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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明月夜 ...

  •   【十三】

      一时童子送来饭菜,南宫珏将里面的猪肉脯和小鱼干撕碎拿给小奶兽,将它抱到榻边,边喂食边问:“我扶你去外面吃,还是拿过来吃?”

      云出岫略一思忖,捂着胸口道:“在这儿吃罢,我气闷得紧。”

      “气闷?”南宫珏挑挑眉,“你不是伤在肋上么,怎么又气闷了?”

      “我……”云出岫转过脸去咳嗽两声,笑笑说:“应该是受了伤气息乱了,咱们修行之人真气一乱,须得养两日才行。”

      南宫珏将信将疑地看看他,道:“那好罢,在这儿吃就在这儿吃。”他将外面下棋用的小楠木桌子端到榻上,又将红木雕花食盒里的饭菜摆好,递给云出岫筷子:“你吃吧,我不饿。”

      “怎么会不饿呢,你都一天没好生吃饭了。”此时天色已晚,落日余晖映过窗纸,早过了晚饭时候。

      清早起来他们便去了玄一的拙云殿,虽是陪太师父用早膳,南宫珏不过应个景,并未吃几口,后来他满山找寻云出岫耗费不少体力,接着又在药庐折腾一下午,现正该饿得前心贴后背才是。

      “你瞧,今晚有鱼脍,是你爱吃的。”云出岫挑挑鱼肉里的刺,搛了一大块搁进他碗里,“听话,快把这碗饭都吃完,否则……”说着又咳起来。

      “我吃就是,你别管了。”南宫珏拿起筷子,食不知味地扒了几口饭。

      “我不管你谁管你,看我伤了还不乖乖听话,偏要我急得咳嗽不行。”这两声咳却不是装的。

      云出岫最近来回奔波,无一时不悬着心,今晨又得知那幽仇一门的祖师居然是他们云家叛徒,惊急忧思、心力交瘁,原已是乱了心绪的。

      修行修到最后修的就是一颗心,能做到不乱于外物,不扰于神思,方是上乘。古往今来,为何总有许多修为深厚之人,在修行的紧要关头走火入魔?无非是心绪没守住的缘故,或是生出邪思,或是心有杂念,种种情形不一而足。

      云出岫的症候自然没有那般严重,原本只消静坐养身,好生调息便是。恰恰今日几件事情撞在一起,才至于动了真气。

      先是从太师父处得知紫色布片的主人是重渊堂妹周夫人,接着要安慰大受打击的南宫珏,后又听陈掌柜道出许多隐秘。

      如此应接不暇,加之在九幽山救清欢那夜受了些小伤一直未曾痊愈,方才他还在装腔作势诓骗南宫珏留在自己身边,现在倒真有点吃不消。

      南宫珏吃完一碗饭,见云出岫不过略动动筷子便只拿着杯子喝茶,皱眉道:“怎么只叫我吃,你自己为何不吃?”

      “我身上擦了药,熏得没胃口。”云出岫的谎话张口即来,“我吃了鱼的,不要紧。先放着吧,等我饿了再吃,左右饭菜在这里又不会跑。”

      “一会儿凉了。”南宫珏起身到书桌上拿来两张宣纸,将干净饭菜留出来盖好,而后收起碗筷放回食盒,出门交给童子,又去打热水来洗漱。

      云出岫见他进进出出,忙忙碌碌地照顾自己,由不得心内欢喜,若真论起来自己这也算得济了,做梦都想不到会有今日。

      也不知他自小养尊处优的一个人,要吃多少苦,受多少累,才学得会这般侍候,一念及此,又不禁心疼。

      南宫珏提来两大桶热水,“咚咚”两声搁下地下,擦擦额角被热气蒸出的汗渍,先给他续上半壶茶水,又兑了一盆温水。

      想着云出岫不便起身,南宫珏涮块帕子递给他:“擦擦吧,你这样也别讲究了。”

      “我起不来啊。”云出岫摊摊手,无奈地看着他,“要不然……你给我擦?”

      “我可不会。”南宫珏丢下帕子,自去水墨屏风后准备洗漱。

      云出岫叹了口气,哀声说:“小时候日日都是我给你沐浴,还帮你洗贴身的小衣和袜子。如今可倒好,我刚卧病在床一日,你就不肯为我擦洗了。人说‘久病故人稀’,我不过伤了些就这般,以后还不知如何。古人诚不欺我,罢了罢了,我自己来罢。”

      他一面抱怨,一面扶着榻沿站起身,颤颤巍巍、踉踉跄跄蹭到屏风前,捂着肋骨一阵粗喘,仿佛已力尽神危。

      虚虚实实,看得南宫珏忍不住白眼相加,夺过帕子,他按着人道:“再废话,我又要打了!”

      “还威胁人。”云出岫嘟嘟囔囔地撑住身子,揭开自己的外袍,向他伸出了手,“来吧,神力少年,抱哥哥我去浴桶里。”

      “……”南宫珏本想让他擦擦了事,没想到他还要去浴桶里擦,“你最好是伤重不起了,否则我——有你好看!”

      云出岫半真半假地被他扛到肩上,笑道:“自然是真的,我岂会骗你。今日你给我沐浴,明日我必也不会亏了你。等将来你瘫在床上动不得时,端茶送水、伺候如厕,我绝没二话。你只管放心便是。”

      “噗通!”

      南宫珏一把将他掼进浴桶,胸前起起伏伏,“你除了便宜话,就不会说别的了吗!”

      “会……会啊。”云出岫抹抹自己满头满脸的水,扒着木桶边沿,笑道:“我逗逗你,怎就真恼了?若是天天和你似的板着脸,人生漫漫数十载,岂不太没趣儿了。”

      “嫌我无趣,就少赖着。”说归说,闹归闹,南宫珏还是搬来一把椅子,扯开他身上水哒哒的中衣,给他细细擦拭起来。

      云出岫自觉趴下,受用得紧,眼睛眯成两道长桥,感慨道:“只为了今日,这一生也不枉费了。对了,我可没说你无趣,你难道还怕我嫌你?”

      “与我无关。”南宫珏冷冷道,他如何与自己无关,嫌弃也好,爱慕也罢,才不关心。

      “嘴硬也这样可怜可爱。”云出岫伸手捏捏他下巴,拇指在他唇上轻轻擦过,留下一片水光。分明衣衫不整的是他,情势却瞬间逆转,南宫珏反被他轻薄了。

      “别老擦后面啊,前面也擦擦。”云出岫变本加厉,益发仰躺在桶边,面对着南宫珏。

      他也不知羞,就这样大剌剌地坐着,腰间白绫漂于水面,水中情形若隐若现。神色一如他在万人面前的从容潇洒。

      南宫珏却红了脸,饮过酒似的,伸手在他身上一通乱擦,侧着头咕哝道:“好了。”

      云出岫笑笑,拉着他的胳膊说:“你尽顾着擦桶了,连我的边都没碰到,哪里就洗好了?怕什么羞,我来教你。”

      他握住南宫珏的手,像下午在药庐教他画符时一般,用那块揉成团的手帕在自己身上慢慢擦拭,“你不看,怎么知道如何擦、擦哪里呢?”

      南宫珏挣扎不过,只觉他的手越来越向下去……蓦地,指尖传来柔软又坚硬的触感,南宫珏骇了一惊:“行了!”抽回手,起身跑了出去。

      云出岫靠在浴盆里笑了片刻,忽又忐忑不安起来——如此做等于在试探南宫珏的底线,究竟他会如自己所愿想通一切、敞开心扉,还是最终适得其反,尚未可知。

      他擦干身上的水渍,利落地跳出浴桶,披着外袍走出来,屋中却空空如也不见人影。

      云出岫换上新寝衣,推门一瞧,南宫珏正坐在台阶上发呆。

      他一条腿舒展地搭在下面,右臂压着另一条屈在身边腿骨,方才给自己擦身的手里还攥着那块湿帕子,水滴似断了线的珠子,滴滴答答滚在青石阶上,两只袖子卷在肘弯,露出白白一圈内衬。

      “外面风冷,你衣裳湿了,别坐在那儿吹风。”云出岫见他背影伶仃,不觉心软如水,过去拉他,“进屋吧,都是我的不是,不该捉弄你。罚我给你沐浴,好不好?”

      南宫珏回头看他一眼,问道:“小家伙睡了么?”

      云出岫瞅瞅蜷成一团正在榻上酣眠的小奶兽,坐在他身边,笑说:“睡了,它可从不委屈自己,饿了便吃,困了便睡,冻着了还会烤火,比你会照顾自己。”

      “我有时也很羡慕它。”南宫珏低头瞧瞧自己倒映在台阶上的影子,又抬头望向天边的下弦月,“仿佛日日都是残月,竟不见它圆一回。”

      “一个月总能圆一回,只是你碰巧没瞧见罢了。”云出岫伸手搂住他的肩膀,淡淡的弥金香味萦绕在二人之间,染得人也温柔许多。

      满地银霜之中人影成双,南宫珏一时思绪万千,又叹了口气:“再过两个月,就是我爹娘的忌辰了。”

      而他还未找到凶手,可真无用。

      云出岫瞧他眉宇间闪过愁思,知他触景生情,遂将他拢进怀中,掌心一下下顺着他的背脊,温声道:“等到那日,我带你回梦安洲,咱们去看看你爹娘,告诉他们你现在一切都好,有了师父,有了师兄,有了这么多疼爱你的人。当然,还有我。他们泉下有知,一定高兴。”

      南宫珏默默良久,垂目说:“我无颜回去。”

      “胡说。”云出岫低低斥他。“你爹娘都是最通情达理之人,他们一生所愿,不过是盼着你好。看见你如今入了名门正派,有人照顾有人疼,既没有孤身漂泊,也没有误入歧途,他们就是最高兴的了。不许你自责。”

      南宫珏靠着他的肩,没有作声。

      大约真如他所言吧,大约父亲母亲真能欢喜,只是这血海深仇不报,教他如何能安呢。

      “到时候咱们再去你家后面的山上,看看我们种的那棵连理树长得怎么样了。想来一定枝繁叶茂,夏日里浓荫满地了。”云出岫微笑道。

      他徐徐说着,南宫珏耐心听着,月色清亮如洗,微风迤逦摇漾,二人渐渐依偎在一处,对着朗朗夜空,宛若一棵双生树。

      原来两个人在一起,竟这样好。

      云出岫搂着他静坐良久,摸到他袖口洇湿的地方,道:“咱们回去吧,你的衣裳该换了,湿答答地穿着,一会儿夜风一扑,要着凉了。”

      南宫珏点点头,扶着他说:“你伤还没好,这会儿又不气闷了?”

      “透透气好多了。”云出岫随他进屋,歪在榻上熏着头发等他沐浴。

      一时南宫珏洗漱出来,瞧他一只胳膊搭在额上遮住双目,枕着靠枕呼吸均匀,居然睡着了。室内灯火明亮耀眼,南宫珏吹熄两支蜡烛,换上干净衣裳,爬进了榻里侧。

      云出岫劳碌一天,大抵是疲乏太甚,所以睡得格外酣熟。南宫珏也没有防备,悄悄凑到他耳畔,道:“云哥哥……谢谢你。”

      “不用谢,”云出岫倏然一动,握住了他的手,“卿卿。”

      “啊!”南宫珏一惊,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一颗心像要从口里跳出来似的,“你没睡?你吓死我了!”

      他一声嚎,连床角的小奶兽都被惊醒了,小家伙瞪着宝石般会发光的眼睛看看他们,不久伸个懒腰,自己跳下床,窝进了地上的蒲团里。

      云出岫捂着险些失聪的耳朵,道:“你才吓死我了。我刚才在想些事情,何曾说我睡了。”

      “你还说!”南宫珏气鼓鼓地扯开被子,翻个身不再理他。

      “我都还没气,你先气上了。”云出岫凑到他身后,一摸他后背一手的汗,也不知是方才沐浴未擦干净,还是被自己吓出一身冷汗。

      他从床头的小柜子里摸出一柄团扇,轻轻给他扇着说:“如今虽在盛夏,但我们畸零山上四季都是一个天气,没有外面那么热,你不要贪凉受了寒。”

      南宫珏向来是急躁之人,浑身带着一团火,常常在冬日里还穿一身单衣,怎禁得住夏天的溽热。

      纵然苍梧之地寒暑不分明,但多少也受四时节气影响,冬日到底比夏日凉些,而夏日也比其他时节热些。

      好在山上清凉,扇出来的风也清爽,这点淡淡的暑气,一吹便都冲散了。南宫珏闭着眼睛,身后柔风阵阵,好不惬意。

      “卿卿,我方才躺在这里想了想,仔细梳理了一下最近发生的事,咱们如今还有几件事要操心。”云出岫靠近些,又怕自己身上带着的热气烘着他,便只同他头挨着头,身子远远躲开。

      南宫珏拉起小被子,回过头道:“有什么事,你说。”

      “事情虽乱,幸而还有头绪可整理。”云出岫慢慢说着,“一是南诏之事,那周夫人用人命炼药是伤天害理,咱们既知道了,须得救人才好。这事不是咱们的私事,而是关乎到所有人的大事,不能咱们私自处理了。”

      “你那块紫色的布片,陈掌柜亲口说是他织了拿给流云坊的,可太师父打探的消息却又说布片是周夫人所有,想来那流云坊的人定是将唯一一匹流云花样的金蚕丝缎送给了周夫人,可见他们的关系非同一般。”

      “依我看,流云坊的事和南诏之事分不开关系,须得将二事合一事看待才好。那么你就不能孤身去流云坊,而让我去南诏了。若咱们兵分两路,到时候传递消息不便,无法及时互通有无,可能很多事也弄不明白。”

      “所以我说还是等我伤好些,咱俩一起去趟流云坊,打听清楚他们和周家的关系,最好拿到周家的把柄,再去南诏找周夫人算总账。自然了,咱们也不能任由周家继续行凶,不如先请三师叔去一趟,阻止了他们炼药再说。”

      南宫珏想想,颔首说:“你说得有理,那第二呢?”

      “第二,就是九幽门的事。”云出岫道,“江湖上死了那么多人,都是他们为了破鼎所杀,师父必会通知各大门派干预此事,届时咱们也肯定会被牵连进去。”

      “这件事有的是人操心,还轮不到我们管。”南宫珏说,“还有第三、第四吗?”

      云出岫换只手,继续扇着扇子,道:“第三是给你报仇的事,万一凶手不是周夫人,或者她幕后另有主谋,咱们还是得追查下去。这件事要等第一件事有结果之后,才能知道怎么办。”

      “至于第四,就是那玄微之秘的下落。”南宫珏不解,刚想问,云出岫先道:“如果九幽门破了鼎,天下就只有玄微之秘能克制他们,到时候肯定有无数人去找它。我有私心,盼着你能先找到它,万一你的仇家厉害得紧,咱们也好用它克制。”

      南宫珏真不曾想过这一点,不由得问:“那去哪儿找呢?”

      话音未落,门上忽然传来“笃笃”声响。

      云出岫与他对视一眼,起身点亮火折子,高声问道:“是谁,怎么三更半夜敲门?”

      “大师兄,弟子奉三师尊之命来送东西。”外面一个稚嫩的声音说,“深夜搅扰,请大师兄恕罪。”

      南宫珏要去开门,云出岫拦住他,披衣下榻,走到门口一看,原来是重林身边的一个小童。他手捧托盘,里面盛着一卷画轴。

      “怎么谴你来了,小人家多睡觉才能长得高。”云出岫开门放他进来,笑着打开卷轴,只见左上方写着三个大字——玄微图。

      “这是什么?”南宫珏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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