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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回少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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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疼得像是要裂开那般。
沈清辞呻吟一声,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入目是熟悉的茜素红纱帐,帐顶垂着一枚精巧的镂空银香球,正幽幽散发着安神香的气息。
身下是柔软的锦褥,身上盖着轻暖的蚕丝被,被面绣着精致的蝶恋花。
这是……
她的闺房?
沈清辞猛地坐起身,动作太大,又是一阵眩晕。
她扶住床柱,喘息着环顾四周——
紫檀木雕花梳妆台,台上摆着母亲留下的螺钿妆奁。
临窗的书案上,摊着一本未看完的《楚辞》,砚台里的墨还没干透。
墙角的多宝阁上,她收集的各种小玩意儿琳琅满目:泥塑的娃娃、草编的蚱蜢、哥哥从边关带回来的小弓……
一切都那么鲜活,那么……年轻。
她颤抖着抬起手。
手指纤细莹白,肌肤细腻光滑,没有常年握笔的薄茧,没有冷宫冻疮留下的疤痕。
这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未经过风霜的手。
她连滚带爬地扑到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脸。
芙蓉面,柳叶眉,杏仁眼里还残留着刚睡醒的懵懂水汽。脸颊饱满,唇色嫣红,是十五六岁少女独有的鲜妍明媚。鬓发微乱,几缕青丝贴在汗湿的额角,更添几分娇慵。
这是她。
却是十年前的她。
沈清辞死死盯着镜中的自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提醒她这不是梦。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还未入宫,还未经历那一切悲剧的时候?
门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小姐醒了吗?”丫鬟春禾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带着笑意,“二小姐来看您了,还亲自炖了燕窝呢。”
二小姐。
燕窝。
沈清辞浑身一僵。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是了,就是今天。
她前几日感染风寒,高烧不退,昏睡了三日。
醒来后,庶妹沈清柔贴心地送来燕窝。她感动地喝下,结果当晚腹泻不止,虚弱得无法参加几日后的皇后春日宴。
沈清柔则临危受命代她出席,一曲惊鸿舞得了皇后青眼,从此开启了她的青云路。
而她,则落了个娇气、体弱的名声,成了京中笑谈。
好一个庶妹。
好一碗燕窝。
镜中的少女缓缓勾起唇角。
那笑容初看时温婉,细看却发现眼底像结了一层永不融化的寒冰。曾经的天真懵懂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历经生死后淬炼出的幽冷锋芒。
“春禾,”沈清辞开口,声音因为久病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请二小姐进来吧。”
顿了顿,她补充道:“把我的那件月白绣竹叶的衣裳拿来。”
那是父亲去年生辰时送给她的,她一直舍不得穿。因为父亲说:“清辞穿月白色,最是清雅。”
她珍之重之,只在重要场合才上身。
今天,就挺重要的。
春禾应声推门而入,手里捧着衣裳,后面跟着袅袅婷婷的沈清柔。
“姐姐可算醒了!”
沈清柔今日穿了一身水红衣裙,衬得她面若桃花。她手里端着个剔红漆盘,上面放着一盏青玉盅,热气袅袅。
“妹妹担心坏了,特意用上好的血燕,炖了两个时辰呢。姐姐快趁热喝了吧。”
她笑得真诚又甜美,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个关心姐姐的好妹妹。
沈清辞由着春禾帮她穿衣,目光静静地落在沈清柔脸上。她想起冷宫里,沈清柔穿着贵妃规制才能用的浮光锦,戴着她的点翠凤钗,对她说:“姐姐莫怪。”
也想起临死前,兄长转述的父亲那句话:“不亏了。”
心口某处,传来迟来的、绵密的刺痛。但很快,就被更冷硬的东西覆盖。
“有劳妹妹费心。”沈清辞微微一笑,声音轻柔,听不出丝毫异样。
她走到桌边坐下,目光扫过那盏燕窝,又扫过沈清柔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缩的手指。
“妹妹的手怎么了?”她忽然问。
沈清柔下意识地把手往后缩了缩:“没、没什么,炖汤时不小心烫了一下。”
“是吗?”沈清辞伸手,却不是去接燕窝,而是轻轻握住了沈清柔的手腕。
她的指尖冰凉,激得沈清柔一颤。
“妹妹为姐姐如此操劳,姐姐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她的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针,细细密密地扎在沈清柔身上。
沈清柔莫名觉得脊背发寒,强笑道:“姐姐说哪里话,我们姐妹之间,何必客气。快喝了吧,凉了功效就差了。”
“好。”沈清辞松开手,端起那盏青玉盅。
温热的触感透过盅壁传来。她垂眸,看着盅内晶莹剔透的燕窝,闻着那清甜的气息。
前世,她就是被这表象迷惑,毫无防备地喝了下去。
这一次——
她指尖微微一滑。
“哎呀!”
青玉盅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沈清辞能清楚地看到沈清柔瞬间瞪大的眼睛,看到她脸上来不及掩饰的错愕与惊慌。
“哐当——!”
脆响刺耳。
瓷盅没有摔在地上,而是精准无比地,砸在了窗边书案的一方砚台上。
那是父亲最珍爱的澄泥砚,前朝古物,是他去年升任侍郎时,座师所赠。父亲爱若珍宝,平日连碰都不让人碰。
这是她病中求父亲将砚借她观摩几日,就摆在她屋内的书案上。
此刻,黏腻的燕窝泼洒在暗紫色的砚面上,顺着砚池流下,浸污了底下铺着的宣纸。几块碎裂的青玉片溅落旁边,像狰狞的獠牙。
春禾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了嘴。
沈清柔的脸色唰地白了,她看看那惨不忍睹的砚台,又看看沈清辞,嘴唇哆嗦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沈清辞也是一副吓呆了的样子。她怔怔地看着那片狼藉,长长的睫毛颤抖着,眼眶迅速泛红,蓄满了晶莹的泪珠。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声音带着哭腔,无助地看向沈清柔,“妹妹,我手滑了……这、这可怎么办?父亲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沈父沈崇山带着怒意的声音:
“怎么回事?什么声音?!”
帘栊一掀,沈崇山大步走了进来。
他刚下朝回来,身上还穿着官服。当他的目光落在书案上时,那点不悦瞬间变成了暴怒。
“我的砚——!”
他冲到案前,看着心爱之物被污损糟蹋,气得浑身发抖,“谁干的?!”
沈清柔一个激灵,下意识就想指向沈清辞:“是姐姐她——”
“父亲!”
沈清辞却先一步开口,声音哽咽破碎。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是女儿的错……女儿病中无力,妹妹好心送燕窝来,女儿本想接着,谁知手软没拿住……”
她说着,身形一晃,似乎要晕倒,春禾连忙扶住。
沈崇山这才注意到两个女儿。
大女儿脸色苍白,弱不禁风,眼泪汪汪满是惶恐自责。
二女儿虽然也脸色发白,但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慌和心虚,却没逃过他的眼睛。
再看看那泼洒的位置——书案离床榻有几步距离,若真是没拿稳掉落,怎会飞那么远?
一个荒谬的念头升起:莫非是清柔没端稳,撞到了清辞,才……
“清柔!”沈崇山厉声喝道,“是不是你毛手毛脚,冲撞了你姐姐?”
“不是的父亲!是姐姐自己——”
沈清柔急得眼泪也出来了。
“她自己病得站都站不稳,还能故意把燕窝扔到我的砚台上不成?!”
沈崇山正在气头上,又素知这个二女儿有些小心思,再看长女那副快要厥过去的模样,心中的天平已然倾斜。
“你姐姐病着,你不好好让她静养,跑来送什么燕窝?还打翻东西,惊扰她休养!蠢货!”
“父亲!真的不是我!”
沈清柔百口莫辩,又气又急又怕,哭得更凶了。
沈清辞靠在春禾怀里,虚弱地喘息着,泪眼朦胧地看着这场争执。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她垂下眼睫,掩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冰冷的笑意。
她轻轻拉了拉沈崇山的衣袖,气若游丝:“父亲……莫要责怪妹妹了。妹妹也是一片好心,是女儿自己不争气……这砚台,想必比女儿的身子……更重要吧。”
这话说得哀戚婉转,却像一根刺,扎进了沈崇山心里。他猛然想起,清辞这场病,是因前几日在花园等他下朝,受了风寒而起。而自己这几日忙于公务,竟只来看过她一次。
再看女儿惨白的小脸,单薄的身子,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愧疚。
“胡说!”
他语气缓和了些,拍了拍沈清辞的手,“砚台再好也是死物,怎能与你相比?你好生养病,不要多想。”
说罢,又瞪了沈清柔一眼,“还杵在这里做什么?回你自己房里去!禁足三日,好好反省!”
沈清柔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又恨恨地瞪了沈清辞一眼,哭着跑了出去。
沈崇山叹了口气,吩咐春禾好好照顾小姐,又看了一眼那惨遭横祸的砚台,心疼地摇摇头,转身离开了。
房门关上。
室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安神香幽幽的气息。
春禾小心翼翼地扶沈清辞躺回床上,担忧道:“小姐,您没事吧?要不要再请大夫来看看?”
沈清辞闭着眼,轻轻摇了摇头:“我累了,想歇会儿。你也下去吧。”
“是。”春禾为她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当房间里只剩下自己一人时,沈清辞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中再无半分虚弱泪意,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纤细的手指,慢慢握紧。
力气很小。
但这双手,不会再任人摆布了。
父亲,继母,庶妹,兄长……还有宫里那些牛鬼蛇神。
你们欠我的。
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讨回来。
窗外,春光正好。
海棠花开得轰轰烈烈,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有一片穿过窗棂,轻轻落在她的枕边。
沈清辞拈起那片花瓣,在指尖碾碎。
嫣红的汁液染上指腹,像血。
她轻轻笑了。
这一世,她要这满庭芳华,为她而开。
也要那些负她之人,永堕无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