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过瘾 ...

  •   【五】

      南宫珏也不知自己要去哪儿,只是漫无目的地随着船舶漂流,腻了便弃舟登岸,累了便重新上船,至于是哪一艘船,倒无关紧要。

      云出岫只跟着他,也不与他多言语,沿途替他安排膳食住宿,始终与他隔着一段距离,不敢上前,更不愿上前。

      这日,二人跟随一艘客船顺江来至中南地界。南宫珏放眼望去,见岸上楼阁纡连、清厦旷朗,大簇大簇的芙蓉、金桂竞相开放,花木之繁盛令人目不暇接,再看浮桥后的石楼牌坊上赫然写着“梦安洲”三个大字,不由得悲喜交集,一时感慨万千。

      反反复复、停停走走,终于又回了家。

      他偏头看了一眼,云出岫正负手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出神。南宫珏清清嗓子,轻车熟路地朝自家方向走去,并不刻意瞧他。

      梦安洲是中南一带一等一的大码头,南来北往、东进西行此处都是必经之地,兼之九江汇聚、五湖云集,三教九流、贫富贵贱何等样的人没有,因而比别处更添一派繁华热闹景象。

      南宫家在梦安城西江湾转道的水凹中,玄门中以水为财,此处乃三江水流所经,是聚财汇气的风水宝地。其背靠浮碧山,面朝悬镜湖,风景亦堪称一绝。

      云出岫上次来,还是十年多前与南宫珏相聚之时,如今故地重游,物是人非,也少不得多生感慨。

      自南宫世家灭门后,南宫珏安葬过父母,便往他外祖家写信要了几个老成持重的人来看房子,自己仗剑天涯报仇而去。

      今日回来,门上该班的小厮未料到,看见他都吓了一跳。

      南宫珏给众人放了两天假,只留下老管家并几个懒散惯了的杂役,问他们些别来之事,自己绕到后院地库里,开了锁拿出一张票据,命人到城中钱庄兑了些银子来。

      手里有了钱,他又亲自去白事铺子里买些香烛供奉等物,拎着篮子上了浮碧山。他父母故去后就埋骨于此,正逢忌辰,回来得也算凑巧。

      云出岫一路不远不近地跟随他上山,见他点火洒酒、烧香拜祭,便伫立一旁不去打扰。南宫珏磕了两个头,想到自己一年来别无所获,好容易纠出真凶却无能报仇,连浪费时间学到的一身本事也散尽了,心中难免愧疚,倚着坟茔不禁滴下泪来。

      秋日里风凉,脸上带着水痕一吹,顿时干燥发痒起来。南宫珏向来不拘小节,随便用袖子一抹,拎着篮子站起身,道:“爹爹、母亲,孩儿走了。”

      他含愧又痛悔,难免触景伤情,因此待不久长,很快走了。回头却不见云出岫,南宫珏踌躇再三,决定绕到后山,佯装闲逛瞧瞧他做什么。

      浮碧山上岔路纵横,从坟茔后的羊肠小道上穿过去,转过陡崖,后面是大片大片的琼花丛,梦安洲地气温暖相宜,花木栽种于此都是四季长青、花开不败的。

      南宫珏走到花丛外,见粉白一色的花海之后,两株缠绵相合的连理树遮天蔽日,在一众榧树中显得格外茂密翠绿。

      云出岫立在树下,微微仰着头,雪袍白袖、乌发黑眸,亭亭然、潇潇然,一如玉树轩峻。南宫珏怔怔望向那边,那边人却也在看他。

      二人隔着碧波花海,仿佛隔着万水千山,四目相接,都有瞬间的凝滞。关山难越,江水难渡,艰难不过迈出的第一步。

      半晌,南宫珏率先转身,独自向山下走去。云出岫兀自站在原地,两株树你拥着我、我护着你,就像他盼望的那般,亲亲密密不离分。

      树犹如此,人岂不如草木。

      云出岫追上前去,发足一阵疾奔,很快在半山腰看见了南宫珏墨黑色的影子。他匆匆赶上前,拉住他手臂,道:“等等我。”

      南宫珏脚步一顿,放慢速度,边走边问:“做什么?”

      “我……”云出岫低头想了想,也不知该说什么,“不做什么,一起回去吧。”

      “你打算,”南宫珏思来想去,还是问了出来,“什么时候走?”

      他最近日日跟在自己身边,从北至南、从西至东,并未有离开的意思,不知如何打算。自那日在天行门中,他将自己救出来,又留在客栈照顾他疗伤,到如今也有七八日光景,他丝毫不提回山之事,也不晓得要做什么。

      云出岫与他并肩而行,固执地拽着他的胳膊,说:“我能走去哪儿呢?你若赶我走,我便无处可去了。”

      南宫珏甩甩他抓着自己的手,未果,问道:“你不回……畸零山去么?”

      “回不去了。”云出岫低头看着他,“我如今和你一样,再也回不去了。那日我下山时,已交还了玉牌,从此再不是畸零门的弟子了。”

      “你——”南宫珏一惊,万没想到他此次下山竟是断了后路,决心站在自己这边,跟着自己一走了之的。他自小养在畸零山上,师门感情比只拜师一年的自己大不不同,这般慨然割舍让人如何承受得起。“你怎么这么冲动!”

      云出岫勾勾嘴角,无所谓地说:“不是冲动,我别无选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早晚是要散的。这一时不散那一时散,我总是要追着你的。只要你不恨我,旁的我都不在乎了。”

      南宫珏鼻子一酸,叹了口气,道:“我不恨你。说到底,关你什么事呢。”

      “那就好。”云出岫笑笑,拉着他的手继续向前去,脚步逐渐轻快起来,“你日日冷着脸,我便胆战心惊,只当你还在怨我没能早把那封信给你,又或是误会我早知实情却故意隐瞒。要是你还生气,我可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那也难得。”南宫珏下得山去,走到自家后门,踩着门槛说:“难得你也有无计可施的时候。”

      云出岫一笑,见他眉宇舒展、唇角微弯,忍不住倾身向前,一手撑着门框,一手捋着他额前的发丝,柔声道:“对你我总是无计可施的,难道你今日才知晓么?”

      他们呼吸相闻,云出岫的气息扑在脸上,眼前是他放大到极致的英俊面目,南宫珏一颗心狂跳,侧开脑袋推他:“你……我还有事。”

      “什么事?”他现在还能有什么事,云出岫不依不饶地跟上去。

      南宫珏也不答话,随手将篮子扔到院子里,大步流星地向前逃去,越走越快,最后干脆跑了起来。

      云出岫亦步亦趋,迭声道:“跑什么,现在你还有什么不情愿的?”

      “你站着!”南宫珏闪身跃进屋,指着门外的云出岫,高声命令:“不准动,别进来,否则我要打了!”

      “我是你师兄,是你的长辈,你敢打我?”云出岫一脚踏进屋,面前立刻飞来一只白瓷杯,幸而他眼疾手快,堪堪将它接在了掌心,只是杯中热水烫得他叫嚷不止,手一缩到底又摔了杯子。“你谋杀亲……师兄不成?”

      南宫珏见他狼狈,得意道:“你如今已不是我大师兄了,摆什么架子?这儿可是我家,我说叫你进你才能进。你以为还像十年前,许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吗?”

      “好吧。”云出岫无法,谁让自己寄人篱下又理亏,他提起十年前自己也只有做小伏低的余地,坐在台阶上,问他:“那敢问南宫少爷,小的我何时才能进屋?您有何吩咐,快快说来吧。早点儿使唤了我,我也早早歇一歇。”

      南宫珏忍着笑呷了口茶,清清嗓子,道:“忙了这半日也饿了,我此刻正想吃南城东坡居的熏蹄髈,不知还有没有卖的,你去买些来吧。”

      云出岫翻身抱拳,笑说:“遵命,少爷稍候,小的这就去。”

      他腿脚极快,转眼便没了人影。南宫珏靠着门向外看,哪里还瞧得见,嘴角咧得太开半日回不来,脸也笑酸了。

      一时管家进来,问道:“公子,您晚上是住正房还是后院,云公子的住处安排在何处?”

      他原非南宫家的人,因此不知南宫珏从前在家时住哪里,故而事事请示。南宫珏略一思忖,说:“我住后院罢,云公子和我住一起,不必单独打扫房舍。你去叫人准备些柚子皮和阴阳水,我有用。”

      管家肉体凡胎从未修过仙,故而疑惑:“阴阳水是什么?”

      “就是……”南宫珏懒得解释,摆摆手,道:“算了,你只准备柚子皮吧,再弄些薄荷艾草、松柏枝叶来,越多越好。还有正房的东西,我临走前叫你搬出去晒,你可都晒过了?”

      “早晒了十来次了。”管家回说,“从您吩咐了,每月日头好时我就叫人搬出来晾晒,如今那些东西都在东厢房中收着,就是为了晾晒时搬动方便的。”

      南宫珏点点头,道:“那就好,你先去吧。”

      管家拱拱手,出门正好与飞速赶回来的云出岫打个照面。后者左手抱着一堆七八个油纸包,右手提着个大红食盒,向他点点头,三两步进了花厅。

      “南宫少爷,熏蹄髈买来了。”云出岫搁下东西,打开纸包,热腾腾的香气立刻四溢开来,“喏,还有炒米粉、藜蒿腊肉、白玉糖糕、排骨汤、萝卜饺……都在这儿了,趁热吃吧。”

      “多谢。”南宫珏直接下手,抓起蹄髈便啃,一面吃,一面连连点头:“嗯,还是这个味儿地道。”

      云出岫坐在他旁边,将小罐子里盛着的排骨汤放在他跟前,道:“慢点儿吃,先喝汤顺顺,别噎着了。”

      南宫珏低头啜了一口,让他一起吃,又问:“你上次跟我说化煞需要什么来着?我忘了,你再同我说说。”

      “等会儿我给你弄,你不必操心了。”云出岫会意,他父母惨死家中,他必是想去去晦气。何况这宅子中有七十九口人因故过身,甚是不祥,不做法事只怕南宫珏也住不下去。

      云出岫等他吃过东西,将存贮了许久的隔夜雨水命人拎来,又兑进一半今日刚打上来的井水,倒进柚子皮浸泡两个时辰,命人洒遍家中各个角落;而后在正房门前支起香案,点起蜡烛,亲自念诵《太上经》驱邪;他又命人把松枝柏叶架在风口上,点燃之后烟雾随风而起,将整座宅子熏了个彻底;最后在每间屋的香炉里都放些薄荷艾草,和弥金香一起焚烧,终于大功告成。

      南宫珏见他带着人收拾妥当,心里安定不少,问道:“这样就好了吧?”

      “只是祭一祭亡灵,化解血煞罢了。出事一年多,纵有什么也早都干净了。”云出岫搂着他笑说:“你胆子向来大,怎么今日倒害怕起来。你父母在此护着你,没有邪气敢来侵犯,不必怕。再说了,还有我呢。”

      “我只是走走过场罢了,何曾怕了。”南宫珏咕哝两句,道:“你晚上先跟我去后面睡罢,别的屋子他们都还没来得及收拾。”

      “那是自然。”云出岫笑得别有深意,“咱们当然一起睡,从前不也是如此,以后也是一样。”

      一样,也不一样。

      南宫珏猜得到他的意思,面上不露声色,径自向房中走去。云出岫心里直打鼓,满肚子的盘算只待实施,跟着他回房洗漱,坐在榻边说:“这屋里的陈设还像你小时候一样,你睡里面罢,我也还像以前一样在外面守着你,免得你掉床。”

      他的心思,不用问也明白。南宫珏褪下外袍,换上寝衣,默默爬到了床里侧。事到临头,云出岫反而紧张起来,实是等得太久,久到他这一刻还在恍惚,生怕是梦。

      南宫珏装得镇定自若,心却也怦怦直跳。经过这许多事,他明白,他们之间那层窗户纸终究是保不住了,今晚不破明晚也得破。可还是忍不住紧张,胃里翻江倒海,像有几十只蝴蝶在扑腾。

      云出岫吹熄蜡烛,放下床帐,躺在他身边,低声道:“卿卿,我……我们好久没同住了。”

      “嗯。”南宫珏闭着眼睛,双手交叠在身前,直挺挺地躺在里面,“大概有两三个月了。”

      “我们以前……”云出岫在身侧攥紧拳头,想做点什么,又不晓得该怎么做、从何做起,“以前咱们日日同床共枕,现在倒生、生疏了。”

      南宫珏听如此说,主动向他那边挪了挪。事已至此,他也没什么好扭捏的,如今仇报不成他反而得了解脱,别无牵挂的人,再不必含含混混、畏缩不前。

      云出岫察觉到他的动作,伸出手,摸到他的掌心,食指在上面划了划。成日里撩拨,说得威风八面,动真格的却又英雄气短,云出岫只暗恨自己脸皮不够厚。

      南宫珏手心里作痒,想笑不敢笑,便“吃吃”地忍着,听得身边人好生懊恼。窗格子撑开一条缝,幽幽往里透着风,拂得绛红色床帐晃来晃去,更乱人心弦。

      云出岫的手慢慢往上,握住他筋骨分明的手腕,而后顺着肌肉起伏的胳膊一路游走,最后搂在了他瘦削的肩侧,咽了咽口水,道:“卿卿,我……我想亲亲你。”

      南宫珏仍是挺着一动不动,闭上眼睛,“嗯”了一声:“亲吧。”

      “那行,那……你别、别打人。”云出岫很诚恳地请求。

      “知道了!”南宫珏气笑了。

      于是云出岫翻起半个身子,低下头,薄唇在他颊边轻轻一碰,“好了,我亲完了。”

      “……”南宫珏猛地睁开眼,盯着他看了半日,见他没有下文,忍不住问:“然后呢?”

      “然后?”云出岫并非逗他,是真没想到还能有然后,“可、可以有然后吗?”

      南宫珏脸色瞬间沉下去,翻身朝里,恨恨道:“没了!”

      “哎——别!”云出岫心头一颤,忙拉住他胳膊,悄声说:“有的,有的。我只是……我没那个什么,主要……这儿可是你小时候住的卧室啊,上次我来时你还是个娃娃呢,叫我怎么……”

      南宫珏回过头,瞪着他问:“那你想了没有?”

      “想了。”云出岫笑道,“自然想了,不光在这儿想,我天天都想好几遍。”

      “想都想了,还有分别吗?”南宫珏胳膊肘向后一杵,气得捶了他一下,“你下去罢,这是我小时候的床,你睡不得!”

      云出岫“嘶”了一声,揉着吃痛的肋骨,笑嘻嘻说:“那不行,我想都想了,没什么区别了嘛。也不能光我想,我摸摸……啧,你也想得挺厉害的。”

      南宫珏突然被他抓了一把,整个人像被施了法,蓦地抖了两下,抖完又缩成一团,僵硬的样子像只受惊的蜗牛。

      “咦,你怎么了?”云出岫硬扳过他脑袋,去看他烧红的脸,“发烧了不成?我去给你请郎中。”说着便要穿衣下榻。

      “你——回来!”南宫珏满腔怒火蹭蹭往上窜,恨不能踹他两脚,咬牙切齿道:“你给我回来,请什么郎中!”

      哪有为这种事请郎中的,他定是存心捉弄人,没安什么好心!

      云出岫笑得促狭无比,强行抱住他的脸,用力亲了几口:“过瘾!”

      室内一片水声。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