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簪谋》七把青菜

14、014 油壁香车

　　公主的宴会不可能只点了柳纤月一个人，等到那日，整个教坊司中所有有等级的姑娘都会去，一等姑娘和二等姑娘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姑娘，而三等姑娘与末等姑娘却是要有节目才行，例如舞蹈，例如乐器，例如鲜为人知的技艺。
　　这些是她们的生存之道，而其中也包括她们的身体。
　　她们只不过是这个世上最低等的人，说得好听是艳名远扬的姑娘，但最终却还是要看人的眼色侍候别人过日子。
　　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只有保持最佳的状态才能屹立不倒，但若是稍微有些懈怠，那便很有可能被别人替代而失去本拥有的一切。
　　柳纤月的嘴角微微上扬，半晌后她才喃喃道，“林府应该有消息传来了吧？”
　　她所言的林府正是林泽西的府上，柳楚月在一旁认真的听着，回答道，“是，桑娘子说，林侍郎府上今早派人去善安堂求医，说是林泽西病倒了。”
　　柳纤月脸上的笑容更好看了，仿若是一朵盛开在雪地里的芙蓉花，洁白，圣洁，美好。
　　下一个，是谁呢？
　　转眼，一月已过，今日的天气倒是不错，日头隔着窗柩缓缓得打在了几子上，使的几子上的纸张一片白一片金黄。
　　柳纤月对着镜子，纤纤细手捏着黛石轻轻的描着她喜欢的远山眉，如雾如幻如梦如殇。
　　“姐姐。”柳楚月满面春风地从外头走进来，今日她也是一身新衣，教坊司的每个姑娘都可以带一个侍婢，柳楚月便求了柳纤月带自己去，柳纤月无奈，只好带上她。
　　柳纤月放下手中的黛石，柔声细语，“都准备好了？”
　　“已经有马车来接了。”柳楚月兴奋不已，“我可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马车呢！”
　　从前柳府简朴，自然都是些普通的马车，与那油壁香车自然是不同的。
　　柳纤月轻轻一笑，阳光照在她的脸上仿佛泛着金光，竟是让人如痴如醉。
　　她向柳楚月招招手，“你瞧你，才给你的新衣，又弄旧了。”这样如何去见咱们的仇人呢。
　　柳楚月看了一眼柳纤月梳妆台上的那个药盒子，已经被打开了，想来姐姐刚吃完这药。“姐姐，你到底是得了什么病？”
　　柳纤月那双给她整理衣裳的手忽而顿住，随即眼神温柔中带着决绝，决绝中又带着些许的侥幸，“这些，你都不用管，既然姐姐应了你今日去宴会，你便要处处小心谨慎，莫要给我添乱，你可明白？”
　　“明白。”柳楚月重重地点了点头。
　　时间转瞬，娥石街上满满当当排了一街的马车，那些马车幔幕垂垂，车壁上刷了厚厚一层松香油，油里裹着椒香，香味比已故姜国皇后娘娘的椒房殿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沉水木的颜色更显得马车沉稳大方，却又不失其温婉贤淑。
　　柳纤月戴着幂篱[1]被就楚月扶上马车，唇角却是微微扬起，林泽西有病在身，今日的宴会他自然不会去。
　　但主通报事的侍曹刘康，掌车马负责天子礼仪队伍的太仆卿百里赢以及掌天时星历太史令的百越离却都在！
　　刘康本是小门小户，自那件事后他便升了侍曹，还有百里赢和百越离都有不同程度的升官加爵，如今实在风光无限得很！
　　柳纤月冷哼一声，她今晚不能一次性解决三个，但至少要解决一个！其余的那几人，来日方长！
　　西市与西郊不远，除了龙潭门过了护龙潭，再行驶个两个时辰便到了，西郊是龙潭之源，所以有很多达官贵人都会选择将别苑设在此处，原本一路走来入目的都是门第屋檐，只是如今已经全都夷为平地。
　　“姐姐，我听雪儿说，这里有好些达官贵人的别苑，如今怎么没了？”柳楚月指着外头的那些新种上的林子树木问道。
　　柳纤月淡淡的，用她那双美目扫了一眼外头，“原本自然是有的，只不过公主殿下为了新建自己的别苑，这才将周围所有的别苑都推翻了。”
　　“咦？”柳楚月突然一阵疑惑，“那儿好像还有一座别苑！”
　　柳纤月顺着柳楚月指着的方向看去，那是不远处的一座山峰上挺立着的高楼，大约有三四层的高度，每一层都飘着迎风起舞的白色帷幔，周围山峰上全都是积雪，独独这一座仿佛春日，半丝落雪也无，看着却是十分神秘。
　　连着这座高楼的是一座高台，高台上竖着很多根桅杆，桅杆上挂着五颜六色的旗幡，随着风吹过的方向各自摆动着。
　　柳纤月却是噗嗤一声轻笑了起来，“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柳纤月指着那座楼宇道，“那是凰羽国国师住的地方，除了皇帝陛下，谁都不能让国师大人挪位子。”
　　“国师？”柳楚月点头恍然大悟道，“传闻国师住在天上，果不其然。我听人说，国师长得顶好看！”
　　“国师素来都不爱见人，除了皇帝陛下，谁都不曾见过他，但他却是凰羽国的命脉，故而谁都不能侵犯他。”柳纤月柔声道，“曾经有一个人误入了国师府，第二日便被发现浑身漆黑地躺在了林子里。”
　　“为何是浑身漆黑？”
　　“因为那人是被雷劈了，但传言中说，是那人糟了天谴。”柳纤月道，“国师府那种地方，并不是谁都能进去的，除非是皇族血脉的人。”
　　柳楚月呆呆的，她本想着可以看一眼国师长得什么样，如今看来还是先保住自己的性命才最要紧。
　　再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她们的马车便驶进了一个极大极气派的院落，这个院落大约方圆有五十里，但柳楚月下车后才知，这里只不过是公主别苑的一个客马厩而已。
　　诸位姑娘都下了马车，自有寺人[2]前来领路，“还望姑娘们早些做准备，一会儿宴席上便会有贵人来了。”
　　冷风呼呼地吹着，诸位姑娘朝那寺人应了一声，款款行了一个礼后，这才被领进了主院。
　　粗略地瞧着，这别苑中的院落十分多，且每一个院落都非常的别致，院落与院落之间都由着各种奇景分割，有的是飞流直下的瀑布，有的是半里花香半里翠的荷塘，有的是翠绿松柏竹林，有的则是林立假山与亭台楼阁。
　　真所谓是十步一景五步一画，虽说今朝是冬日，但那荷塘中却是早早地植进了芦苇草，这芦苇草四季常青，这也给这寒冷的冬日带来了一抹绿意。
　　众人被寺人带到了一座院子，这座院子虽说没有别的院子华丽，但却也是十分地精致，虽说是冬日里，但屋子里却摆满了鲜花，立在那处时竟也能感到阵阵的鲜花香气。
　　那领头的寺人站定，手中的拂尘放至臂弯，尖着声音又道，“我们公主喜欢花香，不喜欢脂粉香，还请各位姑娘在屋子里熏一熏，将身上的那些脂粉味儿都去去。”
　　他才说罢，便有姑娘紧张了，那姑娘平日里就爱涂上一层厚厚的脂粉，生怕别人为闻不见她身上的脂粉味儿似的。
　　寺人轻皱眉头，继续道，“这个院子直接通往迎客院，各位姑娘可以在此处慢慢歇息，等公主传唤，杂家自然会令人来请各位。”
　　寺人走后，姑娘们便开始聒噪了起来，并不是所有领了行碟的人都有机会在贵人们面前露脸的，今次来公主别苑的姑娘撇去末等姑娘不算少说也有二十八人，撇去芦荟与霜莲，也有二十六人，若是一人陪一个官人倒也还合理。
　　但如今院子里还有好些末等的姑娘，总共也有三十几人，这么多的姑娘每人都有行碟，今日公主请来的贵人们无论男女总共是三十几人，但若是算上没来或者不能来的贵人(比如林泽西)，恐怕连二十几人都没有，那么被选上的几率几乎是很小了。
　　况且，公主除了叫了教坊司的姑娘，还有其他青院子[3]里的姑娘，如此说来，能出场的概率微乎其微。
　　自从上回沈白生在柳纤月的屋子前立了规矩，那些有碟册的姑娘们都对她敬而远之，极少有人来与她打交道的，这样也好，柳纤月倒是得个清净，沈白生那般做第一恐怕是想要让霜莲明白，他沈白生才是教坊司的主子，而她再红也不过是个姑娘。
　　但柳纤月隐隐觉得沈白生除了那个目的，另外还有第二第三的目的，可惜沈白生掩饰的很好，这使得柳纤月根本无法去看穿他的意图。
　　“纤月妹妹难道一点都不紧张吗？莫不是早就知道自己会被选中了？”柳纤月早早地除了幂篱跽坐在一个角落，便听得卢香的声音从不远处传了过来，声音不大不小，倒是让周围的姑娘听得一清二楚。
　　柳纤月面上略过一丝浅笑，“卢香姐姐误会了，能不能被选中得看个人的机缘，机缘来了，自然便有了。”
　　卢香一听，竟是咯咯地笑了起来，“纤月妹妹倒还真是沉得住气，姐姐我还真是受教了呢。”
　　随即她跽坐在了柳纤月的身旁，“纤月妹妹身上似乎没有什么脂粉香，莫不是那些下人们对纤月妹妹有所苛待？”
　　“多谢卢香姐姐关照，是妹妹我不喜用那些东西。”柳纤月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
　　卢香又浅笑一声，“到底与我们这些庸脂俗粉不同啊。”
　　“卢香姐姐天资，怎么也如此妄自菲薄？”柳纤月道。
　　“天资还真是不敢，在这个院子里被称为第一美人的也不过妹妹一人矣。”卢香笑着，目光流转地看着她。

　　[1]幂篱，一种遮盖头部之巾，通常以黑色三纱罗做成。将一块布缝成筒状上面以一块圆布盖顶，戴时上面覆盖头顶，下面垂于背部，在脸部开一椭圆形的孔，只露出面部。
[2]寺人：亦作侍人，在皇室宗亲身边伺候的宦官，也是太监的别称，还有一种称呼叫做黄门，用于侍奉皇帝及其家族，有黄门令，小黄门，中黄门等。
[3]青院子：另做青楼，青楼里的姑娘大多是卖艺的，极少数卖身，而妓院里的姑娘大多是卖身的，不过也要有才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