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盛世昌平1 ...
-
秋去冬来,转眼春又至,距离云昌国边境之战已经过去了将近半年,但关于此战的各种精彩故事,依旧在民间广为流传:比如昏迷了近三年的天启太子在战事期间醒来,于隆庆城一战中带伤出手,神箭护妻;又如平宛大元帅岑潇然九战九胜,直捣黄龙,一夜之间攻下丘宛国都城,最终迫使丘宛国对天启俯首称臣,并向遭受侵略伤害的云昌国奉上了巨额赔款。
提起这些事情,天启和云昌两国百姓自是引以为荣,津津乐道,但对于战败国丘宛国,可就是莫大的耻辱了。战后,丘宛国的军事力量几乎被全盘摧毁,又因为赔款数额巨大,经济也陷入萧条,至此,这个强盗国度终于彻底失去了作死的能力,为了生存,只有乖乖服软,献上国玺,让丘宛全境变成了天启的西北属地——安澜郡。
天启虽为中原大国,实力强悍,但从不主动侵略他国,扩张版图,此次对丘宛国是个例外。丘宛国多年来对天启边境屡屡骚扰,三年前大败之后仍贼心不死,再次把黑手伸向与天启结盟的云昌国,危及天启的边境贸易。天启从不恃强凌弱,但也绝不会任由宵小之辈骑在头上作威作福,于是终以压倒性的一战绝了后患,也借此威慑他国,让他们不敢轻起战端。
这一年春光正好,烟柳满城之时,云昌国君迦南遣使团携带重礼至天启,一为答谢天启出兵相助之恩,二为交流经贸农桑织造之技。此次率团的首领,是当年天启君臣都见过的熟人——依琳公主和时任右相的博达,不过,现在这两人都有了新的身份。
依琳自然仍是公主,但多了项掌管云昌国外交机构——通使司的职权。现在的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柔弱无助的小姑娘,而是凭着自己协助兄长稳定王权时历练出来的社交技能,将云昌国的外交事宜经营得风生水起,而博达,现在已升任为左相,高居百官之首。
此外,因着当初国内叛乱时博达对自己的舍命相护,依琳对他生出了几分特殊的情愫,博达素来一心国事,在感情上比较迟钝,但在依琳的主动努力下,也渐渐开了窍,再加上迦南的有心撮合,两人终将亲事定下,准备在明年春天完婚。
此时,天启宫中在准备迎接使团的相应事宜。这几年天启与云昌两国交好,行了许多互惠互利之事,对于云昌使团的到来,从朝廷至民间都是非常欢迎的,因此,皇宫上下都在欢欢喜喜地做准备,倒似是要过年节一般。
“忻哥哥,宫宴那天是不是会有很多好吃的东西,还会有云昌风味的特色菜吧?”
负责督办此次迎宾事宜的二皇子杨忻身边跟着个年约十二三岁,身着鹅黄裙衫的圆脸少女。此时,她正眨巴着眼睛,满脸憧憬地望向宫人们忙碌布置的地方,仿佛那个地方已经有诱人的菜香飘出来。
听了她的话,杨忻撇撇嘴,冷嗤道:“吃吃吃,就知道吃!都快吃成头小猪了,再吃下去,看日后还有哪个男人敢娶你!”
他嘴上这样说,但眼底不自觉流露出的宠溺之色却出卖了他。小姑娘其实并没有多胖,顶多算是稍稍圆润了些,粉嫩小脸也略有些婴儿肥,看起来很是可爱——在杨忻眼里尤其可爱,反正,不管他的阿如妹妹长成什么样儿,都是他的心头宝就对了。
说完后,杨忻悄悄侧目瞟向身旁,心底暗戳戳地期待,小姑娘听了他的话后,会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然后,他就大手一挥,大方地表示,不怕,没人娶就没人娶,大不了我娶啊,我不嫌弃你就是了。
然而,事情完全没有按照他的预期来发展。李清如闻言翻了个白眼,不屑道:“嘁,谁稀罕?本姑娘生平所愿,就是寻遍天下佳肴,尝遍天下美食,然后写一本集古今四海之大成的名肴荟萃集。男人算什么,能吃吗?”
杨忻一僵,脸顿时垮了下来。得,他暗自琢磨半天,人家却根本不接招,他的一腔热情……算是都喂了狗。
想想也真憋屈,别人家的姑娘,十二三岁也算是到了少女怀春的年纪,纵然严守礼法,但偶尔的怦然心动总是有的,可这小胖妞,成天除了吃吃吃,还知道些什么?他也是猪油蒙了心,竟会喜欢上这么个贪吃鬼,亏他兄长从前还说这小胖妞好哄,有吃的就上钩……
才怪!如果他带着盘红烧肉过去,她一准把肉抢了,把他给踹了!他堂堂天朝二皇子,在那小胖妞心目中的地位却还比不过一块红烧肉,真是要多悲催,有多悲催。
杨忻魂不守舍,暗自神伤的当口,李清如却是眼睛一亮,兴冲冲地奔了出去:“太子哥哥,潇然姐姐!”
杨忻闻声回神,抬头看去,前面并肩走来的可不正是自家哥哥嫂嫂。他当即收拾了略沮丧的心情,迎上去道:“哥哥,嫂子,你们昨日才刚回京,怎的就过来了,也不多歇歇?”
说着,他不禁埋怨地横了杨恪一眼:“尤其是你,哥,大病初愈就跑去边关,父皇母后嘴上不好拦你,心里可都悬着呢,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可消停着点儿吧,别再叫人揪心了。”
昔日被自己管教的弟弟,如今却反过来数落他,杨恪不禁有些无语。他知道弟弟是好心,只得摸摸鼻子解释道:“反正闲来无事,就过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这几个月,一直被你嫂子押着吃了睡睡了吃,再不出来走走,怕是骨头都要歇散了。”
云昌国之行,他虽是旧伤复发了一次,但在莫珣的悉心调治和岑潇然的亲自照料下,如今恢复得不错,而且因为和岑潇然把话说开,心情舒畅,身体反倒比之前好了许多。杨忻仔细打量了兄长几眼,觉得他气色尚可,总算点头应下了。
杨恪两兄弟小声讨论起了迎宾事宜的安排,岑潇然向来对这些不感兴趣,跟杨恪打了声招呼后,干脆便拉了李清如到一旁聊天。
方才杨忻和李清如的对话,她大致听见了一二,瞧着这不解风情的小丫头,倒有几分像当初的自己,而自家小叔那憋屈的样儿……跟当年的杨恪也有得一拼。作为杨忻的嫂子,她觉得自己有责任帮帮他,毕竟杨恪一定也不希望看到弟弟和自己一样情路坎坷,要经历那么多艰难苦痛,才能修成正果。
和弟弟谈得告一段落,杨恪回头看了看自家媳妇,见她一个不怎么擅长和京都贵女交际的人,却一脸认真地哄着小姑娘,不禁心头微暖地笑了笑。她的心思,他怎会看不出来,她是真正把他的亲人当成自己的亲人看待,才会如此用心,无论结果如何,他心里都是高兴的。
“哥你也真是的,才跟我说了多久的话,用得着这样看嫂子看得如隔三秋吗?弄得我好像是拆散你们的恶人,真叫人伤心呐。”杨忻见兄长看得出神,忍不住出言打趣起来。
杨恪与恰在此时回头望来的岑潇然相视一笑,随后才接上弟弟的话道:“你对阿如妹妹难道不是如此?只可惜,人家根本没心思看你。”
一听这话,杨忻立刻萎了下去,杨恪不再开他玩笑,拍拍他肩膀道:“你嫂子在帮你呢,希望她的提点对阿如有用。不过,你自己心里也要有个数,毕竟,要让个情窍未开的姑娘倾心于你,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明白。”杨忻点头。这些年看多了自家兄长的惨痛经历,能不明白吗?只是……
他忽地一笑,似乎想通了什么,眼中顿时恢复了神采:“我不会放弃的。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哥你能做到的事,我也一定可以。”
感情之事,外人能帮的毕竟有限,杨恪点到即止,也就不再多说了。看着弟弟比以前成熟了许多的样子,他不禁心生感慨:“阿忻,我昏迷的这两年,辛苦你了。有时候我在想,如果给你机会,其实,你可以做得比我更好。”
杨忻一愣,脸立刻沉了下来,怒道:“哥你说什么呢,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做这些都是为了帮你,要是……要是我有那种心思,就该把长姐送来的药给扔了,管你死活!”
“阿忻莫气,我不是这个意思!”杨恪无奈叹气,“我只是,觉得有些惭愧。如今我身子骨不济,万事劳你操心,却还白白占着这个位子……”
“这只是暂时的,你又不会一辈子这样!”杨忻扭头哼了一声,“以后别再让我听到这种话,不然我跟你翻脸!”
“好了好了,不说了还不行吗?”杨恪心头酸软,笑着安抚弟弟,终是止了这个话头。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到了宫宴那日。为了表示对云昌国使团的欢迎,天启皇室和文武百官中的重要人物都了到场:
皇室这边,帝后自是亲自出席,但眼下还未到场,已经来的有太子和已升迁为正二品神策将军的太子妃岑潇然、二皇子杨忻、懿德长公主和簏国公夫妇,今上的兄嫂晋王夫妇仍是坚持不入朝,不参与国事,不过他们的女儿女婿安国公主和永宁侯夫妇到了。百官之中,文臣之首,宰相李冠英自然在列,难得的是,武官之首,驻守镂玉关多年,如今由的镇国大将军加封为武平王的林俊风正好回京述职,今日也携家眷出席了宴会。
看到林俊风之后,岑潇然和杨恪都不自觉地往他家眷的席位中看去,除林夫人孟庭兰外,林家的养子秦子同和千金林思葭都在场。
关于这家人的情况,他们近来也听说了一些:秦子同如今早已能行走自如,武功也恢复了大半,但在林夫人和林思葭的强烈要求下,暂时还以休养为主,只协助父亲处理一些军中的文职事务。倒是林思葭,果真如她自己所言考进了镇国军,她不愿依赖父亲荫蔽,坚持从普通士卒做起,慢慢历练,不过她资质不错,日后大有发展的空间。
察觉到杨恪夫妻俩投来的目光,秦子同抬起头来,朝他们笑了笑。
当年一厢情愿的痴恋,早已恍如隔世,他们都是经历过生死之人,还有什么看不开的呢?如今看到岑潇然功成名就,婚姻幸福,他是真心为她高兴,至于他自己……
低头看了眼气呼呼扯住他的袖子,皱起鼻子意图宣示所有权的林思葭,他的目光顿时柔软起来。
这个傻丫头,这两年拿出玩命的架势在军队里闯,还扬言一定要混出个名堂来,就算他一辈子不能好,父亲也告老辞官,她也能养得起他。小丫头口出狂言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有种悍然无畏的气势和不顾一切的执着,那时的他心头一动,忽地就有些悟了,原来她对自己,早已不是单纯的兄妹之情。
冷寂了许久的心,随着那瞬间的震撼悄然怦动,又在此后的许多个日日夜夜里,一点一滴的被温暖,被渗透。后来,他终于明白了,放手不仅是对别人的成全,亦是对自己的成全,若无当初痛彻心扉的割舍,又何来今日两情相悦的幸福?人,是要懂得舍,才能有所得的。
“哟,看不出,葭葭还挺厉害的,子同要是再看你,恐怕会被揍。”看到林思葭扬起小拳头警告秦子同,杨恪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他如今是不会再吃那没来由的干醋了,不过看看别人吃醋,还是挺有意思的。
岑潇然也觉好笑,不过,打是亲,骂是爱,爱怎么折腾是人家两人自己的情趣,他们自然管不着。理理衣袖,她好整以暇地说了句:
“待会儿宴席上有歌舞,年轻貌美的舞女应当不少,你最好管好自己的眼珠子,否则,我也会揍你的。”
听到来自自家媳妇的威胁,杨恪非但不怒,反而乐开了花:“好好好,除了跟使臣必要的交流,我谁也不看,只看你!”说完,他又凑近岑潇然殷勤道,“一会儿我忙着呢,要帮你拆蟹、剥虾、切烤肉、剔鱼刺,谁有工夫看那劳什子的歌舞,是不是?”
听听,这么多活儿,就差把饭喂到嘴里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带了个三岁的娃来赴宴呢!岑潇然忍不住笑着推了他一把:“行了吧你,注意一国太子的形象!”
杨恪正想辩驳一下给媳妇布菜完全无损于他的太子形象,只会让他显得更加亲民接地气,却听外间内侍扬声道:“圣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云昌国依琳公主、博达大人到!”
为了表示与云昌国的亲厚,这次的宴会没有像朝会时那样走君主坐堂,使臣觐见的路子,而是由帝后二人陪着云昌国使臣一同进场,进来的几人也都是面带笑容,神情愉悦。众人行礼后,成显帝示意大家就坐,又道今日不必拘礼,尽可开怀畅饮,务求宾主尽欢。
宴会就在这样轻松又和谐的气氛中开始了。云昌国的两位使团首领,和天启君臣都打过交道,此次来访少了许多拘束,交谈得很是融洽。酒过三巡,随团前来的一名云昌国武将德罗佳兴致满满地道:“天朝友军来援期间,末将对岑大将军钦佩万分,只可惜一直没有机会向将军请教,不知今日是否有幸,能请将军指点一二?”
此言一出,席间众人都愣了愣。在军营里,在战场上,岑潇然是将军,但在宫里,她是太子妃,是皇室宗妇,一个外男公开请她指点——虽然德罗佳显然并无恶意,但似乎也有些不合礼数。
博达忙向德罗佳使眼色,示意他打个圆场收回前言,但德罗佳本就性子憨直,此时又有些喝高了,根本不理会博达的暗示。
依琳也觉得有些尴尬,正想开口补救,却见岑潇然扶了扶耳边的明月铛,轻笑道:“请教不敢当,但我们习武之人,常有以武会友一说,德罗佳将军既有此美意,潇然却之不恭。不如,就随意切磋一下,权当是为今日的宴会助兴,如何?”
德罗佳顿时大声叫好。依琳和博达有些惶恐地望向坐上帝后,唯恐对方怪罪,但一看之下,只见成显帝笑容满面地点头,看向儿媳时甚至隐有鼓励之意,慧慈皇后也是神情轻松,毫无愠色,倒是太子殿下,挑着眉对妻子说了句什么,得到太子妃的小声回应后,“嗤”的笑了出来,挥挥手催促她去换装。
见此情况,依琳与博达总算明白了帝后并不反对此事,岑潇然定也是得到了暗示才出言应下的。于是他们放下心来,也抱着乐见其成的心态旁观了起来。
“潇然失陪片刻,请各位稍待。”岑潇然起身离席,转身时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方才杨恪对她说,她不许他看舞女,结果她非但要去看旁的男子,还要去跟人“以武会友”,这对他不公平。她熟悉自家男人的脾性,知道其实他并不是那么小心眼不讲理,就是喜欢变着法儿跟她撒个娇,让她来哄哄他,于是她驾轻就熟回了一句:
“不过随便打个架罢了,旁的男子算什么,及得上你一根头发丝吗?”
不出所料,他当即眉开眼笑起来,什么意见都没了。哎,明明在外面挺成熟能干的一个人,怎的到了她面前就幼稚得像个孩子呢?不过,不管怎样,她喜欢,也乐意哄着他就是了。
未几,岑潇然换了身石青色的窄袖衣衫出来,是她从前惯穿的样式,比男衫略显纤腰,整体朴实无华,仅在襟口和袖口处绣了几片青叶,头上的珠翠也都取尽,斜插了支青竹簪。这身打扮,与方才雍容华贵的太子妃装束风格迥异,有种英武又显清雅的味道。
在座之人见了,无不暗暗赞叹。他们之中有人曾经暗讽过岑潇然是男人婆,没半点女人味,如今才知是自己瞎了眼。岑大将军虽不是什么千娇百媚、倾国倾城的大美人,但她既撑得起繁复宫服,又能把一袭素衫穿出风雅韵味,这般风华气度,岂是空具一张精致脸庞的世俗美女能比的?也就是她,站在宛如谪仙的太子殿下身边,才称得上是一对完美无缺的璧人。
得到成显帝的允许后,两人各拿了兵器较量。德罗佳用的是一对铜锤,岑潇然没用杀伤力太强的赤焱鞭,只拿了疾风剑,因是友好切磋,而非生死相搏,场中的气氛始终比较轻松。
德罗佳是云昌国内有名的大力士,一招一式都是稳扎稳打,虎虎生风,岑潇然看似比他矮小瘦弱不少,在他挥锤刮起的劲风下,就似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这叶小舟稳稳拿捏着风浪的走向,甚至将对方之势借为己用,进退得宜,毫不吃力。
不过十余招,她就把对方的路数统统看透。顾忌着云昌国的颜面,她并没有太早反攻,直到将近三十招的时候,她才瞧准一个破绽,以一招不可思议的身法突破德罗佳的防守,剑尖一挑,便点在了他的咽喉之处。
“承让!”两人停手后,岑潇然撤剑后退,朝德罗佳抱拳颔首。
德罗佳愣了愣,似乎直到现在还没明白过来自己是怎么输的,直到四周响起鼓掌喝彩声,他才回过神来。他是个性子爽朗之人,输了也不以为忤,反倒开怀大笑起来:“岑将军果然高明,在下输得心服口服。来来来,我敬将军一杯!”
岑潇然谦虚了几句,笑着举杯回敬,与德罗佳同时一口干了杯中之酒。众人纷纷在旁应和,云昌国人赞岑潇然武艺高强名不虚传,天启众臣则赞德罗佳性情豪爽心胸宽广,和谐的气氛让成显帝和云昌国使团两位首领都很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