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说养龙要善后啊！》奚木亘

39、第 39 章

　　　　在稳妥确认对方彻底冷静下来，可以心平气和地进行对话之前，晏清河不动声色地在尤一身上捏了一个诀，比较类似陈谂留在顾鹄身上的保护罩，只是威力要更弱一些，如果是晏山海捏，倒是不用补上刚刚那句话。
　　要好好聊聊天自然需要一个合适的场所，女子手一招，一座石屋凭空出现，看样式，应该是从那些沙匪的屋子里随意挪了一座过来的。

　　屋内的陈设倒是被稍微整理了一下，不像之前沙匪被凭空拐走一般凌乱无序。那女子自己先找了把椅子坐下，也不管晏清河和尤一如何，自顾自地说起话来。
　　她本名叫堰莎，在丹阳没动乱之前，她是丹阳国主的直接手下，侍奉在跟前。几年前各国都起了动荡，源头是忽然陨落的龙族。守护神的陨落让郦巍失去靠山，原本国泰民安的国度突然间成了一块各国觊觎的肥肉，在各国忽然加深了对郦巍的接触，却逐渐露出狼子野心时，纷争不可避免地被挑起了。

　　没有人喜欢战争，神兽并不干预国家的决策，没有人劝得动那些鬼迷了心窍的国君。但郦巍实力善存，即便是失去了最大的守护神兽，国境内也依旧有其他许多妖或者仙，对别国落井下石的入侵举动感到不齿并出手救援，经过明枪暗箭的争夺之后，郦巍虽仍在，却元气大伤。
　　丹阳在这场抢夺中无疑是夺去了大头，但在美美收兵归去后，却从自己的首都城池中起了内乱。

　　堰莎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丹阳原本国境内的绿植在一夕之间消失殆尽，地处沙域的国度猛然间暴露在滚滚黄沙之中，在无穷无尽的沙尘暴来袭的间隙，丹阳却封闭了主城的门，不顾还未迁进城内的百姓，堰莎不解，却接到了国君的命令，要她让剩余的百姓彻底地留在沙漠之中。
　　一个国君要求将自己的臣民赶尽杀绝，简直是天方夜谭，堰莎服从命令，却从内心感到痛苦和不解。她扬起风暴，想令臣民远离主城，在漫天黄沙中重新谋求生存，好在被命运抛弃的臣民在乱世纷涌中寻到了自己的救命稻草，在彻底对那道封锁紧闭的大门失去信念后，他们在一望无垠的黄土里扎起了生命的根。

　　但依旧会有人心不甘情不愿，堰莎不得不操纵流沙将他们吞噬，在流沙将那些人双眼紧闭地送到自己面前时，堰莎感到十分奔溃。
　　堰莎很难描述出自己当时的心境。她并不想对这些无辜可怜的百姓出手，但君命难违；她驱策他们在远处扎根驻营，却依旧在他们进取的道路上取走了他们的生命。
　　堰莎闭着眼睛摇着头，这座沙漠与她情绪相连，晏清河眼看脚下石板忽然开始蠢蠢欲动，忙开口止住堰莎的话头。晏清河将水壶掷去，说：“你先冷静。”

　　事情的经过晏清河和尤一大概了解了，尤一早在听见“龙族陨落”四个字之后就屏息凝神，一整个龙族被谋害，继而联三地就生出了许多事端，这其中必定不止是简单的因果连带关系，往阴暗些想，或许正是有人一手造就了这个局面———毕竟他还未出世时就有人不断追着他的下落跑。
　　尤一有一种直觉，丹阳城里绝对隐藏着什么秘密，那个秘密，也许踩着血淋淋的生命。
　　堰莎接过水壶，握在手中，她旋开盖子，有些出神。堰莎说：“你在这水里加了什么吧。”
　　也没什么，晏清河就是往里混了些凝神的药草，量不大，但对越是心智在崩溃边缘的人越有效果。
　　晏清河微微一笑，意有所指：“我不会随便害人。”
　　堰莎轻抿一口，长舒了一口气。
　　晏清河随即问：“你还侍奉丹阳国君吗。”
　　堰莎点头：“自然，我是他的臣民。”
　　晏清河点点头，说：“是的，外面那些人也是。”
　　他的语气里难免带了些凉薄，即便堰莎不是罪魁祸首，但她难辞其咎。这个时候说这些话也没用，木已成舟，晏清河即使面上再镇定自若，心里也是忍不住怒骂的冲动，话到嘴边就忍不住带了些嘲讽。
　　晏清河话里的意味不言而喻，她的君主残忍，暴政，对百姓毫不体恤，种种事实和罪证都说明了这一切，堰莎无处反驳，不可反驳。她心里同样不认可，只是那所谓的“君命难违”，因此她才感到痛苦，才会对晏清河说出那句“救救这里”，所幸她良心未泯。
　　晏清河手指敲了敲石凳扶手，简明扼要地问：“那些被你用流沙吞噬的人尸首还完整吗？”
　　堰莎点点头，说带他们去看。
　　那些青年人的遗体被存放在地下深处的石棺里，沙海表层太过炎热，不深入地下，即便是堰莎再有能力，也不能保证他们在炎炎沙海里不腐化。
　　晏清河找到其中一具尸体，眉眼和村里那位青年人有八分相似，他的手腕上还挂着一条红绳，是保平安的意味。

　　晏清河摇了摇头，说：“你为什么不送他们回去。你大可以将他们放置在村外，等着被自己的亲人带回家，而不是一直留在这个阴暗的地底深处。”
　　堰莎抿着唇，她说她不敢。
　　…害人者总有千万种理由，她逃避被害者的痛苦，因为那会让她同样痛苦，比起他人的痛苦，她更在乎自己的痛苦，即便他人的痛苦更甚于她千倍百倍。
　　尤一面无表情，捏紧了拳。
　　在简易地为遗体做了哀悼之后，晏清河请堰莎将他们送回家。事情已经到这种地步，话也已经说尽，堰莎接受了晏清河的要求。

　　石棺蓦然间出现在村外，被眼尖的村民发现，小心翼翼接近，随即发出震耳欲聋的沙哑叫喊。晏清河没有接近这一切，那里的情绪过于浓烈，他看见那对年迈的父母和青年人跌跌撞撞沿着石棺一路寻找，在看见儿子或兄长的尸首时放声大哭，心里百感交集。堰莎站在他身边不远处，同样神色复杂地望着那个短暂的狂喜过后悲哀的村庄。那是横跨多年生与死的对话。
　　尤一低声对晏清河说：“我不想看了。”
　　晏清河安抚地握住他的手，对堰莎说：“我们要去丹阳。”
　　堰莎呆愣地反应他的话，第一反应就是拒绝：“…不可以，国君不让百姓进城。”
　　晏清河牵着尤一经过她，沙海边际一望无垠，热风裹挟他的声音传进堰莎耳朵里。晏清河声带嘲讽：“我可不是他的臣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