雨。

      南宫珏睡不着,抬头向窗外看了一眼,芭蕉叶子正在上下晃动,想必不久便有水点落下。

      云出岫睡得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之间察觉到他动了动,伸手将他捞回怀里,低声问:“怎么不睡,是不是弄疼你了?”

      “没……没有。”南宫珏不想探讨如此羞耻的问题,掩饰说:“要下雨了,我晚上吃多了睡不着,出去吹吹风。”

      “那我陪你。”云出岫深吸一口气,依旧闭着眼睛搂着他,“等一会儿,我缓缓精神。”

      南宫珏靠着他肩膀,道:“你睡吧,我不起来了。”

      “无事。”云出岫右手在他胳膊上搓搓,慢慢坐起身,说:“左右也醒了,如今长日无聊,明儿再歇晌也好。”

      他打起帷幔,翻身下榻,自己披上外袍,又拿衣裳来给南宫珏穿:“夜里冷,穿上它,你如今不比从前了。”

      没有法力护体,他也只是个凡人,风刀霜剑皆可欺。

      南宫珏依言穿上外裳,挪到榻边,由着他给自己套上靴子,拎起剑道:“我想去外面吹吹风。”

      云出岫一笑,手搭在他后腰下揉了揉,询道:“可还疼,要不要我抱?”

      “不疼。”幸而是夜半,光线晦暗,脸上的红云还遮得过去。“我还能舞剑呢!”

      南宫珏不好意思,两步跑出门,手中寒剑出鞘,自高临下摆出一招“银河九天”,飒飒英姿在微澜夜色中更觉潇洒。

      “好!”云出岫击节赞叹,抱着一把焦尾古琴走到八角凉亭中,指尖轻挑慢拈,铮铮之音倾泻而出,仿若千军万马奔腾而来,又如林中长啸直冲九霄。

      南宫珏手持长剑在地上画了两个圈子,身随意走,意随乐转,时而快如疾风骤雨萧萧下,时而慢若星光月影悠悠转。

      云出岫与他配合得极好,见他一招“凤凰点头”飞身而起,随即拨弦转调,婉转琴音伴着他翻身下腰,剑花反挑刺向了对面的梨花树。

      恰在此时,夜空中突然炸开一道霹雳惊雷,南宫珏身形顺势而动,轻轻巧巧翻到了亭中。大雨倾盆而下,“哗啦啦”泼得满院尽是水光。

      云出岫手中琴声未停,南宫珏便抽出他腰间别着的玉箫拿在手里把玩。他的箫声同云出岫的无法相较,当日虽学过埙,他练得却也不甚好,因此只坐在地上默默看着。

      雨水甚急,琴音被杂声所扰,云出岫索性不再弹了。他拉起南宫珏,让他坐在自己膝上,道:“这雨打芭蕉最是清雅,我就不多此一举了。你不是想吹风,在这儿听听雨,和我说说话。”

      刚好那檐下挂着的匾也写着“听雨”二字,亭子建在小小的假山上,正是为观雨景。

      南宫珏也不挣扎,偎着他问:“你想说什么?”

      “如今的日子,可是我一生不敢奢望的。”云出岫垂下头,温柔地啄他额角,“谁能想到,最想要的,偏偏在最失意时才能得到呢。”

      “我也想不到。”想不到放下了恩怨情仇,反而能得个岁月安好,只不过那仇是他不得不放下的,而非心甘情愿放下。

      云出岫拨开他额前散乱的发丝,捧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道:“我想带你回家一趟。此次下山,我父母尚不知晓,到底要跟他们解释明白的。”

      南宫珏闻言颔首:“应该的,你说什么时候好,去就是了。”

      “后天就是个宜出行的日子。”云出岫亲亲他嘴唇,又道:“今日我出门给你买吃食,听见人说,九幽门少主亡故,他们最近和西山流云坊闹起来了。”

      “我猜这应该是那块紫色布条闹的,当初我将那块能指明你仇家身份的布条丢在了九幽山下,为的是祸水东引,如今他们果然找到了流云坊头上。”

      “可惜时移世异,聂冰以为你死了,为了摆脱九幽门的围攻一定会把实情说出。我想用不了几天,他们就会查出那布条的最后一任主人是你,自然也就能猜到当初杀了岳无双的人也是你了。”

      云出岫的意思南宫珏明白,当初他在九幽山大火中,用一柄裁纸的小银刀结果了九幽门少主岳无双的性命。而今东窗事发,他们岂有不来寻仇之理。

      他嘴上说是要自己陪他去金陵探望父母,实则是想让自己跟他回家去避难。金陵云家乃是世代修仙的大族,势力之深广远非他一个被灭门的无依无靠之人可相比,自然是待在他家更安全。

      “你是从哪儿听说的此事?”他们梦安洲虽繁华,各路人马常常汇集于此,但究竟也都是普通江湖客,少见玄门中人。

      云出岫笑道:“你从前没见过、没听过玄门中事,就算一个修真之人站在你面前,你也不晓得,当然觉得梦安洲没有此等人。”

      “我却是自来就知道这些事的,小时候就听说梦安洲是个仙气鼎盛的地方,多有玄门中人在此修行、落脚。此次出去,只在路上兜了一圈,便听见不少小道消息。”

      “你说得也有理。”南宫珏道,“那我们后日就启程罢,留下管家看屋子,我不在他更自在。听说我离家这些日子,他日日往两条街外张寡妇家开的酒馆里去,也不知是看上了酒,还是看上了人。”

      云出岫禁不住笑,点点他鼻尖,嗔道:“你啊,真是鬼灵精!”这才有几分小时候任性妄为、无拘无束的模样。

      三日后,老管家命人给他们租了一条船,他打点好二人的行李,道:“那船就停在东边港汊里,带给云家的礼物已备好了,少爷放心去便是。”

      南宫珏感叹于他的细心周到,笑说:“我这一去不知何时回来,你看好家,有事且自便。”

      “少爷放心吧。”老管家花白头发,瞧着却精神矍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线,“我会调停自个儿,您出门在外当心。有事写信回来,我好叫人给您办的。”

      “你家少爷出门在外也有人照顾,你安心便是。”云出岫从他手中接过包袱,挥挥手,道:“走了,中午还要赶到浔阳吃晌饭呢。”

      南宫珏笑笑跟上,由他勾肩搭背地揽着,问道:“你去过浔阳么?”听他言谈之意,仿佛对附近地形很熟悉。

      “原先来找你,总是路过那里,有一味鱼片做得不错,今儿顺路去尝尝。”云出岫与他走到岸边,乘小舟往码头去坐大船。

      舟子摇船点橹,带得舢板摇摇晃晃向东行去。今日太阳甚好,暖黄色的光洒下来,被岸边的歪脖子槐树一筛,斑斑点点洒在水面上,与漂漂荡荡落花相映成趣。

      小船一路沿岸在树叶下穿行,南宫珏躲在阴影里,道:“我们梦安洲的景色极好,去了你家,可就看不着了。”

      “你去过金陵,那儿的风景难道不好?”云出岫在他飞扬的眼角下轻轻一搔,“此次回去,我还要去山上还愿的。亏那月老祠的签子灵验,如今也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我家里也有好些消遣的玩意儿,上次你在金陵玩得不高兴么?”

      “你父母在,少不得拘束。”南宫珏靠着船舷,手伸出去,在碧绿的水面上撩起一道道水花,“寄人篱下,哪比得上在自己家自在。”

      云出岫又好气又好笑,食指一点他额头,怪道:“这话说得忒没良心了,我母亲待你极好,早说了让你常去,你又作此等感慨,可不是有意闹我?有我在,你还怕什么!”

      南宫珏讪讪,道:“我不过玩笑。”

      说话间,小舟已驶出山谷,前方水域开阔,再行片刻便是往来船只络绎不绝的梦安码头。云出岫亲自将行李搬上帆船,拉着他登上甲板,道:“若不是你现在禁不起冷风,我就带你御剑了,也免得咱们长途跋涉。”

      “我的伤已好了。”南宫珏说,“你要是不耐烦,现在弃舟御剑也行。”

      云出岫不肯,距他受伤那时才过去不到一月,哪里能好得全,“沿途风景秀丽,坐船也很好,咱们反正无事可做,只当游山玩水就是了。”

      南宫珏点点头,同他上了船。

      浩浩江水奔流,此行本是往下游去,船走得极快,真有“千里江陵一日还”之感。未到中午,他们已转进了浔阳江。

      云出岫下船去买了鱼片回来,笑道:“外面漫山红透,枫叶、荻花皆有,只是无人来弹曲《琵琶行》。”

      “那还不简单。”南宫珏拎起长剑,一指外面,说:“咱们下去吃饭,找条花船来唱曲儿就是。”

      “还是别了。”云出岫面上装得云淡风轻,实则甚是担忧,自打听见九幽门的消息,他心就没定过。“在船上吃吧,一会儿船就开了。”

      “那有什么大不了!”南宫珏不由分说,拉着云出岫便往外走,坐船坐得他腿脚僵硬,倒真想出去逛逛。

      他在岸边找到船夫,随手丢给他们两块金灿灿的梅花锭子,朗声道:“等我们回来再开船!”

      几个人打着赤膊正蹲在岸上吃面,见有金子如何不肯,都笑说:“公子放心,我们候着便是!”

      云出岫勾勾嘴角,道:“你爹娘到底给你留了多少钱?由着你这么个大手大脚的花法,只怕金山银山也是要使尽的。”

      “你管我,这还没花你的呢。”南宫珏嗤道。

      “谁敢管你,只是瞧你如此,我也该好好计算着多弄些银钱来预备着了。”云出岫自打和他心意相通,这嘴角便没拢起来过,揉揉他发顶,叹说:“可怜我半生计算,谁料却娶了一位散财童子在家里。”

      南宫珏一愣,红着脸道:“谁许你娶?少胡说,当心我揍你!”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云出岫语气坦然,满不在乎的样子,“你已跟我拜过天地,当日在醉芙楼前的山谷里,我们可是对着天地神明起过誓的,还想赖不成!”

      “那是作戏,如何能算数。”南宫珏想到去年冬天,和他在醉芙楼重逢的场景,只觉得遥不可及,不知不觉间竟已发生这么多事。而今日的他们,与那时的他们,也再不是同样的人了。

      云出岫瞧他神色黯淡,没有继续说下去,牵着他的手,道:“就在前面,临江仙酒楼。”

      南宫珏与他十指相扣,心里一暖,强迫自己抖擞起精神,随他穿过街市来到楼前,只见大堂里坐着几个身穿黑袍的食客。他们装束相仿,腰间都挂着一枚银灰色的铁牌,恰与当日在云家当铺里从九幽门奸细身上得到那枚令符相似。

      云出岫一凛,拽着他转身便走,“别说话。他们人多,咱们寡不敌众,先回船上去。”

      “他们既找到这里来了,定已知道了咱们的行踪。”南宫珏蹙眉道,“一味躲避不见得有用。”

      “未必。”云出岫说,“或许只是途经此地也未可知,好歹先避开,回船上从长计议。”

      他脚步极快,带着南宫珏三言两语间便出了集市。前面是一块空地,再往前便是码头。南宫珏低着头,紧紧随着他,一只脚刚踏上木板,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凌厉的破空声。

      “小心!”云出岫眼疾手快,电光火石间将他推了开来,双钩羽箭擦身而过,“嗖”地射到了岸边。

      面碗“当啷”一声滚在地上,方才那船夫捂着胸口一顿,跌进了水里。

      周围立时乱作一团,尖叫声、呼救声此起彼伏,四下里都是逃窜的人群。南宫珏从云出岫怀里直起身,见远处高楼上一个身穿绛红锦袍的人正挽弓搭箭,忙道:“糟了,是岳无极,快走!”

      九幽门主亲自出马,可见事态之严峻,他们今日只怕凶多吉少。

      云出岫也已瞧见他,当即抛出长剑,拉着南宫珏跃了上去。二人御风而起,正要往西逃,又见前面一排几十个黑衣人潮水般涌上天际,竟将他们的去路封死了。

      “看来今天只有鱼死网破了。”愈是危险,云出岫反而愈是冷静下来,他紧紧南宫珏的手,温声说:“跟着我。”

      南宫珏与他携手并肩,在他耳畔坚定道:“死也死在一起。”

      云出岫不由得喜笑颜开,挺起长剑,迎了上去。这边的九幽门人虽多,却都是区区小足,并不能奈他们如何,只是堵死生路教他们无处可逃罢了。

      倒是不远处的酒楼上,岳无极正静静看着这一幕,着实令人心惊。南宫珏没了法力,但武功犹在,云出岫挡在他身前,二人配合默契,一招一式都中在敌人要害之上。

      不久,九幽门人见他们凶悍,都生出怯意,不敢再贸然上前。南宫珏见东北角乱哄哄一个缺口,忙道:“快御剑,咱们从那儿逃走!”

      云出岫再次抛出长剑,还未来得及上去,虚空中突然飞来一掌,却是刚才还站在酒楼上的岳无极。二人登时斗了个难解难分,九幽门的高手纷至沓来,云出岫左支右绌,甚是吃力。

      南宫珏被困在汪洋般的九幽门人之中,亦是无暇分身,再斗片刻已落了下风。岳无极瞅准时机,摆脱云出岫将他留给几个手下对付,闪身窜到南宫珏身边,一掌拍了出去。

      他怀恨在心,满腔仇怨,这一掌凝聚了毕生修为,非令南宫珏心脉俱碎不可。云出岫眼风瞥见,再顾不得其他,流矢般冲了过去。

      “大师兄!”南宫珏眼睁睁看着他为自己挡下一掌,不禁肝胆俱裂,嘶吼一声,猛然挥出长剑,悲愤之下威力倍增,竟将岳无极震出三丈远。

      一瞬间奇变陡生,众人连带南宫珏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唯有受伤后的云出岫瞧得清楚,他反应敏捷,默念剑诀,支持着最后一点余力,飞身御风而去。

      二人一剑如鹰击长空,转眼消失在了天光云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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