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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嗯 ...

  •   第五章天涯

      【一】

      晚上睡觉时,南宫珏没来由地心烦气躁,一直翻来覆去不老实。云出岫闭着眼睛躺在他身边,心跳愈来愈控制不住——日日对着他,本就忍得辛苦,他偏还做出这许多勾人的行径来,真是忍无可忍,强行将他捞进了怀里。

      “你干什么?”

      南宫珏挣扎两下,没挣动。

      “你说我做什么?”云出岫有些着恼,语气里透着无奈,“老实点儿,不好生睡觉翻腾什么?”

      “我睡不着。”南宫珏重重叹了一口气,“心烦。”

      云出岫从背后搂着他的腰,胳膊自他颈窝里穿过,手指一下下抚摸着他的额发,在他耳畔低低道:“烦什么呢?所有的事都迎刃而解了,该高兴才是。就算有麻烦,也有我在,你安心便是。”

      他话说得轻松,语调在秋日的夜晚更显温柔,南宫珏一颗心如卷起的书角,被他三言两语熨平了,“师兄。”

      “嗯?”云出岫轻轻回应。

      “梦安。”南宫珏道。

      “安。”

      翌日晌午,云出岫给玄一请过安、回过话,从拙云殿出来,准备去冲阳殿见重渊,一路上见许多弟子凑在一处窃窃私语,见他走近又都噤了声。

      他心中好奇,却没有细问,走到主峰峰顶的校场上,只见南宫珏正与他们先前从昆仑十三剑手里救下的那个名叫梦知意的弟子在一处说话。

      清越远远站在旁边,看到云出岫的身影,上前拦住他道:“大师兄,你往哪儿去?”

      “去见师父,你做什么来?”云出岫瞧他举止透着奇怪,挑眉问:“他们在说什么?怎么你还避开,难道还瞒着你?”

      “不过是些悄悄话,清扬有事问知意,我们别打扰他们了。”清越站在他身前,显然是不想让他靠近,还故意岔开话题:“对了大师兄,你可听说了?小师叔今晨带着江妙清回来了,她现正关在钟楼里。我师父刚才去看了,说她神志恍惚,有些疯症。”

      云出岫蹙眉问:“为何会疯?”

      “听说她儿子被周家老大周棠杀了,她爱子心切难免悲戚,加上连日逃亡担惊受怕,便有些神智不清了。”清越负着手,轻蔑地笑了笑,“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是咎由自取,怪得了谁呢?师父还着我去请二师尊,想要为她诊治呢。依我看,倒不必费事。”

      “她虽罪孽深重,但岂不闻可恨之人亦有可悲之苦。”云出岫摇摇头,拨开他的肩膀,走了过去。

      南宫珏余光瞥见他来,收起手中写满字迹的纸张,道:“你去哪儿?”

      云出岫摆摆手,示意梦知意不必行礼,脸上似有不悦之色:“不去哪儿。你们说什么呢,难道还要避着人?”连他也不告诉。

      “没什么。”南宫珏扯了扯嘴角,拉着他胳膊说:“我有话要和大师兄说。”

      梦知意知情识趣,见二人之间亲密无间,南宫珏在云出岫面前又没大没小,便晓得其中的缘故,很有眼色地退后两步,同清越一径往药庐请重明去了。

      云出岫甚满意,笑问:“什么话?现在没人了,可以说了?”

      南宫珏顿了顿,看着他道:“我要杀了她。”

      不用问,也知道“她”是谁。

      云出岫瞬间明了,方才听清越说重霄已带着江妙清回来,他便已惊讶于南宫珏的表现。若换作是从前,南宫珏哪里按捺得住,只怕早已提着剑杀到钟楼上去。如今他能沉得住气,等问过自己再做打算,已属难能。

      “我陪你去,但现在不行,起码等事情了结之后。如今三师叔正在问她话,还要请二师叔给她医治,你现在动手这些便都白费功夫了。”

      南宫珏点点头,道:“我明白,我等就是了。”

      “乖。”云出岫笑着揉揉他发心,又问:“刚才到底说什么呢?你跟我也有秘密了?”

      “说了没什么。”南宫珏侧开脸,转身往解剑石那边走去。

      云出岫没奈何,追着问:“你去哪儿?我不是非要问你这些,只是你有什么话不能和我说,却能和他说的?不如也告诉我,我给你支招,不比他强些?”

      南宫珏走上吊桥,两只脚从藤蔓缠绕的扶手边荡出去,坐下说:“梦知意刚才跟我说,他和四师兄两情相悦,今早已经禀明了三师父。他们……”

      “他们勇气可嘉。”云出岫坐在他身边,拍拍他的肩,“比你可是干脆得多。”

      这便是为何南宫珏不想与他说的缘故,就知道,一提此事云出岫势必要联系到自己身上来,“说他们呢,提我做什么。三师父他……居然答允了。”

      “这有什么可奇怪的?”云出岫趴在藤蔓上,侧着脸看他,“我早和你说了,几位师尊都开明得紧,江湖上这样的事极多,根本不足为奇。就算是师父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

      “师父现在正烦心。”江妙清被擒,重渊却未亲自去见,他心中的烦躁可想而知。

      南宫珏道,“他肯定没心思管这些事。再说了,你不是说三师父对师父有意么?他们两个定会设身处地地为梦知意和四师兄考虑,若这两个人当真合适,师父自然是不会反对的。”

      云出岫“嗯”了一声,问他:“那你还担心什么?”

      南宫珏看看他,语气听不出情绪:“我有什么可担心的,关我什么事。只是今早过来时,听路上人都在议论此事。”

      云出岫恍然:“我说呢,原来都在说这个。他们也是闲得无聊,瞎议论罢了。别人爱说什么说什么,有什么可在意的?若为了这个烦恼,可太不上算了。”

      “我知道,只是闹得沸沸扬扬,总归不清净。”南宫珏并不在意旁人说什么,但他厌恶自己的事被旁人拿去当谈资,只想求个清净自在。

      “那也好办,等你想好了,我就悄悄和师父说,不叫一个人知道。”云出岫伸出右手,慢慢挪到他跟前,小心翼翼地握住了他的左手。“咱们就清清静静地在一块儿,好不好?”

      南宫珏与他抱也抱过,搂也搂过,夜夜同床共枕,日日形影不离,甚至在药庐还有过一个吻。可这些加起来,竟还不如眼下牵着手来得惊心动魄,他只觉得心里酥酥麻麻,想松开又舍不得松开,生恐被人瞧见又仿佛更怕无人瞧见。

      他垂下头,回握住云出岫的手,道:“我想得差不多了,如果……总之,只要江妙清死了,我的仇报了,我就……嗯。”

      “嗯?”云出岫明知故问,看他脸颊红红的,心里也甜丝丝的,“‘嗯’是什么意思?”

      “就是……”南宫珏望着他,支吾两句没说明白,恼羞成怒道:“不懂算了!”说着,翻起身便走。

      “哎——”云出岫忙跟上,“懂懂懂,我懂!”

      南宫珏忍着笑,冷脸说:“什么咚咚咚的,你是要打鼓还是想撞钟?”

      “我啊……我是心跳如擂鼓。”云出岫厚颜无耻地凑上前,扶着他脑袋往自己心口按,“你听,是不是?”

      他高兴得脚下生云,恨不能立刻飞到天上去,长啸一声再翻两个鹞子才好。南宫珏捶他一拳,嘴角直往耳根咧,“我还没答应,等报了仇再说!”

      那还不简单?

      云出岫揉揉胸口,笑嘻嘻地搂他:“都依你,晚上我就禀明师父,陪你去报仇!”

      一言及此,南宫珏不由得敛了笑意,蹙眉问:“若告诉师父,他也许不会同意我报仇。”

      纵然江妙清罪大恶极,到底是重渊的堂妹,若他手下留情,不想赶尽杀绝,南宫珏与云出岫又能如何,只有听从。况且素日里,重渊总说南宫珏身上戾气重,让他多修心养性,好葆身养命,即便江妙清与他无半点关系,他大概也不会赞成下杀手。

      “不会的,师父的性子我了解,最是刚正不阿。”云出岫格外笃定,胸有成竹地说:“等三师叔问完话,我就和师父进言,请他大义灭亲。到时候遍撒请帖,邀集江湖众门派过来,公开将那江妙清正法。如何?”

      南宫珏心想师父未必听你的,却也没有明说。其实云出岫的法子极好,不论江妙清被谁所杀,终归无法洗清重渊的嫌疑。

      如若他们私下取她性命,天行门那些人便更有话说了,他们一定会污蔑畸零门杀人灭口,故意除去江妙清好保全重渊。

      所以遍邀江湖各大门派前来,在众人面前分辩清楚,再共同商议如何惩处江妙清,才是最能全身而退的法子。

      不过,南宫珏始终无法肯定,重渊是否能割舍得下骨肉亲情。易地而处,今日关在钟楼里的若是他的妹妹,他也不知自己会如何。

      今晚的月亮终于圆了。

      云出岫呼吸渐沉,卧在榻上睡得安稳。南宫珏翻起身,摸摸床脚小奶兽的脑袋,又低下头细细描绘云出岫英俊的眉目,心里暗自懊悔,白日里实不该答应他的,话说得太快太早,再想收回已来不及了。

      他披上衣服跳下榻,吹熄香炉里最后一截焚不尽的余香,带着濯缨剑出了门。

      浓夜似茶酽,秋风如水凉,此时正当宵禁,整个畸零山上除却往来巡逻的弟子,四下里半个人影都无。

      南宫珏临睡前给云出岫的茶饮里下了一点安神的琥珀散,白日间问梦知意讨的荼芜香与此物相遇,有迷魂之效,却无伤身之忧。

      他一路小心避开耳目,从后山栈道绕行到主峰,而后御剑上了讷音阁所在的孤峰。石板路旁的两排石灯此刻都亮着,南宫珏不便从此经过,仗着自己一身黑衣,贴着山崖从林子外向后去。

      钟楼的位置他清楚,当初玄一寿诞,他曾于此待过半日。云出岫带他走过的路,他全都记得,穿过竹林便是讷音阁背后的钟楼。

      南宫珏分外留心,重霄人小心眼却大,一双慧眼如鹰似隼,一个不慎就会给他发现形迹。他在树后循机窥伺良久,待确认前方无人之后,迅速奔到了钟楼门口。

      这座楼临山而建,上层是一口两人高的大铜钟,下层则是一间密不透风的房舍,偏巧周围孤立无援,是不错的囚人之所在。畸零山上本有几处石穴改建的房舍,其隐秘封闭都更胜钟楼一筹,然而江妙清是重渊亲族,重林为显尊重师兄之意,便将人关在此处。

      想是无人过得来,山周防守又严密,门口连一个看守都无。南宫珏摸出下午让云出岫从重林那要来的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

      房中比外面更加晦暗,除了门缝间透进来的一缕幽光之外,再无半分光明。南宫珏摇摇火铃铛,点燃墙壁上的油灯,只见屋内四壁徒然,中间一张褐色方桌并两条长凳,墙角一张硬板木床,藏青色的被褥下裹着鼓蓬蓬的一团,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江妙清服过重明开的药,原本正在酣睡,周遭光线一亮,慢慢悠悠地醒了过来。她生得倒娇柔,黛眉杏眼、樱唇桃腮,只是连日逃亡奔波辛苦,挫磨得人也憔悴了。

      南宫珏与她初初照面,实难想象眼前这人便是杀害他全家的主谋,单瞧她的样子,又有谁能相信。可知古人说得不错,知人知面不知心,自来“蛇蝎”后面总是跟着“美人”二字。

      “你要做什么?”江妙清乍一见他,吓了一跳,随即懒洋洋地道:“又要问什么?”

      “的确有些事情要问。”南宫珏关上门,坐在桌边说,“你若如实回答,我会给你个了断。”

      江妙清掀开被子,露出身上穿着的月白衣衫,瞧来颇有楚楚之姿。她起身下榻,走到桌前,身段袅娜,举止聘婷,虽然沦为阶下囚,也未失却气度。

      南宫珏心下暗叹,难怪周氏一族的族长周行远生前被她哄得五迷三道,撒手人寰之际竟将偌大个家业悉数托付与她。

      “要问什么?”江妙清坐在他对面,给自己斟了一杯茶,“难道白日里问的还不够?”

      想来她白天已同重林说了许多,南宫珏沉吟片刻,摸摸剑柄上的水纹,问道:“认得这把剑吗?”

      “不认识。”江妙清眼睛也不抬,视线落在门槛处斑驳的朱漆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南宫珏看着她,道:“这剑名濯缨,乃我家祖传宝剑,十三岁那年到了我手里,从此再未离过身。我爹娘曾说,将来这柄剑,是要留给我家后世子孙的,让他们在危难之时手持宝剑护卫亲族。”

      “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江妙清仍旧不看他。

      “没想到,这剑传到我手里,非但没能保护亲族无恙,还让父母惨死在你的手里!”南宫珏突然一声暴喝,额上青筋随之迸出,情绪如排山倒海涌了上来,盯着她的双眼猩红似血。

      江妙清骇了一惊,转头看着他,只觉身上阵阵寒意:“你……你是……”

      “我复姓南宫。”南宫珏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如同神明睥睨蝼蚁,顷刻间便可将其碾作齑粉,“你可还记得去岁中秋之后,你在梦安洲做过什么?天下的事,一报还一报,终是不爽不错的!”

      江妙清张了张口,言辞哽在喉咙,未能说出一句话来。报应来了,躲是躲不过的。

      “我今日会给你一个了断。”南宫珏道,“也算是便宜你。只要你肯回答我几个问题,如实相告,不得隐瞒。”

      “我……”江妙清本想辩解,可看见他染血的目光,还是低头道:“什么问题?”

      “你为何要害我全家?”当日他举家被灭,南宫珏百思不得其解,这幕后之人不为求财不为报仇,究竟因何下那等毒手?

      江妙清闻言,拨浪鼓一般连连摇头:“不,不是,我没有,我也是受人指使的!”

      “谁?”南宫珏一字字问,“受谁指使?”

      “重渊,是重渊!”江妙清瞪着眼睛,再无半分美貌可言,神情观之令人可怖。“就是重渊,是他让我干的,他写给我的书信。是他说……他说,只要我将你全家灭口,他就肯给我儿医治顽疾。”

      南宫珏大怒,厉声道:“到这般地步,你还攀诬我师父!”

      “是真的,我并未撒谎!”江妙清眼中登时蓄满泪光,“他给我写了一封信,是他亲笔所书,就是他让我干的。也是他说,以金木水火土五行命格之人的灵元,依照上古密法炼药,可救我儿性命。可惜,药没炼成,他就先——”谈到殒命的儿子,她又忍不住伏身啜泣起来。

      “这不可能。”南宫珏讶然,万没想到她会如此说,虽是无稽之谈不可信,但听着听着,不觉出了一身冷汗。

      她说得这般有模有样,莫非……

      南宫珏钳住她下巴,道:“那信呢?拿来!”

      “我……”江妙清微一踌躇,为保性命,不得不说:“我给人了,信不在我身上。”

      “给谁了?”南宫珏的耐心所剩无几,口气愈发烦躁。

      “给了……”江妙清嗫嚅,脸上泪痕宛然,“西山流云坊主,聂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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