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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冷骨香 ...

  •   雪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碎的冰晶,打在冷宫残缺的瓦檐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到了子夜,便成了鹅毛般的絮团,浩浩荡荡地盖下来,仿佛要将这人间一切腌臜与不堪都掩埋干净。

      沈清辞蜷在破败的床榻上,身上只盖着一床硬如铁板的薄被。被面是褪了色的鸳鸯,曾经鲜亮的红喙如今只剩下污浊的褐斑,像干涸的血迹。

      寒意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钻过她单薄的旧衣,啃噬着她早已油尽灯枯的躯体。

      她咳了一声,喉间涌上一股熟悉的腥甜。

      抬手去捂,指缝间便溢出了暗红的血,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触目惊心。

      她看着那抹红,竟有些恍惚——曾几何时,她最爱的便是这样艳丽的颜色。

      十六岁入宫那年,父亲命江南最好的绣娘为她裁制嫁衣,用的就是这般鲜艳的正红。他说:“我儿此去,必能光耀沈氏门楣。”

      光耀门楣?

      沈清辞想笑,却扯动了肺腑,引来更剧烈的咳嗽。

      嘶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殿内回荡,惊起了梁上栖息的寒鸦,扑棱棱飞走,抖落一片陈年灰尘。

      是啊,她确实光耀了。

      入宫三年,从才人到嫔,再到妃,最后登上贵妃之位,只差一步便是皇后。

      沈家因此水涨船高,父亲官至礼部尚书,兄长入了兵部,连她那曾经是商贾出身的继母,也得了诰命,在京中贵妇圈里风光无限。

      可代价呢?

      是她一步步踩着荆棘走上来,手上沾过血,心里埋过毒。是她为固宠喝下无数碗绝子的汤药,此生再不能有自己的孩子。是她替家族斡旋,在皇帝与权臣之间周旋,多少次险些丢了性命。

      而她的家人呢?

      “姐姐莫怪父亲。”

      两个月前,庶妹沈清柔来探病,穿着今年新贡的浮光锦,鬓边那支点翠凤钗,还是去年陛下赏给她的生辰礼。

      “沈家如今在风口浪尖,陛下对沈氏已有猜忌。父亲说了……总要有人,为家族牺牲。”

      牺牲。多伟大的词。

      于是那碗由她亲妹妹端来的补药,就成了催命的毒。于是那些她曾以为可以倚仗的亲人,默契地选择了沉默。于是她缠绵病榻,从贵妃被降为才人,迁入这连最低等宫女都不愿踏足的冷宫,自生自灭。

      窗棂被积雪压得吱呀作响。

      沈清辞费力地偏过头,透过破损的窗纸,看向外面。

      雪光映着残月,将庭院里那株枯死的梅树照出狰狞的影子。

      她记得刚入冷宫时,那株梅还活着,开了几朵伶仃的花。她曾想,熬过这个冬天就好。

      可冬天还没过去,她要死了。

      又一阵猛烈的咳嗽袭来,她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血沫溅在冰冷的被面上,迅速凝结成暗色的冰碴。

      沈清辞的意识开始涣散,过往的碎片像走马灯般在眼前旋转——

      母亲温柔的手抚过她的额发:“我的清清,以后要找个真心待你的人。”

      可母亲在她七岁那年就病逝了,如今想来,那苍白的面容、紫黑的指甲,分明是中毒之相。

      父亲也曾将她搂在膝头,教她读《诗经》:“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可后来他怀里换成了沈清柔,对她说:“清辞,你是长姐,要让着妹妹。”

      陛下曾执她的手,在御花园中漫步,赞她蕙质兰心,六宫无二。

      可转头就能因一句谗言将她禁足,任由丽妃折辱她。

      还有陆砚辞……

      那个总在宫宴角落,用一双幽深眼眸静静看着她的镇北王世子。他曾在她被丽妃刁难时,轻描淡写地岔开话题。也曾在她生辰时,命人送上一盆罕见的绿萼梅,附笺上只四字:“聊赠春色。”

      她一直不懂他。如今更不必懂了。

      有脚步声传来。

      很轻,但踩在积雪上,仍有咯吱的声响。由远及近,停在破败的宫门外。

      沈清辞浑浊的眼底亮起一丝微弱的光。

      是谁?

      是陛下回心转意?

      是父亲终于想起了这个女儿?

      还是……那个送梅的人?

      门被推开一道缝。

      寒风卷着雪沫呼啸而入,吹得她几乎窒息。

      来人没有完全进来,只是站在门槛外,隔着弥漫的寒气看她。

      是两个身影。

      为首的那个,身形挺拔如松,披着玄色大氅,领口一圈墨狐风毛衬得他面如冠玉。

      是她的兄长,沈家长子,沈清淮。

      他身后半步,是个披着斗篷的太监,手里提一盏昏黄的灯笼。

      “兄长……”沈清辞用尽力气,发出气若游丝的声音。她想撑起身子,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沈清淮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心疼,没有悲伤,甚至没有怜悯,只有平静的冷漠。

      片刻,他移开视线,对身后的太监微微颔首。

      太监上前一步,展开手中明黄的卷轴。

      尖细的嗓音在寒夜里格外刺耳:

      “陛下口谕——”

      沈清辞的心脏猛地一缩。

      “沈氏才人,久病沉疴,药石罔效。今薨逝于冷宫,实乃天命。念其曾侍奉君前,特恩准以才人礼制下葬,不得逾矩。钦此。”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薨逝?

      她还没死呢。

      以才人礼下葬?

      她沈清辞,曾经位同副后的贵妃,死后竟只配一个才人的名分?

      不得逾矩……好一个不得逾矩!

      是要将她最后一点体面,也碾碎成泥吗?

      “呵……呵呵……”

      她低低地笑起来,笑声嘶哑破碎,比哭更难听。血不断从嘴角溢出,染红了枯草般的头发。

      沈清淮皱了皱眉。

      “清辞,”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谈论天气,“接旨吧。”

      接旨?

      沈清辞死死盯着他,用尽最后的气力,一字一句:“我、还、没、死。”

      “有区别吗?”沈清淮淡淡道,“御医说了,你熬不过今夜。父亲的意思,与其让你受尽苦楚再走,不如体面些。”

      他顿了顿,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这也是为沈家考虑。你若死在冷宫的消息传出去,总是不好听。陛下仁厚,给了你最后的体面,你该感恩。”

      感恩?

      沈清辞想放声大笑,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喘息。肺里像破了个大洞,寒气在里面横冲直撞。

      她瞪大眼睛,看着这个她曾敬爱依赖的兄长,看着他那张与父亲相似的脸上,写满了权衡利弊后的冷酷。

      “父亲……可还有话?”她问,声音轻得像叹息。

      沈清淮沉默了片刻。

      “父亲说,”他终于开口,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清辞,莫怪沈家。家族养你十六载,送你入宫享了三年富贵,你……不亏了。”

      不亏了。

      好一个不亏了。

      原来十六年的养育,是为了今日的舍弃。原来三年的富贵,足以买断她的一生。原来在父亲眼中,她从来不是女儿,只是一枚棋子。

      用完了,就该弃了。

      最后的支撑轰然倒塌。

      沈清辞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她不再看沈清淮,而是缓缓转动眼珠,看向那漏雪的屋顶。

      雪花从破洞飘进来,落在她脸上,冰凉刺骨。

      “告诉父亲……”她用气声说,“我娘……在下面……等他。”

      沈清淮脸色微变。

      但沈清辞已经看不见了。

      她的意识沉入无尽的黑暗,最后的感知,是雪花融化在脸上的湿润,像谁的眼泪。

      也好。

      这人间,太冷了。

      若有来生……

      若有来生,她不要再做什么贤良淑德的沈家嫡女,不要再信什么父慈子孝、君恩似海。

      她要那些人,将她受过的苦、咽下的血,一一偿还!

      意识彻底消散的瞬间,她仿佛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来自很远的地方。

      又或许,只是风雪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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