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簪谋》七把青菜

6、006 霜莲为难

　　芦荟挑着细眉走上前去，蹲在柳纤月的身边，啧啧几声，“柳纤月，你最好还是乖乖的将布料还给霜莲姐姐，霜莲姐姐明日可是要去丞相府的！若是耽搁了霜莲姐姐的大事，看司正怎么收拾你！”
　　梁凌刚升为丞相便至寿辰，是故皇帝特地下旨准丞相府设宴三日以表庆贺，而霜莲作为教坊司中的京都第一美人自然是要在最后一日作为压轴的，所以赴宴所穿衣物也是十分重要，而霜莲正想要用这蚕丝棉做一件披风。
　　站在一旁的卢香姑娘见状，似是要上前维护，浅浅一声道，“芦荟姑娘，这布料用都已经用了，哪里还有什么新的布料还给霜莲姑娘？”
　　芦荟笑道，“若是拿不出，自然是重新买一匹咯，这可是上等的蚕丝棉，大约也就值五百两吧，就看她拿不拿得出来了。”
　　霜莲却在一旁冷哼一声，“就怕她拿得起银钱也没地儿买！整个京都可只有这么一匹。”
　　霜莲随即缓缓上前几步，拉起她的头发，眼中满是狠意，“若是没了这张美丽的脸，你说说你还能称为第一美人吗？”
　　柳纤月轻轻一笑，她的笑容仿若是一朵在雪山绽放的雪莲一般，让人眼前一亮，再加上她嘴角的那滴鲜红，更是让人觉得满是妖艳。“霜莲姑娘的第一美人以舒太尉的诗为证，本就是毋庸置疑，如今姑娘来我这儿与我为难，难道是自我怀疑了不成？”
　　“你放肆！”霜莲狠狠得瞪了她一眼，她还要再给她一巴掌，谁知她刚举起右手，却觉得自己的右手似乎被什么东西箍住，竟动也动不了。
　　霜莲立刻怒道，“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竟要与我为难吗？”
　　“哦？本司正竟也成了个不长眼的东西了？”一个冷冽的声音从霜莲的后脑袭来，这让霜莲浑身一震。
　　却见一个男子身着一袭常服目光冷冽地站在她的身后，他有一双如鹰一般阴冷的眸子，高挺的鼻梁，两片薄唇紧紧抿着，浑身散发的是冷意，单单这身冷意便已经很渗人，在加上他右眼下的那条疤痕，更显得他仿若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般。
　　这便是教坊司的司正，沈白生。
　　教坊司有一个司正，两个司曹，司正就是眼前这位，而另两位司曹则是一男一女，女名墨水，男名元应于。
　　除却司正，那两位是教坊司的老人了，众位姑娘在那两位的统领之下还算是乖巧听话，而眼前这位是新帝登基空降而来，是故姑娘们还有些心中不服的。
　　再者教坊司这种三教九流又受朝廷庇护的地方，加上美女如云，若是司正有个什么心思，恐怕这局势会更乱，是故朝廷有规定，教坊司的司正若是监守自盗，便贬为奴。
　　若是换了旁人，再怎么有规定，总该有忍不住的时候，而这沈白生，似乎从来都是一视同仁，再艳丽的女人在他眼中似乎与木头并无什么不同，如今他已经二十又六，却尚未娶妻，是故有人私下里还议论，沈白生不喜欢女人。
　　霜莲暗道不好，她深知按照沈白生的性子，是绝对不会偏袒任何人的，她咬着下唇狠狠地剜了一眼一旁的芦荟，随后将柳纤月放下，挤出了几滴泪水来，拉着沈白生的衣袖一角故作柔弱道，“沈司正，您今儿不是在丞相府吗？”
　　“霜莲，你对本司正的行踪倒是知道得十分清楚啊！”沈白生冷冷的看了她一眼，袖口一用力将霜莲甩到了一边，霜莲一个没站稳，竟是摔了一跤。
　　“唉哟”一声，霜莲极委屈得叫出了声，“司正，您摔疼我了。”
　　“疼？”沈白生冷冷一笑，“那明日丞相府的夜宴你便不要去了。”
　　霜莲慌了，“司正，奴家身子好好的，就让奴家去吧。”
　　沈白生瞥了她一眼，“是吗？可你没了蚕丝棉，一样无法出席丞相府的夜宴，我瞧着，柳叶倒是有空，明日便让柳叶去吧。”
　　柳叶是教坊司中四大一等姑娘的其中一个，屈居与霜莲之下。
　　霜莲连忙道，“司正，奴家还有其他的衣物，丞相府递了行碟点名要奴家去赴宴，司正，您就让奴家去吧。”
　　柳纤月此时却是缓缓起身，朝沈白生行礼，“沈司正万安。”
　　沈白生上前将柳纤月轻轻扶了起来，随后将地上那块边角布料捡起来递到了霜莲的面前，“你自己瞧瞧！这可否是你口中所言的蚕丝棉？”
　　他手中拿着的分明就是一堆白叠棉，白叠棉与蚕丝棉相类，但价格和工艺完全不同，一个珍贵非常，一个却是低贱到满街都是。
　　“不可能！芦荟亲眼所见她从库房将我的蚕丝棉拿走了，这还有假？”霜莲狠狠指责道。
　　沈白生冷冷得将那白叠棉丢到了霜莲的面前，“这是蚕丝棉还是白叠棉，你自己分辨吧。”
　　他看了一眼一旁怯懦得站着的芦荟，语气十分平和道，“教坊司的姑娘都是凭着本事才有相应的地位，若是再让本司正发现有暗地里耍手段的，直接送去军营！芦荟，你可听清了？”
　　众人背后一凉，送去军营可就再也不能如今时今日一般风光，更有甚者，很可能会死在战场，将士们还有可能马革裹尸，而她们只不过是玩物，根本连全尸都不配拥有。
　　芦荟更是觉得自己的双.腿发软，直接瘫软在地，她从未见过沈白生发这么大的火气，虽说他表面上是那般平静，但谁都能从他的言语中感受到怒意。
　　沈白生走后，众人也纷纷从柳纤月的门前离开，柳楚月从人群中径直跑到柳纤月的身边，她的脸早已被泪水铺满，“姐姐，你没事吧。”
　　“没事。”柳纤月的嘴角却是露出了一丝神秘的笑意，“你做的很好。”
　　柳纤月软着身子勉强在床榻上躺下，朝柳楚月问道，“东西可拿来了？”
　　柳楚月从怀中掏出了那个纳兰萧雪给的瓷瓶子递给她，“姐姐，你身子不爽利吗？”
　　柳纤月若有所思得看了一眼柳楚月，“下个月，你再去纳兰那儿，取另外一种药。”
　　“姐姐，您是得了什么大病吗？”柳楚月脸上的泪水从未干过，“姐姐，你告诉我可好？”
　　柳纤月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这些是纳兰给我补身子的，姐姐自小身子弱，你也是知道的。姐姐需要休息，你快下去吧，若是被你们管事的发现，你怕又是要受罚了。”
　　柳楚月还想停留，柳纤月却是朝她摇摇头，看她的样子，确实是真的累了。往日在相府，柳纤月极累时，总是要挥退众人一人待着，就连母亲都不得见，如今怕也是如此。
　　柳楚月看了一眼一旁的雪儿，低着头勉强道，“好，姐姐莫要忘了让雪儿替您好好上药！”柳楚月也不敢打扰柳纤月休息，哭着在柳纤月的坚持之下走了出去。
　　而此时，卢香从门前顿住，“纤月妹妹，我进来可否方便？”
　　“进来吧。”柳纤月将瓷瓶收好，从床榻上坐了起来，神情却是淡然，“多谢卢香姐姐方才替妹妹美言。”
　　方才谁都没有断定就是她用了霜莲的蚕丝棉，而卢香一出口便直接板上钉钉，可见她用心不良，而如今她竟有装作好人模样来她屋子里，这倒真是令人奇怪。
　　卢香却是勾人一笑，扭动着腰肢走到她的面前，“我只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真正聪明的可是纤月妹妹啊。”
　　柳纤月冷着双眼，不解，“姐姐此言何意？”
　　“纤月妹妹这一招，一则是教训了霜莲和芦荟，二则是在众人面前得到了司正的庇护，如此一来教坊司内怕是没人敢再欺负纤月姑娘了，这第三嘛……”卢香眉梢微微轻翘，“卢香这厢恭喜纤月妹妹了。”
　　“妹妹愚笨，不知姐姐的意思。”柳纤月观察着卢香，她看似聪明，却又装糊涂，还真不是个什么善茬。
　　卢香巧笑，“如此一闹，恐怕霜莲姐姐在司正心中的地位怕是一落千丈，纤月妹妹与霜莲姐姐都被称为京都第一美人，那将来取而代之的不就是纤月妹妹你吗？”
　　柳纤月却道，“霜莲姐姐可是教坊司里的头一个牌子，我不过是初来乍到，就连碟册都不曾有，何谈取而代之，姐姐这是要折煞我啊。”
　　“哦？是吗？”卢香疑惑。
　　柳纤月轻轻一笑，“我如今也不过是苟活于世罢了，只求好好活着，不求别的。”
　　卢香恍然，“倒还真是姐姐我想多了。”
　　而此时，门外有一小童敲响了柳纤月的门，“纤月姑娘，司正命奴来给您送药。”
　　卢香听罢，便满脸堆笑起身，“瞧，司正还是心疼你的，我这便不打搅你休息了，你好好养伤吧。”
　　卢香一走，柳纤月方才脸上的笑容也瞬间消失不见，左脸的掌印早已肿了一大块，方才轻轻一笑便牵动了半张脸，实在是火辣得疼。
　　雪儿接过门外小童送过来的药，谢了一声后回到柳纤月的面前，拿起几子上的小玉片子，轻轻挑起了一些药膏，“姑娘，这是上好的化瘀膏，婢子来给您擦上吧。”
　　柳纤月将脸凑了过去，轻轻闭上双眼，一股子清凉舒适的感觉在她的左脸上轻轻蔓延开来，“雪儿，你说我是故意的吗？”她柔声道。
　　雪儿手中的动作一愣，随后才挤出些笑容来，“姑娘做的任何事，不过是为了好好活着罢了，婢子也是一样。”
　　才十几岁，雪儿竟是比任何人都要通透，确实，她今日做的事，是为了立足，而雪儿若是向任何人透露半个字，她决计不会放过她，所以雪儿若是为了活命，只能是缄口不言。
　　柳纤月莞尔，“你是个好孩子。”
　　雪儿摇头，“不，婢子是个灾星，婢子自从生下，便害死了自己的娘亲，连带着也害死里娘亲腹中还未出世的弟弟，父亲整日里酗酒，打得家中的几个妾室死得死，逃得逃，庶出长兄厌恶我，便将我卖到了教坊司。”
　　“你可曾想要离开？”柳纤月问。
　　雪儿苦笑一声，“外头根本没有婢子待的地方，反而这教坊司还能供婢子一日三餐的吃食，等婢子满了年龄，司正会按照规定将婢子的牌子挂出去，到那时……”
　　柳纤月能感到她双手的微微颤抖，她随即伸手盖住了雪儿那冰冷的手背，“我懂。”

　　2018年10月15日补：
忘记写教坊司的另外两个大人物了，墨水司曹和元应于司曹。一个是女的，一个是男的。
大人物自然是有大人物的作用，而且教坊司这么大，没人想让沈白生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子来管理！再者他性向不明，无法对症取悦，更无法笼络，这样的人往往很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