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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黄粱一梦 ...

  •   【三】

      云出岫动动手指,掌心里仍然无知无觉。距离南宫珏夺门而出,已经过去三个多时辰,外面暮色四合,早是傍晚时分。

      他在榻上躺着的这段时间里,脑海中一直过着所有与南宫珏相关之事,愈是思忖愈是疑惑,仿佛冥冥之中有一条线牵着。他也好,南宫珏也好,或是重渊、聂冰,都不过是天意手中的傀儡。线摆布到哪里,他们便走到哪里。

      只是黄粱一梦,终是要醒的,他们到底没能修成正果。

      此刻他实在没心思顾影自怜,方才南宫珏说自有打算,尚不知这“打算”是什么。若他当真做出什么欺师灭祖之事,将来在江湖上便再也没有立足之地。

      云出岫断断不能见他如此。

      他蹒跚下地,双腿已经能够迈步,但两只脚仍是酥麻的,像是蹲久了的人,一时站起来脚底针扎似的疼。云出岫也不理会,扶着桌椅挪到墙角,打开小柜翻得一只小红瓷瓶,倒出两颗药来吃了。

      他也不知南宫珏用的是何迷药,轻轻刺这一下竟这般厉害。不过以他们的关系,想来南宫珏怎么都不会真伤他,虽然……虽然他因误会多半已恨上了自己。

      想来今晨他看见那封信时,内心必然是天翻地覆、备受打击,单瞧他一副狠绝的容色,又有谁知他内里煎熬到何等地步。

      想到此处,云出岫更忍不得,席地而坐迅速调息,堪堪一炷香的功夫,便将药力行至四肢百骸,再动手脚就灵便多了。

      他起身跑出门,见小童子歪在槛边睡着,院门却上了锁,想来是南宫珏不欲令人知道他受限,所以将能报信的童子也一起迷晕,伪造出他不在的假象。

      云出岫益发焦急,瞧这架势,他是铁了心要孤注一掷的,三个多时辰杀个把人绰绰有余,思之令人心惊。

      他一路御剑飞往主峰,极目四望,山前山后各处都有弟子走动,倒不似出过大变故的样子。云出岫不敢掉以轻心,落到校场上,远远见清越站在冲阳殿门口,忙抢上去问:“师父呢?”

      清越四顾一看,低声道:“师父在内殿,刚想派人去坐忘峰叫你。大师兄既来了,就快进去吧。”

      云出岫瞧他神色有异,又忍不住问:“清扬呢?他……可在里面?”

      “师兄进去便知。”清越摇摇头,“个中情由,我并不晓得。”

      “你在这儿守着,别叫别人进来,有人求见也先挡一挡。”云出岫拍拍他肩膀,后者给他一个心领神会的眼色,目送他进了大殿。

      内殿里重林正在地上搁着的小桌边与梦知意一齐捣药,重明在看风炉上的药瓮,重渊则坐在雕漆榻上,怔怔盯着尖斗香炉里的袅袅青烟出神。

      云出岫忐忑进门,躬身行过礼,却无人搭理他。尴尬地站了片刻,重渊才从沉思中回过神,道:“进来。身上的伤可好了?”

      “无甚大碍。”云出岫扯了个谎,进去道,“二师叔给谁熬药呢,师父怎么脸色如此难看?”

      不知发生过什么,他也不敢贸然提起南宫珏。万一他什么都没做,自己一时嘴快岂不徒惹不必要的是非。

      重林在一旁扯了扯嘴角,嗤道:“中了毒,脸色能好看吗?”又同梦知意说:“这虫子捣成泥,用黄柏煎了,当真能疗毒?”

      “自然能的。”梦知意微笑道,“这蹒跚虫尾刺上的毒并不厉害,要紧的是加上琥珀散之后,又是麻痹又是昏迷,便有几分危险了。但好在吃了药就无事了。”

      云出岫闻言,已猜到七七八八,看看重渊,问道:“师父,清扬他……”

      “哼!”重渊未答,重林先冷语相向,“方才他拿着一柄剑来逼问师长,咄咄逼人恨不能吃了你师父,幸而他良心未泯没有真下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如今他已不是清扬,此刻他背叛师门、弃名下山去了!”

      南宫珏一阵狂奔,也不辨东西南北,只看见路便走,遇见树便躲,一阵飓风般卷下山去,终于在入夜时,跑出了畸零地界外的密林。

      举眼望去,周围黑黢黢一片,哪里有半点光亮。说是出了密林,可到底还在山石树木之间,总也不见人烟。

      想是迷路了。

      他也不愿细想,此刻他什么都不敢想,更不能想,只有将自己当作一个不会思虑的呆子,才能暂时忘记畸零山的一切。

      南宫珏信马由缰地走着,也不去管前路如何,累了便倒在树下歇一时,醒来继续漫无目的地行进。若有野果他便撷来果腹,若无可充饥之物他便饿着。

      天光明了又暗,暗了又明;日头升了又落,落了又升;雨水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也不知过去多少时日,他终于筋疲力竭再也走不动,一头栽在了溪水边。

      这般迷迷瞪瞪地躺着自生自灭,也是好的。他想。

      可惜天不遂人愿,也许过去三五日,也许过去三五个时辰,南宫珏又幽幽醒了过来。他盯着天上倏忽变换的浮光掠影和那时卷时舒的流云彩霞,愣愣看了半日,心中一口郁气蓦地散了大半。

      想自己于这大千世界,又算得了什么。世人何其渺小,天地何其广大,多少悲愁伤感,也不过转瞬的颦蹙。

      爬起身掬了一把溪水解渴,他又洗洗脸,见自己颔下都已冒出许多青茬,便召来濯缨剑,映着水面剃了胡子。

      那日他走得匆忙,行李也未顾得上收拾,连小奶兽也没带,目下当真是孤家寡人一个。想想,也幸而没带它出来,自己现在的境况窘迫,与其强留它在身边随着自己奔波流浪,还不如放它在山上享福。

      南宫珏叹了口气,梳通头发,腹中咕咕作响。他起身去林中转了一圈,见四周除松果之外再无别物,不得不与松鼠争食吃,摘些松子在手里,一边走一边嗑。

      眼看就是中秋,之后便是他爹娘的忌辰。南宫珏如今无路可去,报仇的事也没了指望,想回家去又无颜见父母,茫茫天地、嚣嚣红尘,竟无容身之处。

      他思忖半日,跳上濯缨剑,凭着不算深厚的法力,随意寻了个方向飞去。到底先离开这群山,好再做打算。

      连日来不曾吃过饭,南宫珏身子都虚弱起来,御剑不过半个时辰,便再也支持不住,见云下有集市,忙落了下去。

      打从遇见云出岫,南宫珏的金银便渐渐流进了他的藏宝匣子,而今自己身上居然一个铜板都翻不出来。

      他是福窝里长大的富贵公子,平日花钱大手大脚,纵是流浪江湖那几年,也没短了金银使,因而衣食住行从不问价。

      偏就这样凑巧,今日不过在路边要一碗素面,吃完却寻不出银子会账了。伙计见他面色踌躇,心里已打起提防,只拿斜眼不住地瞧他,生怕他走脱。

      南宫珏何曾受过此等羞辱,他在身上翻找一通,见脚下穿着的乌皮靴上还镶着两颗明珠,一把拽下来,道:“这个给你,够付账了吧!”

      “够了,够了!”那伙计极势力,也是个眼睛看人低的,若非见他穿得气派,方才早忍不住将他送官。此刻看见明珠,他乐得合不拢嘴,伸手揣进了怀里。

      “哎——!”人群之中,忽有一个声音喊道:“你这一碗素面不过三文钱,那颗明珠价值何止千金,你竟也敢昧下?这心是碳灰里掏出来的么?忒也黑了!”

      伙计面色讪讪,梗着脖子问是谁。

      “是我,就见不得你这等势利眼!”

      南宫珏循声望去,只见街对面两张酒招子下面,坐着一位青衣佩剑的男子,不是别人,却是当初在畸零山见过的素辰。

      此人从前与自己有过过节,不想在这里遇见,更想不到他会帮自己说话。南宫珏暗暗纳罕,摆摆手示意伙计拿着珍珠快快走人,来至对面,道:“素辰师……”

      话一出口又觉不对,他南宫珏已非畸零弟子,没有这层关系,与玄微山更无瓜葛了,岂能再称呼素辰为师兄。

      素辰也不在意,眼神虚虚落在半空,看也不看他,端着杯子一指茶棚中自己对面的座位,道:“双玉兄不必客气,坐罢。”

      南宫珏依言落座,心里却很不耐烦,看见素辰就想起云出岫,想起云出岫他就……

      “双玉这是要往哪里去?”素辰笑道,“听说兄弟离了畸零山,不再做我玄门弟子了?”

      “心中有道,何处都是修行。”南宫珏不卑不亢,擎杯说:“修真成仙,何必非要投身名门。虽离了畸零山,也照样做得玄门弟子。”

      “兄弟这话说得很是,可见你是个通透人。”素辰又笑,“亏他畸零门号称是天下第一,这也离了咱们修真之道的本旨了。什么第一第二的,道法哪有高低,你说是不是?”

      南宫珏冷笑道:“想来畸零门所称第一,非言道法,而是德行罢了。”

      素辰哂笑一声,不予置评,叹道:“难得兄弟你是个宽厚人,都已破门下山,竟还肯给他们说句恭维话。只是不知道,他们当不当得起你这句评论。”

      “你有什么话说?”南宫珏懒得同他废话下去,直截了当地问。

      “偶遇兄弟,想到你现在应该无处落脚,念及当日同窗之谊,想助你一助。”素辰从怀中掏出一只碗口大的荷包,重重往桌上一搁,“兄弟可别多心,只当是朋友相交之情,便笑纳罢。”

      南宫珏打开荷包看了看,里面是满满一包细丝纹银,的确可以解他的燃眉之急,省却许多类似今日付不起账的麻烦。

      然而他却推还回去,道:“多谢你的好意,但我浪荡惯了,用不着金银。你今日给我,我明日许就送出去了,倒枉费了好意,还请收回去吧。”

      说毕,他不愿多耽搁,起身拱拱手,道:“告辞。”

      素辰也不恼,只微微笑了笑。

      南宫珏离开茶棚,沿街向闹市走去,在路旁看见一家当铺,又将另一只鞋上的明珠拽下来,兑了一大包银子。他跟当铺伙计打听得路径,才知自己此刻脚踏的地界是琅环。

      此地是个大码头,南宫珏依着伙计的指点向东行去,不一时出得闹市,果见前方浊浪排空、大河滔滔。他顺着栈桥走到码头,取出一锭银子,也不问明去向,随手扔给岸边起锚的船夫,吩咐道:“明日未时之前不要叫我!”

      言罢,登上甲板,寻得一间干净舱房便睡了。

      大船沿江而上,在水面浮浮荡荡,如同时光摇曳于昼夜之上。南宫珏沉沉睡在房中,外界声音一丝不闻,直到四更天时,才觉头上一阵凉意袭来,恍恍惚惚睁开了眼睛。

      舱内点着一盏油灯,昏暗的光线下,只能瞧见一张不甚分明的脸。南宫珏晃晃脑袋,依稀见着云出岫坐在桌边,不禁喜道:“大师兄!是你!”

      素辰撇嘴一笑,颇嫌恶地说:“熏了迷魂香,也不忘了龌龊事!你大师兄此刻正在畸零山上安睡,哪里会想着你?师兄弟通|奸,你们畸零山人的德行,都藏在这里了。看你一眼我都恶心!”

      “你说什么!”南宫珏气血上涌,猛地翻起身,突然头晕眼花,又倒了回去。“你给我下了药?卑鄙小人!”

      “我是卑鄙小人?”素辰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不过是在那包银子里撒了点迷香,你自己要打开,嗅到了一星半点儿,赖得了谁?若我是卑鄙小人,那你和云出岫深夜盗我门中经书,岂不是卑鄙无耻之首了?”

      南宫珏一凛,随即恍然大悟,原来他是为此,难怪。当初他们在玄微山住着时,夜探藏书阁拓走了《太上经》的原版经文,想来他们那时拿人没拿到,一直恨得牙痒痒,不过面上不好发作罢了。

      可恨他着了道,连还手之力都无,更休提脱身。可知世间之事一报还一报,不爽不错的,他前番刚给云出岫和江重渊下过药,转过脸来便轮到自己遭难了。

      “你想怎么样?”南宫珏心知抵抗无用,索性也不作困兽之斗,只问他:“我如今落魄江湖,身无长物,你就擒了我,又如何?你门中并未丢书,难不成还要我凭空变一本给你么?”

      素辰笑道:“谁要你还经来?那本经书原本无解,纵被你们拓去,又有何用?况又不是我自家的经。我所要者,不过是你罢了。”

      “我?”南宫珏倚着隔板,不解道:“我一个破门下山之人,要我何用?畸零山不会再有我容身之地,你想拿我做要挟,怕是白费了心思。”

      “要挟畸零门自然不行。”素辰眉眼生得细长,双颧略高,脸颊微凹,昏惨惨的灯光下,笑得格外阴森,看着毛骨悚然。“但用你要挟云出岫,那是再好不过了。我这就把你带回去,切了你的两根指头,送到畸零山上,我瞧他心疼不心疼!想到他那一脸的心疼,我就痛快!”

      南宫珏暗自心惊,灵台一丝清明闪过,忽然想起当日云出岫告诉他的清规拜师之事——素辰原有个哥哥,当初因拜师时导致清规断舌,被重渊削去了一截手指。

      也曾多次听人说,上届仙门大会上,本是玄微山出风头的,谁知云出岫出手击败玄微众弟子,拔得头筹,更失手错伤了素辰。新仇旧恨加一起,难怪他要断自己的手指折辱云出岫。小人仇怨,不化解终是要惹祸的,岂料今日便落在自己头上。

      南宫珏知辩也无用,遂道:“原来如此,那你便断了我的手指,拿去给他吧。不过我倒有一句良言相告。”

      “什么?”素辰问。

      “你既知我破门下山,就该知道,如今畸零山上诸人已和我反目。”南宫珏倒不怕死,事实上到了今日,死于他而言倒是解脱。但士可杀不可辱,即便要死,也不能死在此等小人手上。

      “云出岫待我是好,我与他是有情,可那又如何?”他故意道,“天下夫妻那么多,你见过几对百年好合的了?就算能侥幸白头,也是相看两厌、貌合神离罢了。男女之情尚且如此,何况阻力万重、不容于世俗的两个男人?”

      “我与他不过是露水情缘,日头一出便尽了。你若不信,尽管将我带走,断了我的指头送上山去,瞧他眉头皱不皱一下。我以为你晓得情情爱爱不过如此,不想却是如此昏聩糊涂,就这点心思,还想报仇雪耻呢!”

      话音刚落,脸上骤然挨了一记耳光,南宫珏眼前直冒金星。

      素辰收回手,睨着他道:“你若心思聪颖,如何着了我的道?若不真试一试,谁知道你所言真假。就算他对你无情,我也不能放过你,劝你省了这份心思。”

      南宫珏一笑,嘴角隐隐有血腥气,耳边嗡嗡吵嚷,他仍淡然自若地说:“我还没说完,你急什么?你师父何等心计,怎么收了你这样的蠢徒弟!”

      素辰扬手又要给他两耳光,看他仰着脸毫不在乎的模样,顿住手道:“果然是不要脸。你说,我看你还有何好说。”

      南宫珏轻轻挑眉,极为不屑:“你师父、师伯何其虚伪,表面上装得慈爱和睦,与畸零门往来亲密,实则惯会文过饰非、虚与委蛇的。玄微门和畸零门到底是同气连枝,从不曾翻过脸,他们自然会继续维持这份和睦,这是有益无害的事。”

      “你若将我擒回玄微山,断了我的指头送给云出岫,难道是想与畸零山为敌不成?到时候,你看看你师父是向着你,还是向着门派的声名颜面。噢对了,你还可以匿名送去,但你自忖可有把握骗过畸零山,让他们查不到你?”

      素辰闻言,虽厌恶南宫珏,但也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理,不觉垂头沉思起来。南宫珏看看他,抬头叹了口气,没想到已经离开畸零山,却始终逃不开这段经历带给他的烙印。

      半晌,素辰站起身,捏着南宫珏下颌,道:“你别得意,我自有办法对付你。”他轻轻一抬手,摸到南宫珏颈后脊骨,用力一戳,笑得猖狂得意:“既离了玄门,我就送你个了断,可别谢我,原是该的!”言毕,转身而去。

      南宫珏胸中一滞,咳了两声,喷出口血来。周身力气一丝丝抽离,拜师以来积下的修为,此刻悉数化为乌有,尽皆散了。

      南宫珏不觉可惜,反生欢喜。

      散了也好,断个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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