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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绝处逢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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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如若一个人爱你,你便可以为所欲为,因为他舍不得放弃你。但如若你爱一个人,便无法对他为所欲为,因为你舍不得。
聂冰深爱南宫珏,南宫珏已领略了这一点,但他不爱聂冰,所以他拥有一件绝佳的武器,也是一块免死金牌。
一连数日,聂冰天天来与南宫珏用饭,每每想和他说一时贴心话,奈何他们之间实在无话可说——确切地说是南宫珏对他无话可说——因此都是聂冰在自言自语。
云出岫至今下落不明,南宫珏迫切地想知道他被关在哪里、如今怎么样了,不得不虚与委蛇,和聂冰纠缠敷衍着。
“我说话你有没有听?”聂冰晃晃手,问坐在芙蓉簟上的人:“你想什么呢?”
“我在听。”南宫珏呷了口茶,“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给我解药?”
不知聂冰给他用的什么邪术,又或是给他服了什么迷药,这几日他一直浑身乏力,稍一动便头晕目眩,好似重伤后常有的虚弱感。
“等你什么时候愿意待在我身边了,我就给你解药。”聂冰手捧冰碗,将桌上的鲜果放置其中,笑道:“现在给你解药,你跑了怎么办?”
南宫珏想骗他自己不会跑,却也知道自己此言不可信,拿着小银叉扎起一块西瓜,边吃边说:“挺甜的,比畸零山上的好。”
“那是自然。”聂冰得意道,“这是连夜从西疆沙地里运来的,荒漠中长出的西瓜最甜。畸零山上四季如春、常年多雨,西瓜必然无味。你爱吃便多吃些。”
“单吃这个怎么能吃饱。”南宫珏看看他,搁下了叉子,“你们流云坊的饭菜实在不怎么样,我再住下去,迟早饿死。”
聂冰换个姿势,半坐半躺地盯着他:“你是中南人,口味自然不与西山地界的饭菜相宜,不过我已命人去梦安洲请厨子了,你再忍忍。那人极负盛名,最擅做辣的,你吃了必欢喜。”
“我不爱吃辣。”南宫珏不悦,冷脸说:“既连饭菜都不给吃,何必关我在此!”
“我以为你……的确是我疏忽了。”中南人也未必个个生得一副麻辣胃,聂冰爬起身,搂搂他肩膀,温声哄道:“别恼了,我这就叫他们换厨子。你想吃什么菜?说给我,我让人做去。听话啊。”
南宫珏一阵恶寒,扯扯嘴角,挣开他说:“还吃什么,没心情了。”站起身,进了内殿。
聂冰无可奈何,只得吩咐人将天下名菜流水样做出来,一一端进黄金屋中,摆在他眼前供他挑选。
殿内拼起三张大长桌,上面满满当当尽是佳肴,从天上飞的到地下跑的,从东南东北至西南西北,一道道名菜源源不绝地上来,南宫珏却嗤之以鼻。
他歪在里间的卧榻上,淡淡道:“我吃惯了小吃,不爱吃流水席。”
聂冰也不愠,忙命人撤去酒席再去做小吃来。仆役们大气不敢喘,纷纷进内端走盘子,掩住了屋门。一时小吃上来,南宫珏仍旧不理,说西瓜吃得太多太饱没胃口,卧在榻上闭着眼睛睡了。
“那你先睡,睡醒叫他们再重新做。”聂冰坐在床边,看着他道:“我陪你睡。”
“……”南宫珏本想折腾到他厌烦为止,没想到自己先受不了了,“我不爱与人同住,你自己找地方睡去。”
“那我不睡了,就在这里看着你。”聂冰笑起来妖气十足,“你睡吧,我坐着,不打扰你。”
南宫珏怒从心头起,再也忍耐不住,高声道:“你这样我怎么睡?你有病吧!”
聂冰勾勾唇角,颇惋惜地说:“好吧,我出去了,你自己睡。你要乖乖的啊,别打什么坏主意,不然我不会放过云出岫的。”
说罢,晃了出去。
南宫珏一拳打在床上,恨恨躺了回去。
如此日复一日地折腾,聂冰非但不烦,反而耐心十足,凭着他要天上的星星也马不停蹄地让人摘去。
南宫珏愈渐焦虑,瞧他疯成这样,自己无论如何是摆脱不得的。那日晚间,他在睡梦之中,朦朦胧胧见云出岫来寻他,手刚一碰到他衣袖,立即醒了过来。
他一惊,睁开眼,四周一片黑暗,耳畔响起淅淅沥沥的声音,原来是外面落起雨来。南宫珏披上外袍,推开窗子,身上裹着的冷汗被夜风一荡,顿觉清寒。
从云出岫给他寻来貘梦兽的那天起,他便再未有过梦魇,本以为彻底好了,没想到今晚又复发,只是这一次他却盼着那梦久一点,最好永远不要醒来。
窗外雨水正浓,树叶“哗啦啦”摆动着,夜幕宛如一只食人巨兽,隐匿在无垠的沉沉黑暗中。月亮也躲了起来,算算今日也该圆一回,终是未能得见。
也不知云出岫此刻在做什么,有没有逃出来,是否被关在牢狱里无法脱身,或是已经在外面想方设法营救自己。平时朝夕相处不觉得如何,如今乍然分离,却像回到了多年前,那个与他告别的傍晚。
梦安洲的码头上,舸舰弥津,舟楫络绎。夕阳西下,澹澹江水遍染橙红。远远望去,尽是离人送别之景。
云出岫是借故留在南宫家的,探亲时间本就没有几天,在此待上一个多月就要往金陵去,在家小住几日再回畸零山。这样两头隐瞒,方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与南宫珏相聚一时。
小双玉自然不知他的辛苦与为难,心里不高兴也不掩饰,直接摆在面上给他脸色看。小家伙生得漂亮,皮肤白皙、眼珠乌黑,生起气来更让人割舍不下,只想抱着他哄一哄。
云出岫无奈,拉着他的手,告诉他自己还会再来,以后长大了就永永远远陪着他,让他想念自己时,就写信给自己。南宫世家不愿与玄门扯上关系,也不同意南宫珏与修仙门派通信,能让他们每年见一次面已是好大的情面。云出岫便给他一只小小镂花尖斗香炉,让他将信放在里面焚烧,自己定能看见。
后来联络不上他的日子里,南宫珏每天都会写一封信给他,再后来变成隔天写一封,最后一直收不到回信,干脆赌气不写了。
想着想着,南宫珏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他回头瞧瞧大门,再看看周围,见四下无人,穿好衣裳顺着窗子悄悄翻了出去。
雨水倾盆而下,黄豆大的水珠儿早已串成线,很快将他打得湿透,一滴滴落在身上传来钝钝的痛楚。
南宫珏一抹脸,随即又被水幕遮住视线,他一脚深一脚浅地跑到林子里,躲在树干后偷偷向黄金屋前窥伺。
原来这座大殿建在一片密林中,四周并无第二间房舍,除了门口戍守的两个侍卫,连人影都无。想来是聂冰自恃迷药厉害,料他也逃不脱,所以并未派人严密看护。
前面的大路去不得,南宫珏只得沿着泥泞的林间小路向后走去。他身上没有力气,衣裳浸了水颇沉重,兼之夜路难行,直走到天蒙蒙亮才看见林尽处。
雨依然在下,南宫珏难耐喜悦,踉跄着向前跑了几步。出得林子,只见嶙峋山石之间赫然是万丈悬崖,前方水雾弥漫笼罩着茫茫苍山,再无路可走。
他心一凉,看看身后,当真进退维谷。
难怪聂冰如此放心,那座黄金屋矗立在一座绝仞之上,前有侍卫、后有山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纵使心中藏着天涯海角,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金屋,牢笼,有何分别。
南宫珏瘫坐在地,脱下外袍拧干水渍,趁着没有再次湿透之前迅速穿上身,躲在一片阔叶前思忖:“为今之计,回是回不去了。若现在回去,以聂冰喜怒无常的性子,势必会迁怒云出岫,还会将他看守得更加严密,到时再想出来是难如登天。可若不回去,也无处可去。”
“从山崖边望出去,远处群山连绵,却都远得紧。别说他现在全身乏力,即便一如往常,以他的修为也难御剑这么远。而这林子极大,一味在里面乱转极易迷失方向,到时转不出来,云出岫没救成,自己必先筋疲力竭饿死不可。飞飞不了,走走不出,留给自己的只有一条绝路了。”
他望着山崖下云雾掩映的深谷,伏在地上贴着耳朵听了听,隐约有急促的脚步声响。
天虽阴沉沉的,但按时辰推算,现在应该已经过了聂冰每日晨间来看他的时候。大约是他发现自己不在,一路带人寻了过来。满地的脚印甚好辨认,自己定然躲不过。
南宫珏下定决心站起来,静静立在崖边,果见一点白影向这边飞来。如不仔细分辨,真有几分云出岫的气度,可他终究不是云出岫。他行动间也没有云出岫的淡泊与从容,犹鸿鹄较之于玄凤,黑白有别、泾渭分明。
聂冰远远奔来,两道目光箭一般射在他身上,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南宫珏不等他跑出林子,一言不发地转过身,轻轻一跃,跳了下去。
“不要——!”最后听见他的叫喊,声音响彻山谷。
云出岫猛地惊醒,睁眼只见一缕微光自地牢顶的通风口里照进来,在身边的稻草上投下一块小小的亮斑。
他坐直身子,长舒一口浊气,五脏六腑撕裂似的疼。看守拿来一碗饭,递进门里,默不作声地站在外面等他吃完。
云出岫出了一身冷汗,擦擦脸,端起粥,喝完还给他碗:“给你。”
看守接过,手向后缩了一下,没挣动。他抬起头,看向云出岫。后者眼含晶润,目光漆黑深邃,仿佛一眼洞穿灵魂。
他慌了:“你——”
云出岫微微笑了笑:“带我出去。”手上法力源源不断涌出,真气如决堤洪水,猛然涌进对方体内。
如此深厚的修为遽然传来,莫说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看守,便是修炼多年的玄门泰斗也抵受不住。那看守半边身子酸麻难耐,忍不住单膝跪在了地上:“你怎么……怎么有法力?”
他已被关了大半个月,迷魂的汤药日日喝下去,又带着一身痛彻心肺的伤,早该神智不清、混身瘫软无力才对。
云出岫却如刚出关的人,动动手指就将他制服在地:“带我出去,我不会亏待你。”
这间地牢建在山上本就孤绝无人,带他出去也并非难事,答应他是以后死,拒绝他是现在死——到此地步,看守还有何不肯:“你先撒、撒开……我这样怎么给你开门?”
云出岫不依不饶,低沉沉的声音温柔若清风拂面:“另一只手做什么用?你快些开,我才能快些放了你。你说是不是?”
看守眼见拗不过,不得不用左手掏出镇门的法器,在锁眼上来回晃了两下,解开禁锢,而后摘下钥匙打开门,道:“行了吧?”
云出岫一只手轻轻搭在他后颈,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咳了两声,随他登上台阶、转过石廊,一路上竟无人阻拦,顺顺利利出了大门。
“你继续留在此处,想必难以活命。”他解下自己衣襟上系着的襻擘给看守,“拿着它,从此向南,到苍梧之地畸零山上,自有人会收留你。”
“我……”看守犹豫不接,“不行,畸零山都快完了,我不去。”
“什么?”云出岫倍感荒唐,不觉笑了笑,“谁同你说畸零山完了?堂堂江湖第一修仙门派,岂是说完就完的?”
看守实在怕他,垂着头拿眼神偷偷觑他,踧踖不安地说:“江湖上谁不知道,天行门联合秋水、扶云、坤山……那几大门派,要讨伐畸零山。”
“你说的可是真的?”云出岫被囚禁许久,对外界之事一概不知,乍一听闻此信,难免骇了一惊。“你若有半句虚言,你猜猜我会如何?”
看守被他吓得脸色惨白,上下嘴唇不住打颤,将周家夫人江妙清如何夺人灵元用来炼药,此事如何传得江湖上人尽皆知,重渊如何为众人所疑,各门派现在又如何打算,一五一十详详细细地告诉他。
云出岫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最后塞给他襻膊,匆匆道:“拿着它去金陵云家的任何一间铺子,他们都会照顾你,走罢。”
他拈个诀召回沧浪剑,顾不得雨水漫天,跃上雪刃,御风而去。
聂冰是三天前派人将他带到此处的,原本他被关在西山城的牢狱里,但不知为何,聂冰忽然将他押到这里来,日夜盘问他南宫珏的喜好与口味。
若非那日在城里着了道,被聂冰的迷魂香弄得头晕眼花,区区几个人根本拦不住云出岫。最近他虽在狱中关着,但他所习法术是畸零山的无上心法,夜间睡着时依旧能运气吐纳。
自他醒来那日起,他便开始暗中调息,以上乘法力将迷魂香的毒性一点点逼出体外,所以今日他才能一举得手,在看守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形下将其制伏。
说来,这也是聂冰太轻敌的缘故,若非他自信迷魂香厉害,以为自己毫无还手之力,又怎会只派一个人带着件法器看守自己。
他却不知,聂冰原本派人严防他逃走,但南宫珏坠崖后,留着他也无用,便再也懒得管他了。
云出岫那日在西山城中见到他,便知此人必定自负。从他的仪仗、穿着、举止、谈吐,诸方面可知他自视甚高。自负则不肯深思,不肯深思则有隙可乘。
他此刻心急如焚,风一般向山上追去,只见天地晦暗之中,山顶处却闪烁着一团灿然金光,令人难以移开视线。
其时大雨稍歇,冷风漫不经心掠过,林中偶尔传来一阵“沙沙”之声。聂冰瘫坐在黄金屋阶前,脚边滚着七八只瓷瓶,眼神涣散落在虚空中,一口口不停地饮着酒。他额上的乌发垂在颊边,飘飘荡荡如同风中柳。
云出岫走到跟前,他眼皮抬也不抬,只是牵了牵嘴角,脸上闪过一个似嘲讽、似无奈的笑:“你终于出来了。”
这座黄金屋坐落于孤山之上,上山的道路只有一条,被他派人日夜把守着,一只飞虫也难擅自经过。囚禁云出岫的地牢在半山腰的一处天然洞穴里,关一个法力尽失又混身是伤的人,可谓绰绰有余,何况地牢周围还有法器做出的禁锢。
然而聂冰知道,以他的本事早晚会出来,却想不到他出来得这么快,不过聂冰也没有惊讶,仿佛这才是理所当然的。
“南宫珏呢?”云出岫看看他,再看看黄金屋,瞬间明白了几分,“看来你对他的觊觎之心已非止一日,你将他关在里面?”
“我认识他比你早!”聂冰嗤了一声,左手手肘支着台阶,上身斜倚着青石板,散漫的姿势无不妖娆。“他却只记得你,你说我该不该杀了你?”
云出岫心里蓦地慌乱起来,隐隐觉得有些不祥,声音不由得颤抖:“他到底在哪儿?”手中长剑悄然出鞘,准备与他一战。
聂冰却不答,视线落到他身上,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他的每一寸长相。被关了大半个月,他颔下已生出青黑色的胡茬,面色也不如往常红润细腻,显得分外憔悴。
可他一双眼睛还是那样幽深,望进去便觉镇定。聂冰生来重瞳,论相貌此生从不输过谁,但就在刚刚,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南宫珏会倾慕于云出岫。
他很特别,或者说,他对南宫珏而言,足够特别。
聂冰骤然觉得嫉妒,他身上那种常年心如止水浸润出的态度,是自己无论如何也学不来的,就像无论自己怎样努力,南宫珏始终不肯留下,宁愿死也要逃离。
“他死了,是你害了他。”聂冰伤感地笑了笑,手指一点身后高山,道:“三天前,他为了救你,冒雨跑出去,跳崖了。”
云出岫几乎是随着他的话音同时出手,扼住他咽喉,一字字问:“你再说一遍?”
聂冰却不反抗,仰头看着他,悲凉的语气中有一丝得逞的快意:“我说他死了,为了救你,跌落悬崖,粉身碎骨!都是因为你!”
“不可能!”云出岫绝不相信,语速极快地分析:“他修行的时日不算短,纵然进展较常人慢,但也小有所成。他会驾云,会轻功,就算是万丈悬崖,也有一线生机。”
“他没有法力。”聂冰低着头,听不出情绪,捏酒壶的手指却泛起一段青白,“肉体凡胎跌落悬崖,即便下面是水,也会摔得筋脉尽断、五脏震裂而死。”
云出岫闻言,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拳打了过去。酒瓶接二连三滚下台阶,发出“叮叮当当”的噪音。
聂冰烂泥一般摔倒在地,侧着脸吐出一口血沫,半撑着身子喃喃:“他不在下面,他死了。尸体顺着大河漂去了未明之地,好快活,好快活……”说着说着,控制不住地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又蓦地哭喊道:“他死了,哈哈哈!他死了,死了。”
他已状如疯癫,再问不出什么。云出岫胸口像压着一块千斤重的大石,闷得喘不过气来。他极力按捺着自己想要一剑杀了聂冰的冲动,转身向林中走去。
“站住!”身后传来一声断喝,聂冰抖着手在胸口一通乱摸,跌跌撞撞跑到他跟前,递给他一封信,“把这个烧给他。你给他送去的……他一定愿意看。”
他一面说,一面苦笑了两声,摆手道:“滚罢!”
云出岫接过信,反手拽着他领口,沉声说:“你的命,我会让他亲自来取。”
聂冰被他推得一个踉跄,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林深处,忍耐多时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潸潸如雨下。
南宫珏坠落的地方,刚好是山崖边的一处豁口。林中人迹罕至,云出岫循着脚印一路飞掠过去。他在周围踱来踱去,思忖着南宫珏跳下时的姿态,搬起一块大石抛下山,许久未听见响动,显然深不可测。
抛出沧浪剑,顺着山壁徐徐向下落,沿途见嶙峋苍翠的坚壁上生着许多大树,云出岫着意留神上面的痕迹,盼着能找出一点蛛丝马迹。
若南宫珏掉落山崖时曾被树枝刮到,纵然没能被接住他,也会减缓他的下坠速度。只是连日大雨,即便上面有血渍一类的痕迹,也早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再过片刻,云雾之下现出一条奔腾汹涌的大河,河对岸则是无边无际的丛林。云出岫四周查看一圈,在林中找到了自己扔下的石头和周围被砸落的满地枝叶,心里顿时一松。
按照大石下落的轨迹推算,南宫珏落进水里的可能性不大,多半是掉进了树林中。这片林子因年久无人来过,所以生得格外茂密,其枝叶繁盛,人掉下来是最好的缓冲,反倒比水面的冲击要小,这便多了两分生的希望。
云出岫咳嗽两声,压着自己体内紊乱的气息,以巨石为中心向外搜寻,一棵棵树干绕过去,忽见前面两棵松树间倒着一排巨大的钻天杨,登时大喜。
他赶忙跑过去,仔细检查一番,在松树枝上找到了一片二指宽的素色布条,丝麻质地、月白颜色,正是南宫珏平日系在身上的孝带。
云出岫喜出望外,不由得仰头笑起来,胸口血气翻涌,一口血猝然喷出,染红了满地落叶。
他倚着树干滑到地上,调息半日,复又思索起来:“若南宫珏没死,那么只有两个可能:一是他被人救走了;二是他的伤势不重,还能行动,自己躲了起来。”
无论何种情形,南宫珏都不会再回山顶聂冰处,而这茫茫林海无边无际,若向深处走去多半会迷失方向,饿死在不知名的地方被野兽分食。
南宫珏是聪明人,当此之时他必会沿着林外的大河出去,一来可以保持身边随时有水源,二来有水路便不愁走不出群山,也不至于白白辛苦。
上游乃大河发源之地,南宫珏不会蠢到越走越远,想来他心心念念记挂着救自己出牢笼,逃脱之后第一件事是养伤,第二件事便是去打探自己的下落。云出岫计议已定,当下站起身来,走出林子,顺着河岸向下游寻去。
约莫两个时辰后,天色已近正午,云出岫走出两座高山夹着的一道峡谷,见前方花红柳绿,溪水潺潺,两排合欢树后伫立着几座圆形的茅屋,颇有些世外桃源的风貌。
他收起佩剑,上前道:“过路之人途径贵地,冒昧请主人相见。”
不久,茅草屋门“吱呀”一声打开,里面出来一个半人高的小童子:“贵客不必多礼,我家师父恭候多时了,请您在后屋相见。”
“你师父怎知我会来?”云出岫一凛,心想莫非是这小童为显神秘故意如此说,却又不敢轻视,“请问最近可有旁人来过?”
小童子默默走在前面,也不回答,只说:“客人进去便知。”
云出岫暗暗握紧剑柄,以防变生不测,随他绕到后屋前,向他点点头,推门走了进去。
茅屋里陈设素雅,不似重明的药庐简朴,却也不似玄一的拙云殿华丽。云出岫打量一圈,见右手边垂着一道珠帘,里面恍惚有人躺着。
他向前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男声:“他正睡着,还未醒过来。”
云出岫吓了一跳,转过身,见门口站着一位玉簪高髻、皓首苍髯的白衣修士,忙拱手道:“晚辈云出岫,冒昧打扰,望主人见谅。”
“不必如此。”来人笑笑,进来说:“我姓栾,名阙,你叫我名字即可。”
“晚辈岂敢。”云出岫同他落座,坐在他下首,道:“栾前辈年长,称一句前辈,是晚辈分所应当。敢问前辈,里面睡着的人……”
栾阙拈须笑说:“他是三日前到这里的。那天下午,童儿在外照顾花草,便见他一身是伤从谷中出来。童儿唤我出去,我刚问他两句话,他就晕了过去。昏迷前,他说他姓南宫。”
云出岫“蹭”一下站起身,声音止不住发颤:“他可有性命之忧?”
“莫急,他的伤势虽重,却无大碍。”栾阙道,“我已命童儿给他服过药,又给他熏了些安神的香药。他现下还没有力气,多睡一时身子便多休息一时,于他的伤很有裨益。”
云出岫撩开珠帘,走进内室,果见南宫珏安然躺在榻上。他脸色苍白,身上已换过衣衫,几日不见竟瘦了一圈。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坐在榻边摸了摸南宫珏的额头,一时喜一时悲,忍不住滴下泪来。苍天有眼,可算找着了,幸而他无事。
“他的东西都在这里。”栾阙指指角落的凳子,那里搁着一叠洗净折好的黑衣,上面还有几件他随身带着的小物件。
云出岫一一看过,走出内室,突然跪在当地,向栾阙拜了三拜:“前辈救命之恩,晚辈没齿难忘。他日若有差遣,晚辈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栾阙一笑,扶起他道:“不必如此客气,救人于危难,原是修行之人应尽之责。你身上有伤,先医治了再说。”
云出岫闻言,更不敢小觑此人,听他言中之意,他也是修行之人,且他能一眼看出自己身上有内伤,可见并非泛泛之辈。
“晚辈的伤不要紧,吃两剂药,调息调息就好了。”云出岫随口道,“晚辈有一事相求,不知前辈可否准许?”
“你想陪着他?”栾阙猜他大概是想住在屋里,夜晚陪伴南宫珏。
云出岫笑笑,说:“瞒不过前辈,我是想在里面打地铺,得和前辈借一副被褥。”
“这有何难。”栾阙起身道,“我这就让童儿安排,你好生歇一歇,想必也劳乏了。”
云出岫道过谢,送他出去,又进了内室。他虽非重明的嫡传弟子,却也略通医术,方才栾阙在不好把脉,否则有信不过旁人之嫌,此刻再没外人,才好查看。
南宫珏身上骨头并未损伤,想来与那一排钻天杨的缓冲之力有关,至于究竟为何从万丈高崖上摔下来都没死,尚不得而知。但他的内伤不轻,须得好好将养一段时间。
云出岫去外间倒了一杯茶水,沾湿手帕擦在他干裂的嘴唇上,又给他掖掖薄纱被,支开窗子透气。
一时小童子敲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份饭菜并一碗药,道:“公子,我家师父说你的伤不可大意,请您吃过饭将药喝了。”
“多谢你。”云出岫接过托盘,坐在蒲团上问:“你可知此处是什么地方?这里距西山城有多远?”
“这我不晓得。”小童子道,“我自幼跟着师父,没出过远门,也不知旁的地方。”
云出岫点点头,又问:“那你师父可曾告诉过你,他是何高人,来自哪里?”
小童子摇摇头,走了出去。
栾阙瞧来潇洒沉稳、气度不凡,全不似山野修行之人,他身上带着一股历尽沧桑后的淡然,在此避世之前应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或许是江湖上的前辈也未可知。
云出岫草草吃些东西,服了药,小童子再次抱着衾枕被褥来敲门:“师父说地下凉,公子伤没痊愈,再过了寒气更不好,让你将这个毡子铺在凉席上,抵御寒气。”
他吃力地放下被褥,收起碗筷,道:“我先出去了,有什么事,公子唤我就是。”
“麻烦你了。”云出岫送他出门,将铺盖搬进内室,就铺在南宫珏榻旁。收拾妥当之后,他点起一小块身上带着的弥金香,开始打坐疗伤。
这般日夜守候地过了两日,到隔天夜里,云出岫例行起来给南宫珏喂水翻身时,他手指忽然动动,慢慢睁开了眼。
“卿卿?”云出岫还以为是自己眼花,忙端过烛台来,只见昏黄光线下,他一双惺忪的睡眼忽闪忽闪,愣愣看着自己。
“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云出岫喜之不尽,握着他的手说:“是我,云出岫,云哥哥。你觉得怎么样,身上哪里不舒服?”
南宫珏呆呆出了一会儿神,皱眉道:“大师兄?”
“是我。”云出岫方才看他反应迟缓,心里只猜他是脑袋受了伤,听到这声“大师兄”,才安下心来,“你睡了五天了,可还记得先前之事?”
“先前……”南宫珏嗫嚅。
“先前你被聂冰那妖人掳走,半夜逃出黄金屋,摔下了悬崖,还记得吗?”云出岫说完又后悔:“算了,先别想这些。你刚醒,不好劳神的。是我不好,不该问你。你饿不饿,渴不渴?我去给你做吃的。”
他站起身,想先去外间给他倒些水来。岂料刚抬起脚,南宫珏却拽住了他的手:“大师兄……”
“怎么了?”云出岫赶紧回去,摸摸他的脸问:“想要什么,告诉我。”
“你……”南宫珏道,“抱抱我。”
云出岫一怔,碍着他伤势沉重不敢动他,只将右手伸到他颈后,托起他上半身搂进怀里:“这样好吗?”
南宫珏脸颊倚着他胸膛,闻见他身上独有的气味,“嗯”了一声:“再抱紧些。”
云出岫不禁笑了笑,将他脑袋放在自己左臂上,腾出右手揽住他的腰,让他紧紧贴着自己,“卿卿,对不起。”
“别出声。”南宫珏安安静静躺在他怀里,闭着眼睛不许他说话,自己也不发一言,就这样被他牢牢抱着,一动不动。
许久之后,云出岫的胳膊都麻了,他方道:“师兄……”
“嗯?”南宫珏应声。
“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