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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山中岁月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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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在床上连续躺了数日,南宫珏再也忍不住,问小童子要来一支拐,拄着下了地。
他腿脚倒都还灵便,只是浑身酸疼,加上内伤引发的气息不稳、胸口发闷,故而走路也踉跄蹒跚起来。
云出岫近来常去附近的集市里打探消息,此处距离西山城较远,相邻的地界叫寿安县,距此不过两座山的路程。
南宫珏在屋里憋得难受,推门出去,见院里小石桌上一张棋盘,童子正在摆棋局。他拄着拐走过去,问道:“今日有客来么?”
“公子出来了。”童子笑道,“我家师父说,今日太阳好,想在院子里下一会儿棋,叫我先将棋局摆上,他老人家待会儿过来。”
“你家师父倒是好雅兴。”山里比外面凉些,虽在夏末却如初秋一般,天朗气清时晒晒太阳,的确惬意。
说话间,栾阙已拿着一本书自前面过来,见南宫珏坐在石凳上,他道:“正好,我自己怪闷的,你陪我这个老人家下下棋、说说话吧。”
南宫珏不似云出岫那般在外人面前谨慎守礼,颇随意地倚着桌子,笑说:“我不懂棋,也就陪前辈说说话还可。”
栾阙搁下书,坐到他对面,童子便奉上两盏清茶。他端起白瓷杯,撇去浮叶,呷了一口茶,道:“你今日瞧着气色好了些,可还觉得气滞吗?”
“气息比先顺了许多,昨儿夜里只醒了一回,也不像前几天那样难受。”南宫珏瞧他翻开书册,对照上面的棋局,落了一颗黑子,“前辈的才学,我可佩服得紧。从前在山上时,师父教我医卜星相,我却不放在心上,只爱舞刀弄剑,现在看来才知道当初的浅薄。我能好得这样快,还要多谢前辈配的灵药。”
“你师兄已说了几千句谢了,你就不必学他多礼了。”栾阙低着头一心二用,一边钻研棋局,一边问他:“那日救你回来时,我瞧你身上伤情虽重,却隐隐有股法力护持。以你的修为,实难有如此强盛的法力。恕我冒昧,可否告诉我老人家,那是什么缘故?”
南宫珏一凛,想到当初刚上畸零山拜师时,师父曾命云出岫试探他的根骨和功底,那时他们也曾说自己体内有仙法,只是后来事多便搁置不提了。
如今再想起这段典故,南宫珏也不免疑惑:“这话我并非头一回听说了,可我自己也不晓得是何缘故,我家从前和玄门毫无半点关系的,岂会有仙法传我。”
栾阙落白子,吃掉自己的两颗黑子,抬起头道:“你把手伸出来,我看看。”
南宫珏依言伸出手腕,栾阙食中二指落在他脉上,拈须探了半日,摇头说:“怪哉,你小小年纪,如何能有此功力!”
“前辈……”南宫珏忍不住问,“有何不妥吗?”
栾阙收回手,合上书,蹙眉道:“你体内的法力实在强盛,断非一个弱冠之年的人所能拥有。你既说家里与玄门无关,莫非是你师父曾传过你法力?但就算是你师父,也未必……”
他后半句话虽未明说,南宫珏却已猜到,无非是说即便是重渊也没有他体内那样强盛的法力,因问:“前辈认识我师父?”
“不必认识,猜也猜得到了。”栾阙看了他一眼,起身道:“你随我来。”
南宫珏拿起拐,跟着他步入与自己住所相邻的一间茅屋,听他说:“你躺下,我再给你瞧瞧。”
他指指窗下的一张贵妃椅,南宫珏便躺到上面。栾阙坐在旁边,右手蓄力搭在他胸口,询道:“是否觉得胀痛?”
“还好。”南宫珏只觉胸中有股气越聚越盛,再涨下去势必将胸口炸开,然而当下还不至于疼痛。
栾阙手掌向下,搭在他丹田上,又问:“可觉得阴阳流转,冷热交加?”
南宫珏闭着眼睛,身上气血奔走,最终都汇聚在丹田之中,不觉点头:“有一点,感觉越发重了。”
“那这里呢?”栾阙的掌心落在了他的脚底。南宫珏顿觉两股暖流直向下冲去,脚心热烘烘如置火炉之上,“热得紧,此处最明显。”
栾阙微微颔首,走到前面,轻抚他头顶。南宫珏通体一阵清凉,恍若大梦初醒,双眼略带茫然地问他:“前辈,我这是……”
“你体内确然藏着一股极强的法力。”栾阙竟也出了一身汗,他盘膝坐在蒲团上,饮下两口茶,道:“只是不知谁用上古禁咒,将这法力封印在了你的丹田里。我方才试着探了探,立刻觉察出禁咒生出的阻力。所幸这法力虽强,却还能承受,且你命格奇特,阴阳五行调和得极好,最能疏导压制,倒也无碍。若非如此,必受其害。”
南宫珏心内盘算,越想越兴奋,趁着无人在身边,道:“前辈可知这禁咒的解法?”天上掉下来的一块金元宝,不接着岂非愚蠢。管他哪里来的法力,既然在他体内便是他的,或许是老天帮他报仇也未可知。
栾阙却说:“这禁咒不能全然说是仙法,更像是……凡俗之人所说的蛊术。须得找到医术与玄术都极高明,并且精通此类古法的人,才好助你解除禁锢,我并无此能。”
南宫珏大失所望,那周家夫人江妙清背后是周氏全族,甚至还有江家,纵然现今江湖上尽人皆知她做的伤天害理事,看在两家的面子上,也未必会将她置于死地。
单凭一己之力,南宫珏并无把握将她和她的党羽一起诛灭,报仇之事假手他人又实难咽下这口气,本以为可以借助体内这股强盛的法力,没想到连栾阙都说没有办法。
他叹了口气,忽听门外人道:“好好的又叹什么气,可是馋了?”
云出岫拎着一只黑漆食盒,推门走了进来,看见栾阙,点头说:“让前辈见笑了。”
栾阙笑笑,指着食盒问:“今日又带了什么好吃的回来?”云出岫日日出去,每每都买南宫珏爱吃的东西回来,变着花样儿地伺候他。
“不过是小孩子爱吃的玩意儿。”云出岫眼含笑意,看看南宫珏,揭开食盒盖子,端出两碟细点、一罐圆子羹、一碗烩三鲜,道:“前辈茹素不食荤,这素三鲜倒无妨,一起用饭吧。”
“我可不吃,老人家不好不识趣儿的,你们两个聊罢。”栾阙一瞥南宫珏,戏谑地笑了笑,“受了伤的人,该多补补,成日吃素也该嘴馋了。”
南宫珏满脸通红,待他出门,扶着桌子坐过来嗔怪:“说的什么话。”
云出岫瞧他额上汗涔涔的,掏出一块随身带的手帕,给他抹了抹,道:“你是冬日里生的,再过几个月才到弱冠之年,现在可不是个小孩子?”
桌上放着一盘蛋黄煎包,南宫珏夹起一个咬了一口,鲜肉馅伴着油汪汪的汁水滋出来,他忙吸了两下,说:“我是大人。”
“在外面是个大人了。”云出岫又舀碗火腿炖的圆子羹给他,“在我面前,还是小孩子。”
南宫珏边吃边犟嘴,说着说着想起方才栾阙的话,便转述给云出岫,道:“你觉得他说的话,我能信吗?”
云出岫不假思索,颔首说:“栾前辈于你有恩,又与江湖纷争无甚牵连,自是不会骗你。不过我却也有几分疑心,他的身份一定非同寻常,只是我们还猜不出来。”
“我也觉得。”南宫珏喝完最后一口羹,剩下两块杏仁酥,推到他面前,示意他替自己解决。“他虽隐居深山之内,但无论眼光、见识都不俗,且他熟知天下事,修为也不低,绝非寻常修仙之人。”
云出岫咬了一口杏仁酥,点头道:“不错,瞧他那通身的气派与举止、态度,想必他从前也是哪个名门大派的人物,却不知为何隐居在此,过这闲云野鹤的日子。”
“其实说起来,”南宫珏吃得太饱,半仰着身子说,“修仙之人,难道不正该如此么?似你我这般,反而流于世俗。至于那些蝇营狗苟之辈,就更不堪说了。”
“你说得对,可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这也难免。”云出岫拍拍手,用手帕擦擦,扶起他道:“走,别老在屋里闷着。今日太阳正好,我扶你出去走走,消消食。”
有他扶着,南宫珏便也不拿拐杖,左臂搭在他肩上,将大半个身子都倚着他,慢慢悠悠地在院子里闲逛。
云出岫右手搂着他的腰,见栾阙在石桌上下棋,笑道:“前辈,独自下棋,不觉得寂寞吗?”
午后的日光干燥而温暖,南宫珏眯着眼睛,睫毛投下小小两圈阴影,随着南宫珏一起走过去,听栾阙说:“心静便不觉得寂寞,你们两个如胶似漆,想来这辈子是体会不了了。”
“前辈别乱说。”南宫珏一愣,不由得讪讪。“谁和他如胶似漆。”
云出岫却心情大好,笑得爽朗疏狂,与他平时的装模作样大相径庭,看起来很是性情,“前辈的眼光太毒了,我师弟可要不好意思了。”
南宫珏悄悄在背后掐了一把,没有作声。
栾阙勾着嘴角问:“此事你们师父知道吗?”
“不知道。”云出岫坦然直言,一面搀着南宫珏来回溜达,一面说:“我原本是要和师父说的,想来禀明情由,师父会成全我。只是……我师弟他脸皮儿薄,不肯点头,我是拿热脸贴着人家呢。”
南宫珏闻言,又故意踩了他一脚,低声道:“胡说八道什么!”
栾阙一副心知肚明的模样,笑说:“这样的事,是得心甘情愿才好。好事多磨,一辈子的头等大事,草率达成必不会珍惜,还是要千回百转,一朝如愿,才痛快、长久。”
“前辈是过来人。”云出岫感慨,低头看看怀里人,后者正佯装出神。
“畸零山的规矩虽严,却不轻易干涉弟子的私事。”栾阙执着一颗白子说,“就算是你们那个犟脾气的师父,应也不会反对的。”
云出岫眉心微动,问道:“前辈认识我师父,知道畸零山?”
栾阙并不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落下一子,说:“江湖第一修仙门派,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纵在山野之中,江湖上的消息,也早有风吹来耳边了。”
南宫珏听到此处,忍不住问:“前辈既知江湖事,那可知我畸零门近来遭难?”
云出岫停下脚步,将南宫珏扶到石凳上坐着,道:“最近我去附近打探消息,听说天行门联合几大门派,要开仙门大会,公开商议讨伐我畸零门。他们已撒了帖子出去,但不知为何,迟迟延期,这会一直没开得起来。”
栾阙又落一子,扯了扯唇角,道:“能在仙门大会说得上话的有十二大门派,也是这十二门派轮流作东,遍请天下名士前来集会。这是多少年的老规矩,谁改了世人都不认的。只是沧海桑田,世事变幻,当年的十二门派,有些愈渐鼎盛,有些却已势微。”
“这次该作东的是落音山的乾元门,可这乾元门历经数百载,在江湖上的威势已大不如前。他们的祖师原是西陵江边的书香门第之后,只因一生仕途不如意,才无奈入了玄门。直到现在,他们一门还颇具迂腐气,凡事只求安稳为上。”
“江湖上的事,他们乾元门一向不愿插手,中立的态度打创派之日起便定下了。想开仙门大会,就非得通过他们,越过他们去实在不成体统。他们若推搪不肯参与此事,这会自然是开不起来的。”
他如此一说,云出岫立刻明白了:“原来是这样,看来此事能否平息,倒要落在乾元门头上了。多谢前辈告知!”
栾阙摆摆手,继续下他的棋,未再多言。
南宫珏见云出岫低头沉吟,问道:“你在想什么?”
云出岫走到一旁,解释说:“乾元门不愿插手此事,是怕惹事的缘故。咱们要让这会开不起来,须得想个法子,让他们再怕些,免得天行门将他们游说动了。只要仙门大会不开,天行等门派就师出无名,咱们便可以尽快为师父洗清嫌疑,一切就都迎刃而解了。”
“你有什么办法?”南宫珏知道他鬼主意多,听他想得这样透彻,便知他定有计谋。
云出岫不作声,向栾阙揖揖手,转身进了屋。
南宫珏慢吞吞地追过去,见他坐在蒲团上,正在研墨,“我帮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坐着,身子不好别乱动。”云出岫不肯让他劳碌,自己研了半砚台墨汁,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两行字,道:“我得赶紧传信给师父,将此事告诉他。”
“师父多半已经知道了。”栾阙知道的事,大约太师父玄一也知道,以他们的智慧,南宫珏想,此中缘由必然瞒不过。
云出岫点点头,道:“话虽如此说,但还是要提一句的,以防万一。我想天行门此刻定然在极力拉拢乾元门,咱们绝不能让他们得逞,得尽快给乾元门施压才行。我让师父放话出去,就说咱们要在仙门大会上和他们力战到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不愁乾元门不怕。”
“只怕不能一味施压。”南宫珏明白他的意思,这样一来,乾元门担心各大门派在自己地盘上混战,自己难免跟着吃挂落,一定能躲多远躲多远。但若是其他门派许给他们好处,乾元门也未必不会动心。“打一巴掌,也得再给个甜枣吃才好。”
云出岫笑笑,睨了他一眼,道:“就像你素日对我那样吗?”
“我几时——”南宫珏想反驳,苦于没有底气,不得不放低声音咕哝,“我才没有。”
“再也没谁比你更嘴硬了。”云出岫写好信,把信纸折成一只鹤,拈个诀将其送了出去。
南宫珏见信飞远,连日来的担忧蓦地松懈下来,靠在桌边舒了口气:“这下可算能放心了。”
“至少知道近期是无事了。”云出岫摸摸他的头,爱怜地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你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这段日子南宫珏夜夜辗转反侧,白天便皱着眉头,忧虑之情溢于言表。他最口是心非,明明惦记着师父、师兄们的安危,却还装得气定神闲,其实在畸零山住了许久,早已对其结下了深厚的感情,牵挂焦虑不亚于云出岫。
云出岫将他拉进怀里,见他不抗拒,又抱住他说:“等你的伤好了,我就带你回山去。咱们和师父商量商量,先到南诏给你报仇,然后再让江妙清作证,为师父洗清嫌疑。待这一切做完,门中的困境便可解了。”
“那时再也没有烦心事,我们就去梦安洲,看看你的父母和妹妹,看看我们的连理树,住上一个多月,估计就快到你的生辰了。然后我领你回金陵去,咱们在家里过生辰。年节也在家里过,说起来我也好久没和父母过年了,过完年咱们回山上再过元宵……”
他喁喁说着,南宫珏默默听着,心里暖意融融,好似多年来萍踪浪迹的日子戛然而止。而今他有亲朋有师父,还有云出岫,这红尘嚣嚣的大千世界,终于有了他的归宿。
“你说的是真的么?”南宫珏不敢相信,太美的事往往不够真实。
云出岫明白他的心思,俯下身吻吻他的额头,柔声道:“真的,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