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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一波三折 ...

  •   【二】

      凌晨时分,云出岫迷迷糊地醒过来,见桌边一抹人影,南宫珏正对着一盏孤灯发呆。

      他挣扎着坐起身,只觉得昏昏沉沉、头晕眼花,揉着太阳问:“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南宫珏听见动静,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复又垂下头,强颜欢笑说:“睡不着了,你怎么醒了?”

      “你……”云出岫瞧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来,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道:“再过来躺一会儿罢,天色还早。”

      “躺下也是白睁着眼,还是不睡了。”南宫珏站起身,“正好我有些饿了,想去茶房拿些点心。你睡罢,我顺道给你带早饭回来。”

      云出岫瞧他一身黑衣,是从前他还未上山时穿的,挑眉问:“你怎么又穿了旧衣?”

      “顺手拿的,白袍子脏了。”南宫珏随口道,“我去了,等会儿回来。”

      南宫珏转身出门,下得台阶,将他从云出岫衣服里藏着的书信拿出来,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终于下定决心,向清供堂的方向走去。

      方才他匆匆赶回来,原是要连夜打包行李再去西山城找聂冰,要江妙清所说重渊写给她的手信的。

      谁知偏就如此凑巧,她收拾衣服时,恰恰就在柜子里云出岫的一摞白衣下,看见了这封写着“南宫珏亲启”的手信,而里面套着另一只牛皮信封,信纸上的落款却是重渊。

      南宫珏穿过竹林,御剑落在东峰上,择一条羊肠小径往主峰后走去,不多时,见前方有一白色人影,走近一瞧却是梦知意。

      “小师兄?”梦知意微微讶异,“你怎么起这么早?天都还没亮呢。”

      “我睡不着。”南宫珏问,“你又起来做什么?”

      梦知意生得斯文秀气,大有儒风,笑起来似玉温和,却又不若云出岫那般慨然沉稳,反而看着人畜无害,极好欺负的样子。

      “我捉蹒跚虫,所以才起来的。”他站在路边,给南宫珏让出去路,“这东西只在月圆之夜的凌晨出没,若晚了就要再等一个月了。”

      “什么是蹒跚虫?”南宫珏不耻下问,“何苦不睡觉捉它?”

      梦知意书呆气上来,一本正经道:“小师兄不知道,蹒跚虫是一种暗红色的跛脚小虫子,长得像蜥蜴却只有指顶大小,身上有翅却不会飞。别看它只有三只脚走路不利索,跑得可快着呢。”

      “此物极妙,若是抓了来捣碎入药,能解人身上的煞气,还能祛百毒,当真是好宝贝呢。可若是将它尾巴上的刺拔下来,扎人一下就能使人全身麻痹,两三个时辰才好。是不是很厉害?”

      “这山上就有?”南宫珏来此许久,时常听见清欢、清和他们探讨珍奇药材,还从未听过蹒跚虫的名字。想来天下能有什么药材是重明不知道的,连他的徒弟都不曾提起此物,大约是山上没有的东西。

      “有啊,凡是气候湿润温暖的地方都有它,只是寻常人不曾留意罢了。”梦知意举着自己手里的琉璃瓶子给他瞧,“你看,我已抓了两只了,这瓶子就是专门拘束它的。”

      “这东西娇贵着呢,一沾金玉水木之物就死,只有琉璃压得住它。若是死了,药力就散了,抓着也没用的。”

      南宫珏瞧那琉璃瓶晶莹剔透,里面两只似蜻蜓、似蜥蜴的小虫正落在瓶底振翅,当真是从未见过的奇物,“可否给我一只瞧瞧?”

      “这……”梦知意捂着瓶口,踌躇道,“倒不是我小气,只是小师兄你不会伺弄它,恐怕会将它折腾死了。要不然……要不然我帮你将它拔了刺,你拿回去入药吧?”

      “不要拔刺。”南宫珏摆摆手,“我要的就是刺,虫子你自己留着,我没用处。”

      梦知意听他说不要虫只要刺,顿时眉开眼笑,小心翼翼地打开瓶塞,捉出一只虫拔去它尾巴上比身子还长的尖刺递给南宫珏,又赶忙将它放进瓶去。

      “师兄小心些,这东西若扎着自己,你可就要两个时辰动弹不得了!”梦知意不放心地叮嘱,南宫珏却不以为意,“知道了。我还有事先走了,多谢。”

      梦知意已打开话匣子,还想再聊几句,又怕耽误南宫珏的事,因而没有缠着他,点点头,自己往林深处去了。

      南宫珏独自来到主峰后,见清供堂一带的房舍灯火通明,知道此刻正当准备早饭的时候,恰合己意。分管房舍的蕉叔倚在门框上在打瞌睡,南宫珏刚好不想被人瞧见,越过他,悄悄进了门。

      里面忙忙碌碌又是另一番景象,仆役戴着围裙、端着菜蔬进进出出,一个闲人不见,也都无暇理会他。南宫珏趴在窗上看了看,见厨房头儿桃翁举着大勺正在里面指挥,俨然一副军前大将的气势。

      他越过膳房,转到后一带的茶房前,又见两个小童子拿着扇子坐在风炉前点脑袋,小鸡啄米一般,瞌睡得厉害。

      那廊下的枣红长桌上摆着十几只玉盏,里面已经下好茶叶,只等滚水来冲泡,待会儿风炉上坐着的水一开,必是要往茶杯里倒的。

      时机不能更好,一切神不知鬼不觉,小童子也毫无警醒。南宫珏趁着周围无人,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剩下的大半包琥珀散,足够让十几个人昏昏欲睡使不出法力。

      事不宜迟,南宫珏打开壶盖,拆开纸包,指尖一抖,突然被人攥住了手腕。

      这一惊非同小可,他立刻回头:“谁?”

      “跟我走。”云出岫沉着脸站在他身后,目光幽深难测,一面不容迟疑地下命令,一面拽着他从后门走了出去。

      “放开我!”二人来到院子后的竹林里,南宫珏甩脱他的手,别开脸不作声。

      云出岫紧紧盯着他,满腔怒意发不出来,只问:“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做?”

      “不为什么。”南宫珏不屑道,“想做便做了。”

      “你——”云出岫扬起手,巴掌在空中一顿,又握紧拳头收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定定心神,拉着南宫珏的胳膊,耐心问:“出了什么事,你告诉我。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要瞒着我去下毒?”

      “不是下毒。”南宫珏梗着脖子反驳,“琥珀散死不了人。”

      云出岫抓着他的手直发抖,他向林子外面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琥珀散、断肠散,有什么区别,都是欺师灭祖!若非被我看见,一旦东窗事发,江湖上哪里还有你的容身之地!你到底为什么?还不快告诉我!”

      “说了不为什么。”南宫珏油盐不进,桀骜不驯地站在那里,满脸写着“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好好好,你不肯说,我也不逼你。”云出岫无可奈何,抬手封住他穴道,将他扛在肩上,向坐忘峰走去,“从今天起,我会日夜看着你,衣食住行包括去圊厕,都必须由我看着,直到你肯说实话为止。”

      如此苛刻的条件南宫珏岂能容忍,即便他不怕尴尬,这样一来也没有机会再去下药。他这一夜心绪跌宕起伏,盘算的几件大事皆无着无落,焦得五脏都在隐隐作痛,想到一生所求或许都是虚妄,云出岫还这般待他,不由得悲从中来,蓦地哭了。

      云出岫着实吓了一跳,听见肩头的啜泣声还不敢相信——南宫珏心性要强,何曾当着人哭过——将人放下地,只见他颊边两行清泪。

      他叹了口气,给他擦着眼泪,道:“怎么掉眼泪了?一生没听你服过软,如今倒哭了。”

      云出岫心疼不已,将南宫珏搂进怀中,拍拍他的背,温声说:“我不好,你心里怕比谁都自责,我却只顾着训斥你,忘了你是如何煎熬。到底有什么事,连我也不能告诉。哪怕你有十分道理,也不该瞒着我,去做那些糊涂事。有了委屈,该跟我说才是,不然要我做什么用?”

      南宫珏只是哽咽。

      云出岫抱着他站了一会儿,见他泪水少些,抽噎得也好些,将他打横抱起,带回了住处。院子里的小童子还睡着,他自己打来热水,涮块帕子给南宫珏擦擦脸,又斟杯茶喂他喝下,摸摸他的脑袋,微笑道:“眼睛红得像兔子,昨晚可是一夜未眠?”

      南宫珏坐着不能动,视线落在自己脚边,并不去看他。云出岫给他宽衣,他便顺势躺下;云出岫给他盖被,他便顺势闭上眼睛。

      片刻后,身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云出岫卧在了他身边。南宫珏想向里靠靠,奈何动不得,只好任由他搂着自己,听她道:“左右今日无事,外面天还没亮,我陪你再睡一时罢。我说你何故换了旧衣,想必是黑衣适宜夜行,昨夜自己跑到钟楼去了吧?”

      他一猜即中,南宫珏反而庆幸自己现在不得自由,否则还真不知要如何回答他的话。云出岫搂他搂得不算太紧,但他浅浅的呼吸喷在颈边,连带着心都痒痒的。

      “江妙清和你说了什么,惹得你一大早就去茶房下药?”云出岫知道他无法答言,只是自顾自说着,“她是不是又污蔑师父了?你一向不信的,今日怎么反倒信了?可见谎话说一遍没人信,说上一百遍就都信了,说一千遍怕连自己都骗了。”

      南宫珏哼了一声,以此表达不满。云出岫好笑,在他喉咙上摩挲几下,解了他的哑穴。后者心灰意冷,道:“你自然是向着他的,我又算得了什么。”

      在他心里,终究是师父大过自己。

      “这话就是吃醋了。”云出岫一笑,“师父和你,岂能放在一起比较?我和你一样,把他当作父亲一般的人。你们两个一个是我至亲,一个是我至爱,若真要向着谁,也是向着理。”

      “向着理……”南宫珏轻轻哼了一声,“说得冠冕堂皇,总之不是向着我便是了。”

      云出岫忍俊不禁,低头在他额上一吻,搂紧人道:“你就是理。”

      南宫珏五内触动,心里来回颠倒着这句话,默默良久,闷声问:“当真吗?”

      “我何曾骗过你。”云出岫顺口说。

      “既如此,”南宫珏道,“你可否答应我一事?”

      “何事?”云出岫疑惑:“你愿意告诉我今日为何在太师父和四位师尊的茶盏里下药了?”

      南宫珏眨眨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扫了扫,道:“解开我的穴道,我有话同你说。”

      云出岫欣然应允,他的法力远不及自己,不怕他翻出花来,抬手解了他的穴道。

      “扶我起来。”乍一恢复自由,南宫珏周身血脉行不顺畅,一时用不上力,不得不求助于他。

      “你躺着便是,怎么又要坐起来?”话虽如此说,云出岫还是依言去扶他,手刚搭到他肩上,忽然内关被他右手扣住,接着半边身子一阵酸麻,支持不住倒了下去。“你偷袭我?你竟然……竟然偷袭我!”

      南宫珏没理会,将他扶在榻上,脸色苍白冷峻,从怀中掏出那封信,道:“这信封上是聂冰的笔迹,我在他那里住了半月,一眼便看得出来。”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另一个较小些的信封,上面龙飞凤舞的字迹,写着“妙清亲启”四个字。

      南宫珏再拆开小信封,盯着云出岫的眼睛,说:“这是江重渊写给他妹妹江妙清的信,上面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写着,让她去我家取走濯缨剑,并将我满门灭口之事。”

      信中明言,濯缨剑乃上古法器,幽仇十八修士手中传下来的至宝,断乎不能明珠暗投,落在凡俗之人家里蒙尘。重渊更说,南宫世家的先辈曾与仙门有涉,而今却助纣为虐,成为邪门外道在江湖上的脏污纳垢之所,须当清除以肃风气。

      聊聊数语,便定了一门七十九口死罪。

      “不可能!”云出岫大惊失色,此言无异于是晴天霹雳,简直荒谬至极。

      “我也觉得不可能。”南宫珏扯了扯嘴角,不觉红润了眼眶,“可这的的确确是他的字迹,更不用说这万年不褪的斜海长青墨、浸水不皱的玉屑洒金纸,还有这南诏独产的回字纹牛皮信封,哪一样不是畸零山门主的东西?”

      纵然证据确凿,云出岫仍是无法相信,他脸上的讶然与震惊已经被急切和忧虑盖过,只是口中兀自喃喃:“不可能,不可能,这一定是误会,绝不可能……”

      南宫珏深吸一口气,眼睛向上看了看,硬是忍住眼泪,道:“可不可能,证据摆在眼前,再无法更改的了。而你……这信是聂冰给我的,你却只字不提此事。若非我无意中翻到此信,你是不是打算瞒我一辈子?叫我一生认贼作父!”

      “不!”云出岫闻言便知他误会了,但此刻脑中混乱如麻,如纵有千头万绪也理不清楚,一时不人难辩解,只挣扎着说:“我没有,当真没有!你误会我,我从未想过瞒你,只是那时……”

      那时南宫珏跌下悬崖,聂冰料定其必死无疑,便托他将此信焚化寄予南宫珏。云出岫听见南宫珏遇难的消息,只觉五内茫然,情绪之激荡实难用言语形容,一门心思都在寻找他上,恨不能与之同赴黄泉,岂有再顾及一封不起眼的书信的道理。

      他当初随手将信收进怀里,立刻就奔去了崖边,从此再未拿出来看过,压根儿不记得还有这封信的事。直到从无虞山回来,云出岫那晚沐浴更衣,此信才从袍子里掉出来。

      若说私心,他并非没有——聂冰的信,他根本不愿拿给南宫珏看,里面还不晓得写着些什么甜言蜜语的酸话。

      “但我当真没打开来看!”云出岫指天誓日地说,“我对天起誓,若我看了,就叫我魂飞魄散,不得——”

      “不必说了!”南宫珏截住他的话,道:“就算你当真没看此信,更不知此事,也没有故意瞒我,也无济于事了。反正你我的缘分,业已尽了。”

      南宫珏慢慢站起身,一动不动地望着云出岫,见他眉宇之间一片凝重,连素日温柔深邃的桃花目,都已染了血色。他与他近在咫尺,却觉两个人隔得如此遥远,仿佛千山万水都横亘在其间了。造化弄人,若早知有今日,又何必白白相逢一场。

      “你是畸零山的首座弟子,是重渊的得意高足,你永远都不会,也不能背叛他。”南宫珏笑得格外动人,比任何时候都柔和,“我和你,是一辈子的仇人了。”

      云出岫看着他,一点熹微的晨光透过窗纱,正笼在他身上,他像是快要消散的一缕烟雾,好似下一刻,就要无声无息地离开这红尘浊世。

      “卿卿……”他低低嗫嚅。

      “我曾在爹娘坟前立下誓言,这一生纵然遍尝跋涉之苦,只要我不死,他们的仇我必是要报的。”南宫珏叠起书信,收进怀中,缓缓道:“聂冰是何等聪明的人,我早该知道,他那般笃定的事,必是有了铁证。”

      “可笑我还迷途不返,一门心思只当江重渊是个正直尊长,甚至为给他洗清罪名出谋划策。所幸现在醒悟也不晚,我原想给他下药,让他浑身乏力,然后我便可以报仇雪恨了!此法确实不够光明,可他法力太高,我亦无可奈何。可惜,被你搅了。”

      云出岫越听越后怕,不知不觉背上已沁出一层冷汗,将方才的满腔悲戚之情收敛大半,一把拽住他胳膊,道:“你想做什么?不可冲动!”

      南宫珏刚刚偷袭他内关时,用凌晨从梦知意处讨来的蹒跚虫尾刺刺了他一下,此刻他抓着自己衣裳的力气,完全不堪一击。

      “你拽着我也无用。”南宫珏打开他的手说:“我自有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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