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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寻医问药到昆仑 ...

  •   【八】

      下午,伙计请了郎中来。

      南宫珏见他五十岁上下的模样,面颊瘦削清癯,颔下一丛山羊胡子,瞧着倒很稳重,遂请他进了门。

      郎中走到榻前,看了看云出岫的脸,向南宫珏递上名帖,狐疑道:“敝姓赵,请问病人究竟是哪位?”来前分明听说是个女病人,榻上躺的却是个男子。

      “就是我。”云出岫笑道,“我师弟好开玩笑,先生不必介怀。”

      南宫珏还给他名帖,吩咐伙计去拿只小炉子来,一并将方才吃饭留下的碗筷也命他带走,关上门说:“听闻赵先生医道极精,烦请帮我师兄瞧瞧,到底他伤得如何?”

      赵郎中从随身带着的小木匣子里拿出一只青瓷脉枕,让云出岫将手腕搭在上面,探出三根手指替他把脉,越诊眉头蹙得越紧:“公子这病……请恕老夫直言,纵是大罗神仙,恐怕也救不了了。”

      “老匹夫!”南宫珏顿时火冒三丈,“你说什么呢?分明是你无能施救,还敢大言不惭!若我师兄活不成,难道你能落得好处么!”

      岂料赵郎中也甚执拗,丝毫不为武力所屈服,脖子一梗,道:“你师兄三脉虚浮,气若游丝,早已是命悬一线!老夫行医数十年,病人濒死之状,总还看得出来!”

      南宫珏禁不住悲从中来,他如何不知,只不愿承认罢了:“你——”

      “卿卿!”云出岫喝断他的话,向赵郎中扯了扯嘴角,瞧着极虚弱的样子。他撑着一口气,说:“先生切莫与我师弟一般见识,他……他就是这个爆裂性子,其实心不坏,得罪先生了。我也略通医术,自己的伤势自己……如何不知。但求先生开两剂药,拖得一时是一时,我便感激不尽了。”

      赵郎中瞥瞥南宫珏,冷哼一声,朝云出岫道:“你放心,老夫虽不敢说华佗再世,也救不了你的命,但拖延一段时间,还是能够的。”

      他起身走到桌边,提笔写了一张药方来,掠过双手空空的南宫珏,交给卧病在床的云出岫:“按我这个方子抓药,一天两副,早晚各服一次,至少可保半月无虞。”

      “多谢先生。”云出岫拍拍床边人的手,笑说:“卿卿,去送送赵先生,不许生气了。”

      南宫珏板着脸、撅着嘴,不情不愿地走到门口,道:“赵先生,我送你。”

      赵郎中看也不看他,提着匣子便要走,竟是连诊金也不想要。南宫珏不愿欠人情,从怀中掏出最后一大锭金子给他:“多谢先生!”

      “不必!”赵郎中昂着头要走,南宫珏先一步拦住他,“请您……不要将今日之事透露给第三人。刚才多有得罪,这锭金子是您应得的。”

      他不由分说,将金子塞到赵郎中怀里,便进了房间。

      云出岫见他趴在门缝后瞧了半日,笑道:“过来,他是个正直的人,不会泄露消息。”

      “你就见了他一面,凭什么断定他是个正直的人。”南宫珏嘟嘟囔囔地走过去,抱着云出岫的脑袋蹭了蹭:“你要是敢死,我就敢去杀了江重渊!”

      他说得既赌气又认真,云出岫无奈地笑笑,拉着他的手轻声说:“我不是同你说了么,我死不了的。赵郎中的药方我看了,上面都是吊命的药材,你叫人去煎了,咱们带在身上赶路。他虽说医道不错,到底是凡尘中人,我这内伤乃玄门术法所致,他也无能为力。咱们快快启程,你不是说要去昆仑……去寻那涂神医吗?”

      南宫珏只顾着气恼伤心,一时竟忘了求医问药之事,经他提醒,忙起身道:“我去抓药,你睡一会儿,咱们晚上就上路!”

      他推开门,见伙计正提着一架小火炉往这边来,迎上去说:“给我吧,我们赶路累了,下午休息一时,暂时不要来打扰了。”

      伙计应声“是”,转身走了。

      南宫珏见他背影消失在大堂后门里,回屋放下火炉,将门闩顶紧,又将云出岫随身携带的一柄玉箫插在门后——此物乃仙门奇宝,寻常人决计折不断——打开窗子跳上房顶,悄悄出了客店。

      他孤身走到街边,分三家药铺将那药方上的药材抓全,一并买了些药方上没有的药材故布疑阵,而后去成衣铺选了两件厚衣裳和一张大包袱,在集市上挑了几只陶罐和鹿皮水囊,购置些干粮、兽皮等物,最后到马车行雇了一辆大车,停在西城门外的树荫下,命一个贩红薯的年轻人帮他看着。

      一切准备妥当,他便回了客店。屋中静悄悄不闻一丝响动,云出岫还在榻上安睡,泥炉子上的水已热了,因炭火不旺,倒没有沸。

      南宫珏闭上窗,取下门上的玉箫和闩木,提着炉子坐在门口亲自给云出岫煎药。那些陶罐都是新烧的,他先用水煮了两遍,才将药材分别倒进去熬煎。

      伙计见他一次煎这么多副药,便殷勤地给他寻来几只炉子,得了南宫珏的赏,欢欢喜喜地想要帮忙。南宫珏却不用他,只说自己在这儿看着就好,让他往前面去招呼客人。

      午后日光暖融融的,房中也不觉清冷。南宫珏晒着太阳,轻摇蒲扇,待第一次药熬好,先端给云出岫服下,才将剩余的灌进新买的水囊中,继续煎第二次。直等到天色擦黑,三十剂药才一一煎好。

      南宫珏将陶罐子拿到房后砸碎掩埋,只留下一只并三十个酒囊尽数装进乾坤袋中,问店家要些稀饭青菜喂给云出岫吃下,自己随便塞了两个馒头果腹,便背着云出岫结账而去。

      外面月静人稀,小地方不比大城镇,一到晚上便看不见人影。南宫珏怕万一伙计走露风声,告诉别人他们是乘车走的,反要惹麻烦,所以负着云出岫假装步行,到郊外才换乘马车赶路。

      卖红薯的小贩倒很讲信誉,已是这个时辰却还在原地守着。南宫珏大是感激,想从怀里掏锭银子给他,手刚伸出去,却被云出岫按住了。

      后者从他口袋中拿出一块碎银子,道:“把那些红薯都买了吧,咱们路上吃。”

      南宫珏点点头,将他安置在铺了猞猁孙褥子的马车里,问小贩买了红薯,驾着马车欲往北去。云出岫却推开车门,道:“往西走,你先前屡布疑阵,如若他们真能追来这里,必然认定你会再布疑阵。我们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做出故意往西走的样子,好让他们以为这又是疑阵,才不敢追上来。”

      他吃过药睡了一觉,精神果然好些,连说话都明显比早晨气足。云出岫从身上撕下一块布条,故意丢在路边,拿出罗盘说:“连夜赶路,想来清晨就能出了蜀地,你别着急。”

      “虽说离得不远,可那人神出鬼没,谁知他藏身在哪儿。”南宫珏御马扬鞭,回过头道:“我们早一日到,就多一日时间找他。我就不信,找不着他,我就一把火把昆仑山烧了,看他出不出来。”

      “昆仑山上都是雪水,烧不起来。”云出岫笑他孩子气,指着座位下的红薯说:“你那火烤烤红薯还可以。”

      南宫珏一笑,又问:“你刚才为何不让我给那小贩银子?那么有钱,还这样小气。”

      “倒不是我小气。”云出岫索性坐在门边,与他肩并着肩,“那小贩是近郊来的穷庄户,你给他一大锭银子,反倒扎眼。这种事他回去随便一说,都能传得人尽皆知。倒不如多给他些碎银子,只当咱们是冤大头,买红薯买贵了便是。”

      “伤成这样,也没改了算计。”南宫珏嘀咕一句,将他身边的半扇门关上,道:“你坐回去吧,风冷。”

      云出岫不肯,坐在门后,说:“我裹着猞猁孙,不冷,陪你说说话,免得你犯困。可是这小小的镇甸,哪里来的猞猁孙铺盖?”

      “那是我在成衣店里买的,不是马车行给的。”南宫珏道,“他们这地方虽不富裕,也不算太穷,因挨着山,旁的东西没有,各色山货毛皮满大街都是。我还买了两件大狐裘,等到了昆仑你穿。车上有榛子、核桃,你饿了就吃些。”

      云出岫靠着门,叹了口气,摸摸他黑漆漆的头发,道:“若能与你日日如此,即便只有半个月的光景,找不到涂神医,我也不觉得亏了。”

      “你别瞎说!”南宫珏腾出右手,与他握了握:“再说这样的话,我就生气了。”

      “好,不说了。”云出岫的语气很是纵容,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倾身过去,吻了吻他的耳朵,“就为了你脸上这片红,我也得撑着。”

      南宫珏打他一下,勾了勾嘴角。

      天蒙蒙亮时,马车终于走出九曲十八弯的山道,穿过一片杨树林,来到一座巍峨连绵的山脉之下。

      云出岫放眼望去,见低矮的蓝天下缭绕着森森冷气,山顶覆盖着的皑皑白雪似云雾一般,连接着山石与天空,令人迷茫失神。

      南宫珏停下马车,翻出事先准备好的狐裘给他裹上,又到林中捡些树枝枯叶,就在山脚下的溪水边生了一个火堆。

      他把云出岫的药倒进陶罐热了热,然后取出干粮、红薯等物架在火上炙烤,回过身冲马车里说:“这山如此之大,绵延不绝的,只怕有几百几千座山峰。不知那人躲在哪里,这可怎么找!”

      云出岫精神虽好些,身上却仍没有力气,只得由着南宫珏扶他下车,坐在火堆旁烤着火道:“拿些水来梳洗吧,吃了饭再说。能不能找见,都是命数,咱们尽人事便好。”

      南宫珏觉得他的话很是刺耳,他此刻听不得人说这些,只是心里也知是实情,无法反驳,便顾左右而言他:“我给你打只野鸡来吃,你等着!”

      “哎——”云出岫忙拉住他,“这里地气冷,山又多,珍贵药材或许有,野禽可就少了。你还是别费那个事,咱们吃些干粮便好。”

      “怎么没有,你等着就是。”南宫珏不听劝,抽出长剑在两棵矮树上砍了几下,将那树枝削得尖尖细细,拿着往山坳里去了。

      他怕云出岫自己等着有危险,特地选了山棱上的一块视野开阔的巨石做落脚点,刚好可以一边看着云出岫,一边伺机射猎。

      不多时,冷风拂过,山坳里的一丛衰草忽然动了动。南宫珏眼疾手快,手中茅箭狠命一抛,只听“嗖”的一声,对面立刻露出一只挣扎着的青蓝色山鸡来。

      南宫珏大喜,奔下山去捡起那只野鸡,拿到溪水边拔了毛冲洗干净,得意道:“烤了它开荤,瞧我说得对不对?”

      云出岫低嗽两下,笑说:“我说错了,卿卿最能干的。”

      溪水冰凉刺骨,想是山上冰雪融化流下来的。南宫珏搓搓手,把滚开的药汁重新放进酒囊里晾着,然后用陶罐盛了水放在火堆上烧温,才拿给云出岫漱口。

      他怀里有一把小木梳,是以前在畸零山时,清秀给他的,此刻用起来正好。南宫珏在怀里摸索半日,掏出一地的小物件,终于找到梳子,道:“我给你理理头发。”

      云出岫两日未梳头,鬓边已有碎发散出来,被风吹得荡来荡去,更添憔悴了。南宫珏解开他脑后的丝帛,先将他的长发一点点打散梳通,再分成上下两截束在脑后,末了用那青蓝色的丝绦绾了一个蝴蝶结。

      云出岫便凭他收拾,满脸的享受适足。烤鸡已逐渐发黄,有香气从火堆上蔓延开来,油亮的表皮看起来外酥里嫩,汁水顺着火舌滴进柴堆,发出“滋滋”的声音。

      南宫珏早已饿得前心贴后背,也顾不上给自己梳头,撕开山鸡,将一条丰腴的大腿塞进云出岫手里,道:“快吃吧,一会儿烤焦了可不好吃。那些红薯咱们烤熟了带着,下顿饭就不知道有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又没人和你抢,吃得这么急,当心噎着。”云出岫见他狼吞虎咽,吃得满嘴油光,想捡起他刚才找梳子时扔在草地上的手帕给他擦擦脸,却见那里躺着一卷巴掌大的竹简,不由得问:“这是什么,你竟随身携带书卷?”

      他平时根本不爱读书,只一味舞刀弄剑,如何又带着竹简在身上。

      南宫珏瞥了一眼,漫不经心道:“玄一过寿那回,你不是带我去藏书阁来着,我那天走前一着急随手把它揣身上了,一直没想起来这回事儿。”

      云出岫捡起书简,见它外面捆着一圈金线,亮灿灿很是显眼:“不知是什么书,看着倒非同寻常。”

      他洗洗手,解开绳子,见外面刻着“悦风札记”四个字,默默思忖半日,道:“以前听太师父说,师祖有个小师弟,姓林,名深,字悦风,难道这便是那位师叔祖的札记不成?”

      南宫珏闻言“哼”了一声,嘟囔说:“太师父,师叔祖,叫得好亲!”他一直都知道,云出岫下山来是为了情,并非出于义,畸零一门在云出岫心里始终有着无法磨灭的地位。

      云出岫笑笑,打开书卷,里面的字却小如蚂蚁,密密麻麻刻满了竹篾,竹简虽小内容却甚多。那些字迹年深日久,有些瞧不清,他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前面几行,上面记载的私事甚少,倒有许多修行之事。

      南宫珏劈手夺过来,瞧了瞧,挑眉问:“写的什么啊,乱七八糟的!”

      “是用古体字写的,算是上古神文的变体,你看不明白的。”云出岫拿回竹简,道:“左右无聊,看看消遣也是好的。”

      “谁说无聊,我们还要找涂神医呢!”南宫珏嘴巴撅得老高,似乎很不满他查看畸零门的东西。

      云出岫拨开水囊上的塞子,自顾自喝着药,没有理会他。南宫珏愈发憋闷,拿着树枝在火堆上乱翻,敲得柴堆“哔剥”作响,橙红色的火星子飞扬而起,燎着了一片枯草。

      南宫珏赶紧用陶罐里的剩水浇灭草丛,坐在旁边扭着脸,和一阵阵呛人的烟雾作伴。云出岫仍是不言不语,继续看那札记,面上神情若有所思。

      他不作声,南宫珏偏偏要大喊,一边敲打地上的石头,一边骂人:“这该死的老鬼,到底藏在哪个鬼洞里,荒山野岭,上哪儿找去!老混蛋,老僵尸!”心里那点怨气,一股脑全发在了素未谋面的涂如丧身上。

      云出岫暗暗好笑,捏捏他气鼓鼓的脸,忽听不远处有人说道:“涂老鬼好好的,哪里招惹你们了?”

      南宫珏一惊,循声望去,却不见有人。四下里空寂如荒原,唯有语声兀自在山谷中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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