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再重逢 ...
-
【四】
随船飘了三四日,南宫珏自幽暗的货舱中醒来,两手扒着通风孔向外看去,只见江天一色无纤尘,犹如置身九万里长空之上,眼中尽是茫茫白雾。又复两日,大船驶入一条狭窄而深长的河道,天黑时停在了一处树木葱郁的码头边。
素辰命舟子将他带上岸,一路上也不避忌,顺着九曲十八弯的石道上了山。不多时,前面数十株参天红枫拦路,再向里行便是一座牌坊,上面刻着“天行”两个大字。
南宫珏暗暗惊诧,之前几句话激得素辰打消了将自己擒回玄微山的念头,没想到他贼心不死,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居然打算将自己交给素有嫌隙的天行门。
舟子将他带上山,前方殿阁前早有倪啸风同倪京英父子带着门人迎了出来。素辰上前略略寒暄几句,将南宫珏带过去,说:“将他留在此地,想必对你我更有裨益。”
倪京英面露得色,颇轻蔑地瞥了南宫珏一眼,踢踢他肋骨,啐道:“你也有今天,我瞧你师兄还怎么护得了你,呸!”
南宫珏周身法力尽失,哪里搁得住他一个玄门修行之人的“轻轻”一脚,只是痛楚尚在其次,最难忍的是今日折节之辱。这口唾沫,才是最利的刀子。
事已至此,他不得不忍辱负重,转过头去,并未言语。
倪京英却愈发来了兴致,见他神色似有不忿之意,一脚踏在他右手上来回碾了几下,笑道:“如何,今日可还与我对战否?”
南宫珏痛楚难当,始终不发一言,任他如何奚落嘲讽与挑衅,只充耳不闻,权当自己是个天聋地哑之人。
他不反抗求饶,倪京英反失了兴味,嗤了一声,道:“你就在我手里慢慢熬吧,瞧你还能忍耐到几时!”
言毕,他传人上来,将南宫珏带去了囚室。
此处阴暗潮湿,南宫珏没有法力护体,一身新伤疼得越来越厉害。他右手手指大抵是断了,动一动额上便直冒冷汗。至于肋骨,倒不觉得怎么样,间或咳嗽一两声也不打紧。
倪京英日日都过来,无非是羞辱他一两句,或者对他拳打脚踢一番泄愤。然倪京英终是性情急躁之人,耐心不足,不上半月就将他忘了。
素辰从未来过,不知是已打道回府下山去,还是他志不在挫磨南宫珏,而是想要图谋加害畸零满门。
这天夜里,倪啸风带着人来囚室拷问,南宫珏见他一脸丧气,心知他必是来送晦气的,遂打定主意不说话。
倪啸风倒不似他儿子般急躁,命人给他倒茶,还让他坐在对面,笑眯眯地说:“连日来照顾不周,得罪之处,请南宫公子莫怪。”
南宫珏只觉得可笑,他拍拍身上的灰,扶着床板站起身,道:“何曾招待不周,分明周到细致得紧。”
连手指都照顾断了,如何不细致,又怎么不周到呢?
倪啸风似全然听不出他的嘲讽,微笑说:“小儿性子鲁莽浮躁,若有得罪之处,请南宫公子见谅。只要公子肯与我推心置腹地说上几句话,我自然好生礼待公子,亲子送你下山去。”
南宫珏耸耸肩,满不在乎:“随便吧。”
“公子乃人中龙凤,一时的荣辱又算得了什么,何必做此灰心丧气之语?”倪啸风道,“我比你痴长几十年,多活的这些时日,总也参出些道理。依我看,为人做事,眼光还须放长远些。纵然今日法力散了,可你到底还年轻,来日功成名就,也并非难事。”
他笑了笑,接着说:“自然了,这也是我白说一句罢了。公子聪慧,焉能不懂此理。我今日来,是想问你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公子只要如实相告,我天行门上下自必好生相送公子离去。”
南宫珏听他唠唠叨叨如此啰嗦客套,既嫌恶且鄙夷,蹙眉问:“何事?”
倪啸风敛起神色,严肃道:“当日我儿京英与公子约定,你们助他拿到原本《太上经》,我儿便将公子仇家的线索告知。但公子后来给的经文却是拓本,这……恐怕有些说不过去。”
“如今时过境迁,我们也不想追究从前之事,只不过想请公子告知,那原本经文里到底写了些什么。还有,前些日子听人说,畸零门得了关于玄微之秘的消息,公子曾是重渊座下弟子,不知可否将其中的曲折情由,说与我们知晓?”
南宫珏闻言,扯谎道:“玄微之秘我连听都没听过,哪里知道旁的。若有人说畸零门得了关于它的消息,那必是虚张声势,说出来唬人的。”
“倒是那本经书,的确不止有我们拓下来的内容,里面还有些曲里拐弯的蝌蚪文字。一来我也不识得,二来当日去盗书实在匆忙,所以便只将紧要的经文录了下来,并未拓印那些符号,想来也是没什么用处的。”
倪啸风脸色微变,追问道:“那经文上的符号是什么样子,你可还记得?”
南宫珏摇头:“谁记得那些,鬼画符一般。不过是潦草不堪的涂鸦罢了,难道还有什么要紧之处?”
“那倒不是,不过好奇。”倪啸风意识到失态,掩饰说,“公子当真不知玄微之秘的消息?此密法乃是修行之人梦寐以求的无上法门,公子若知道了消息,可别舍不得说。”
“我要那东西何用?”南宫珏轻哼,“我一身修为散了个干净,你可曾见我顾影自怜?我不过为报仇才入玄门,神仙长日寂寞无聊,谁爱修谁修去,我偏不稀罕。”
“公子好洒脱。”倪啸风牵牵嘴角,起身说:“公子多多休息,我还有事,少陪了。”
南宫珏便知他不会放过自己,见他离开,也不拦阻,默默坐回床上,脑中诸事纷杂,朦朦胧胧进入了梦乡。
今夜月色如洗,是十五中秋团圆之日。
云出岫一路沿江而上,由着貘梦兽散发出的一点微光,按图索骥,终于在天行山下,停住了脚步。
南宫珏在这里,貘梦头上闪闪发亮的白光告诉他,南宫珏必在这里。他趁夜上山,沿途掠过无数巡逻,捧着手里的青金石,很快寻到了囚室外。
云出岫收起貘梦,趁人不备巧施偷袭,将囚室外看守的几个紫衣人拂昏在地,打开门上的禁锢,点起油灯走了进去。
南宫珏睡得正熟,梦里的他只有萝卜高,小小的人拿着柄利刃在梨花树下舞剑,一招一式认真可爱,红扑扑的脸上透着得意。云出岫也不过青涩年纪,负着手倒像威名远扬的师尊一般,他站在台阶上,笑靥温柔地看着南宫珏,满口里叮嘱他小心,眉眼来去,心似缱绻,好不缠绵婉转。
云出岫瞧他梦中甜笑,嘴角上都似沾着蜜,禁不住想要吻他,再看他手上红肿,脸上也有淤青,更不知内伤如何,又忍不住心疼,想要抱他在怀里温声细哄。
他点了南宫珏的风池,让他尽情熟睡,而后轻轻抱起他,漫步走出囚室,一路下山去。忽来忽往,如入无人之境。
到得山下,他带着人转过山坳,行出许久,来至一片城墙后,进了城中的一家客栈。南宫珏纹丝未动,始终不醒,任由他给自己疗伤包扎,只口里咕哝几句而已。
云出岫给他处理好伤口,再探他脉息,打算煎副补药给他喝,却不想一摸之下竟连半分法力都没察觉,听他呼吸都比先滞顿许多,不由得大惊,怔怔出了神。
翌日南宫珏醒来,就见他木头似的坐在床边,仿佛在想事情,一夜未眠的样子。乍然重遇,相逢犹恐是梦中,南宫珏仔细观察半日,重重掐了自己一把,才知——真是他。
缓过初初那一段冲昏头的兴奋,南宫珏按捺着心情,冷声道:“这是哪儿,你怎么在?”
“我……”云出岫回过头看他,又垂下眉眼,极落寞的样子。“你的伤我给你治了,可你的法力……怎么竟一点儿不剩了。”
难道他当真厌恶畸零门到如此地步,以至于要跟修真界、跟他云出岫彻彻底底了断,连辛苦修来的法力也要散尽了才如愿么。
那自己还何必坐在这里,岂非平白无故惹他厌弃,他心里的仇恨谁能化解,倒不如自己知情识趣,远着他些便好了。
竟迈不开步子。
南宫珏望着床上的帐子,也不看他,淡淡道:“多谢。”
“不必言谢。”云出岫想想,仍旧补上一句,“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哪里有什么‘你我’。”南宫珏扯了扯唇角,“哪里还有‘你我’,你是你、我是我罢了。”
云出岫听如此说,扶着茶杯的手一抖,茶水洒得袍子上到处是,站起身掸了几下,道:“那你好生养着吧,我……我先去了。”
南宫珏面向墙壁,眼眶一酸,支吾了一句:“去罢。”
不知何时起,他的背影竟那般纤薄了,隐隐地颤抖,说不出的忧愁,似有无限悒郁藏在那一声“去罢”里面。
云出岫走到门边,回头望着他,道:“你好生照顾自己,别贪凉,如今入秋了,夜里冷,被子盖得严实些。若是梦魇,就将貘梦摆在床头,我给你搁这儿了。”说着,将青金石雕的貘梦兽放在了桌上。
“知道了。”这一声已泛起哽咽,“劳你费心。”
“你……”云出岫听见这话,走回床边,想要伸手摸摸他的头,却只碰了碰他的胳膊,“没事吧?”
南宫珏忙遮着面目掩饰:“无事。我困了,你走罢。”
云出岫黯然垂首,厚着脸皮道:“此一去后会无期,不再抱我一下了吗?”
他不作声。
“我……再给我抱一回吧。”云出岫倾身而上,搂住了他,触手却是一片湿凉。“既不愿见我,临别如何又洒泪?”
南宫珏仍是不肯出声。
云出岫强行将他转过来,只见他凌厉的眉目浸了悲色,两个眼圈红彤彤似染血一般,心下又是欢喜,又是不忍,与他额抵着额,叹了口气:“你心里,终究割舍不下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