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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想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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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云出岫给小童子一块糕,吩咐他早些回去睡觉,闭上门道:“这《玄微图》是你去岁拜师时,我贿赂三师叔的。”
“那怎么又送回来了?”南宫珏拿过卷轴,展开一看,上面画的没有人物,不是山水,也并非草虫,而是密密麻麻的符文拼出的一个八卦图。“这画的什么劳什子?”
“当心些,别弄坏了。”云出岫见他随手扔在桌上,生怕出差错,忙小心翼翼地捧起来卷好,“今天你不是问我为什么挤兑三师叔么,就是为要回它了。若不用点手段,他才不肯还我。”
南宫珏瞧他收画卷的模样,与他素日拿着算盘点银子时如出一辙,若非先天生得一张好皮囊,真与地主老财无异。“你又不胸闷了?”
云出岫笑笑,躺回榻上说:“闷是闷,但是看见它就好了许多。你不识货,这可是个宝贝。当日师祖羽化之前,将我畸零门中的三件宝贝分别赠给了三个弟子。大弟子玄机拿的是一本《鸿蒙书》;二弟子玄一拿的是一卷《玄微图》;三弟子玄微拿的是一册《太上经》。”
“据传这三样东西都是玄门至宝,那《太上经》自不用说了,原版经文珍贵无极。自玄机太师伯走后,《鸿蒙书》便没了下落,里面究竟写的什么也没人知道。唯有这幅《玄微图》,真真令人参不透、想不明。人人都道它珍贵,可也瞧不出它究竟珍贵在哪儿。”
“小时候太师父说我天资聪颖,与玄门有缘,将来可以承袭他的衣钵,所以将《玄微图》与沧浪剑一并传给了我。但这么多年过去,这幅画日日挂在我房中,看得我都能记下来了,却始终没想明白这东西的妙处。我猜大约与玄微之秘有关,不过难知是否。”
南宫珏又打开卷轴看了看,见上面画着的符文甚是熟悉,不由得问:“这些东西看起来像字又不像字,倒与你画符用的上古神文很是相似,会不会是那时候的古文字?”
云出岫枕着引枕,与他头挨着头地说:“不好说。这些符号杂乱无章,倒像是上古神文的偏旁部首胡乱拼凑在一起的,一点连贯的意思都没有。”
“我曾经怀疑,或许是有人将一段话的文字打乱了偏旁和部首,按照某种顺序拼凑在一起,若是找出其中的规律,能将其重新写成一段话。我也曾在纸上细细排列过,却没有任何收获。”
南宫珏听着听着困意上头,方才给他打水沐浴时累着了,此刻眼皮有些沉,卷起画卷说:“以后再看吧,这么多年的秘密,也不能一下就参透了。”
云出岫见他睫毛簌簌抖动,眨眼的动作愈来愈慢,便收起画卷、吹熄灯盏,道:“那睡吧,也该困了,明儿我就请三师叔去南诏。”
“我也去。”南宫珏背对他,闭着眼睛说。
“还是让三师叔自己去吧。”云出岫不放心他去,搂着他的腰,道:“我伤还没好,你若去了,没人管我了。”
他的胸膛坚实温热,南宫珏脊背贴着他,薄薄一层衣料若有似无,肌肤间的触感让他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鼻端满是他身上独有的味道,南宫珏向前蹭蹭,说:“山上童子多得是,师兄弟更多。你若叫谁来伺候,谁敢不来?岂会无人管你。”
“来固然是来的。”云出岫低低的声音环绕在他脑袋上方,“可他们哪里比得上你,没一个让我日日看着不腻烦的。再说,别人也没你细心啊,他们照顾我都粗糙得紧。”
“我更粗糙!”南宫珏心想,自己连半夜蹬被子都不知道,每每还要他醒来给自己盖,如何算得上细心。“这山上是个人都比我强。”
他是不惯照顾人的,好在虽被娇养长大,脾气却不娇,小时候还闹人些,长大后却像变了个人,饮食起居向来是过得去即可。从前行走江湖万事凑和,马马虎虎,纵吃得不少苦,却也没真侍候过谁,更不懂怎样细心。
“那不一样。”云出岫总是有许多歪理,“你照顾得再不好,我也觉得舒心。旁人照顾得再好,我也受不了他们日日在我跟前晃悠。你就勉为其难,看在我现在离不开你的份儿上,别去南诏了。等我伤好了,你想去天上摘月亮我也陪着。”
“你快睡罢。”南宫珏不耐烦道,“休贴着我,热。”
云出岫恋恋不舍地向外挪挪,又取出那柄绣花团扇,轻轻给他扇着:“我给你扇扇就不热了,你睡吧。”
同他聊这片刻,南宫珏已走了困。他烦躁不已,一脚蹬开夹纱被,翻身趴在了枕头上。
“怎么就热得这样了?”云出岫摇摇他胳膊,“如此气息不畅,不利于修行,还是躺好吧。时间久了,压得身上也难受。”
“你能不能安静会儿?”南宫珏失眠时气性最大,比清晨起床还躁郁,最受不得旁人念叨。
云出岫是知道他的,非但不恼心里反而暗暗窃喜。从来畸零山那日起,他便与自己最亲近,后来甚至同吃同住,可云出岫一清二楚,他其实很拘谨,在自己面前根本做不到完全放松。
虽每晚与自己睡在一张榻上,他却总卧在里侧,离自己远远的,连伸懒腰都不自在,仿佛不好意思打扰自己这个“陌生人”,每每尴尬便用武力掩饰自己的羞窘。
然他天生神力,拳脚打在自己身上却像小猫爪子挠痒痒,丝毫不觉痛楚,可见并非真打而是在伪装,这便暴露了心思。云出岫何等精明,自然是看破不语。
似他今晚这般想抱怨就抱怨,想趴着就趴着的状态,云出岫瞧着极欢喜,觉得与他相处的气氛陡然间亲密了许多。看来白日里那一番剖白,到底是有用的。
南宫珏也察觉出异样,只是如此微妙之事也无法宣之于口,唯有佯装无事发生,抱怨道:“热死了。”
“心静自然凉,看你这不老实的样子就凉快不起来。”云出岫起身撑开一线窗户,让夜风徐徐吹进屋中,继续给他扇着扇子:“吹得狠了要着凉,只开外面那一扇窗就可以了。我给你扇会儿,你自己静静心便好了。”
“你不是气闷?”南宫珏还想着他下午那副几欲飞升的做派,推开他的手,道:“自己睡罢,不用你扇。”
云出岫笑笑:“还知道心疼我了,算你有些良心。我不要紧,扇扇子又累不着。”
“谁心疼你,胡说八道。”南宫珏咕哝两句,翻过身来,伴着夜色与微风,渐渐合上了眼睛。
云出岫的内伤外伤真真假假,足足将养大半个月方好。
彼时重林已自南诏归来,他在双溪城城郊周家埋药渣的地方挖出许多尸骨,又命人在城里城外四处散播消息,说“瘟疫”是周家炼药得罪神明才招来的,好令周氏族人焦头烂额无暇再作孽,而后带着证据赶回了畸零山。
南宫珏每日盼着去流云坊,但这段时间只一提此事,话说不完云出岫便要唠唠叨叨地埋怨一番,一时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一时说“人情似纸张张薄”,言中之意都是怨怪他无情。
好容易捱到重林回山,南宫珏飞也似的跑了过去,见大殿内重渊正坐在上首生闷气,他不好打扰,站到廊下等了半日。
云出岫近日装病闷得紧,终于痊愈便出来散心吹风,走到冲阳殿刚好看见他在听墙角,遂上前道:“为何不进去?躲在这里偷听,一会儿叫人瞧见。”
“谁偷听,大师父正和三师父说话,我等等。”南宫珏回头瞥他一眼,“明日启程去流云坊,你不去打包行李,在这儿做什么?”
“你现在使唤我使唤得越发自然了。”云出岫捏捏他梗着的后颈,附耳贴在窗纸上说:“我当然是要偷听。”
南宫珏嗤他一声,默默站了一会儿,忍不住问:“说什么呢?”
“你不是不愿意听吗?”云出岫勾了勾嘴角,桃花眼中光彩熠熠,将他脑袋按到窗户上,与他脸贴着脸,“你听,师父生气了,三师叔正哄他呢。”
重渊今日方得知自己堂妹做的好事,又急又怒又无奈,直喊着说要修书回家告状。大笔一挥写下几个字,忽又想起重林自己去南诏却不告诉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可也不好骂人,只能独个儿窝在殿中懊恼。
重林端茶倒水地陪小心他还不肯给个笑脸,不得不将云出岫和南宫珏卖了,指天誓日地说:“我绝没瞒你的意思,都是那俩小子不让我说的,不信你去问他们,与我无关。”
“哼!”重渊抓起杯子想摔,抬眼见重林做小伏低地站在下面,又放下杯子,道:“你那么听他们的话?他们让你不说,你就真不说!你是师尊还是他俩是师尊?”
“我这不是怕你听了怄气么。”重林捧着描金白瓷杯,亲手递给他:“我可都是为了你好,师兄怎么不领情呢?”
重渊看看他,冷哼一声,端起茶杯喝了。
“三师叔当真靠不住……一点儿不坚定。”云出岫叹了口气,“咱们还是先回去吧,下午再过来,这会儿进去不定怎么挨训呢。”
“怕什么,顶多骂两句。”南宫珏不听劝,径自向殿门口走去,“我还要问问南诏之事,不等了。”
云出岫忙跟上前,与他一道进殿,同重渊与重林躬身行礼:“师父,师叔,弟子……有事要说。”
“又有什么事?”重渊怒意未减,不光彩的事也不好抱怨,语气甚严厉,“你们两个如今倒事多得紧!”
重林笑道:“清音伤刚好,想是憋在屋里闷着了,要出去转转。”
南宫珏低低头,与云出岫窃窃私语几句,回说:“师父,我们想去西山一趟,太师父他老人家听说那里的流云坊出了一种新绸缎很是好奇,我们想去买两匹回来孝敬。”
他以玄一做借口,想来重渊也无法拒绝。后者头顶一朵乌云,侧着身冷声道:“好歹还知道想着你太师父,要去快去,不许耽搁!”
“多谢师父。”云出岫拱拱手,拉着南宫珏,迫不及待地逃离这是非之地,“弟子告退。”
“我还没问呢!”出得大殿,南宫珏不情不愿道:“别拉我,我还没问三师父南诏之事!”
云出岫不由分说地将他拽到殿后,摸摸他脑袋说:“一点儿眼色都不看,师父正被三师叔哄得喜滋滋呢,你进去可不是碍事么。待会儿我叫个里面伺候的小童子来问问,什么都清楚了。”
南宫珏听他说得有理,便不再挣扎,慢慢向屈风殿的方向踱步:“你说大师父被三师父哄得喜滋滋?大师父岂是那等幼稚之人。”
“你不懂。”云出岫与他并肩而行,路旁落红缤纷,染得二人发间尽是香气。“在倾慕的人面前,老人家也自然就像个小孩子了,撒个娇儿是寻常事。”
“你是说……不可能,你胡说什么!”南宫珏简直难以置信,重渊可是威严的畸零山门主,比他父亲年纪还大,怎会牵扯这些情情爱爱之事,况且重林还是他的亲师弟。“师父都多大了,三师父可是他师弟,你休要乱说。”
“师兄弟怎么了?”云出岫颇不赞同,“你我不也是师兄弟么?再说了,师父看着也不是很大,我等修行之人,年纪算得了什么?太师父都二百岁了,满头的白发还爱美呢。何况年龄在一个“情”字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南宫珏委实难以接受,即便他说得句句在理,可一想到他的师父——在他心里父亲一般的人,居然和他的另一位师父……
“你快闭嘴,我不想听!”
“我明白,乍然听说此事,的确难以接受。”云出岫走到曲风殿门口,此时正值休课,周围只有他们两个,他不必顾及身份,坐在青石台阶上说:“你看,连师父和师叔都不抗拒,就只有你,一提到这事儿就像被踩了尾巴似的,想了这么久也想不明白,真真急死我。”
南宫珏踩着他搭脚的那级台阶,居高临下地说:“你不是说你不着急?”
云出岫苦笑道:“我也不知道你想了大半个月,居然连句话都没有。我不是不急,是不敢急。万一激着你,坏了事,我肠子得悔青了。”
“那我不想了。”南宫珏板着脸道。
“哎——别别。”云出岫吓了一跳,赶紧抓住他的手说:“千万别,你一定好好想,想不明白就问我。这事儿可比身家性命都要紧,你别吓唬我,我受不了。”
南宫珏闻言,垂下头道:“我……”
他支吾半日,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算了,别说了。”云出岫看他如此也不忍心,拍拍他的手,道:“我和你开玩笑的,多久我都不着急,只是逗你罢了。你慢慢想,一日想不通就想两日,两日想不通就想三日。咱们日日在一处,时间多得是,就算你一辈子想不明白,也没什么。只要你愿意想,我就是高兴的了。”
他这番话说得轻松,听来却心酸无比,诚然是肺腑里掏出来的真心话。其实他求的也不多,能常常看见他、天天与他说话,见着他好好的无病无灾,瞧着他欢欢喜喜没有受委屈,他便满足了。
如现在这般,每天和他伴在一处,夜晚与他共睡一席,换作以前他根本不敢想。可知世上人都是贪婪的,原先入关只为替他挡灾、愿他平安,后来又求他喜悦,接着又盼与他相见,如今连每天陪着他都不满足了,还要逼着他也想自己才行。
云出岫回思过往,竟觉得像上辈子的事一样,不知不觉间,他已得到了若许多。纵然南宫珏一生不愿意承认对自己的情意,又有什么关系呢?
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左右人在自己身边,他心里也有自己。比起这世上千千万万得不到所爱的人,他已是万分幸运了。
南宫珏想不到他会说这番话,更想不到他意志如此之坚。从前他一意孤行,非要流浪江湖找寻云出岫,其实原因自己也不清楚,只是想要见他的心情那样迫切,迫切到再多等一刻都是煎熬。
可若真见到人,他却又不晓得该做什么,或许只是讷讷说一句:“你在这儿啊。”
时过境迁,往事已成云烟,他也早已不再做梦。而今他身负血海深仇,与云出岫从前的心思一样,只要能在想看见他的时候看见他,就很好。
至于情情爱爱,他小时候不懂,长大后没意识,明白后却不能再想了。
可惜那日没能禁得住云出岫的撩拨,一个不留神答应他想想,如今真是骑虎难下,不知该如何搪塞才好。
也许真的可以想想,也许自己的事不会连累到他,也许他们也可以坦诚相对……也许自己不会死。
“我……”南宫珏喃喃,“我再想想。”
云出岫抱抱他,笑道:“好,我一直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