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月逐风》品素

63、盛世昌平2（全文结局）

　　接下来，众人便悠闲地看起了歌舞。天启朝廷作为东道主自然准备了不少节目，而云昌国为了交流而来，自然不会只是坐着观赏，也献上了不少具有云昌特色、民族风情的节目。

　　演了五六场之后，依琳起身道：“天朝对我云昌举国臣民恩重如山，依琳不才，为表谢意，愿亲自献舞一曲，贺两国交好，盛世昌平。”

　　依琳公主表演的是十分具有云昌特色的鼓上舞。四名云昌汉子将一面圆桌大小的皮鼓抬到场中，换上了妃色洒金舞衣的依琳跃身鼓上，随着乐舞的节奏足尖轻点，旋转腾挪，系在腕间的银铃晃出悦耳的轻响，衬着她曼妙的舞姿、轻灵的身影，美得恍若山间精灵。

　　一曲舞罢，四下掌声雷动，博达望着向成显帝盈盈下拜的依琳，眼中露出了引以为荣的喜悦、倾慕之色。

　　成显帝出言夸赞了几句，想想又觉得云昌国公主都亲自下场献舞了，天启这边似乎也应该有位身份相当或相近之人做个回应，以免给人天启朝廷高高在上，理所当然把云昌公主当做舞女的轻慢之感。

　　成显帝未设后宫，身边仅有一妻一妹、两个皇子。皇后和懿德长公主都是长辈，在公众场合与小辈同台起舞自是不妥，旁支的宗室女倒是有，但比起在云昌国辅政掌权的依琳公主，身份差了不少，思来想去，唯一合适的也就只有一位。

　　接收到自家皇叔递来的求助眼神，杨宓会心一笑，点了点头。早在依琳公主提出献舞的时候，她就料到会有这一出，她虽未专门练过乐舞，但音律的修养素来不错，再加上习武的灵活身手，随意发挥一下，料也不难。于是，她起身朝成显帝福了福，笑意盈盈地开了口。

　　“依琳公主方才一舞精彩绝伦，令我等大开眼界。既然此次宴会旨在促进两国交流，不如宓儿也来现个丑，算是对云昌贵客的回礼，不知皇叔意下如何？”

　　“如此甚好！”成显帝满意地笑了笑，随后转向云昌国众人谦道，“朕这侄女，只会舞刀弄剑，这种风雅之事不是太在行的，诸位随意一观，莫要嫌弃才是。”

　　“陛下太过谦虚了！”依琳摇了摇头，望着杨宓的目光中带了丝钦佩和期待，“安国公主文武兼修，风采过人，依琳早就有幸目睹过，相信公主带给大家的，只会是更大的惊喜。”

　　“依琳公主如此一说，看来我不全力以赴都不行了！”杨宓眉眼一弯，又对成显帝道，“正如皇叔所说，宓儿是个只会舞刀弄剑的粗人，也不会眼下时兴的那些羽衣舞、水袖舞之类的，还是以剑为舞吧。请皇叔允我御前使剑，另外，我还得请我家驸马给我做个帮手。”

　　她边说边朝陈恕眨了眨眼，一脸“你懂的”表情。陈恕自然心领神会，面上却是微微一红。他向来不爱在人前表现，但自家媳妇的事情，总是要出力的，于是他也起身，朝成显帝躬身一礼。成显帝不甚在意地挥了挥手，让他们随意，于是两人便一起下去准备了。

　　未几，乐声起，清清泠泠，如高山流水，幽林鸟鸣。御花园莲池中忽地亮起了星星点点的柔光，在水面上漂浮移动，众人放眼瞧去，原是数十盏莲花灯。就在这时，一青一白两道人影自众人眼前掠过，手执长剑，同时落在了遥遥相对的两盏莲灯之上。

　　“是安国公主和永宁侯！”见杨宓与陈恕两人轻轻巧巧站在薄绢所制，且漂浮于水面的莲灯上，众人不禁出声惊呼，未见识过此等高超轻功的云昌国人更是惊得合不拢嘴。惟有成显帝一家及与他们相熟之人波澜不惊地看着，但面上也颇有骄傲之色。

　　随着悠扬的乐声，杨陈二人身形起落，以交错回环的步法踏着莲灯前行，手中长剑舞出了绚烂的光影。二人用的是黎山绝学游仙步法和幻剑式，这两种功法都以变幻莫测取胜，此时用于表演而非交战，敛去了杀伐之气，再加上数十盏莲灯营造出光影流转的效果，更凸显出如梦似幻的瑰丽，恍若瑶池飞仙，风华绝世。

　　乐声渐入高潮之后，杨宓与陈恕已在莲池中央会合，双剑合璧，更舞出了一番婉转缠绵的韵味。忽然，两道身影腾空而起，在空中旋转一圈后，竟弃了莲灯直接落于湖面上。二人双手相牵，凌波而行，长剑带出劲风，拨动水面上的莲灯在他们身周旋转飞舞，恍若飞星流萤，美不胜收。

　　待乐曲终了，两人飞身上岸，对成显帝齐齐施礼，众人再往湖心一看，那些莲灯竟排列出了一双并蒂莲的图案，盈盈灯火映着粼粼波光，华美，而又温柔。

　　众人瞬间惊呆，片刻后才爆发出如雷的掌声。依琳公主温婉而笑，心悦诚服中带着几分艳羡道：“安国公主与永宁侯的本事令人羡慕，感情更令人羡慕。这场剑舞胜过依琳良多，依琳甘拜下风。”

　　陈恕抱拳，只道了声“公主过誉”，杨宓却是大方笑道：“我们只是占了会功夫的便宜罢了，公主的鼓上舞，那才是纯粹绝美的舞蹈。而且这场剑舞能成功，多半靠阿恕，踏水而行那段，都是他带着我的，我轻功不及他，若没他牵着我的手，非沉下去不可。”

　　杨宓直率地说出自己的不足，没有半点羞惭之意，反倒边说边笑睇自己的夫君，一脸欢喜崇拜之色。陈恕玉面微红，轻声道：“你哪里都比我强，我也就轻功上能略胜你一两分而已，有什么值得拿出来说的。”

　　“知道你不爱出风头，可我今儿就想当众夸夸我夫君怎么了？”杨宓笑颜如花，说着又转向依琳公主道，“说到感情，公主也不必羡慕我们。所谓患难见真情，博达大人能在叛乱中舍命护你，日后必会是个好夫君，趁着今夜的良辰美景，就提前恭喜二位了。”

　　依琳与博达对视一眼，虽略有羞赧，但也是真心欢喜，于是笑着应下了祝福。

　　宴会的气氛随着两位公主的亲自献舞再次升温，宾主双方越聊越投契，在近一个半时辰的欢饮畅谈后圆满落幕。

　　宴会结束，天启与云昌两国的合作交流却是才开始。此后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两国订立了许多互惠互利的合作条约，最后，云昌国使团带着让他们万分满意的合约和天启赠送的国礼满载而归，天启也得偿所愿，着手准备起了扩大边境贸易的事宜。

　　云昌国先后的两次来访，奠定了与天启的良好关系，从此走上国富民强之路，而丘宛国狼子野心，妄图挑衅，最终落得亡国之祸，边境各国见之，纷纷引以为戒，奉行以和为贵之道，从此天启四邻皆安，开启了不见狼烟、万民和乐的太平盛世，史称“显佑之治”。

　　☆ ☆ ☆ ☆ ☆

　　显佑二十三年，中秋。

　　一年一度的中秋佳节来临，京城的大街小巷都洋溢着阖家团圆的欢乐气氛。云罗巷中的岑家旧宅，今日也热闹非凡，早先迁去成国公府的柳氏及红英、碧云等一干岑家旧仆都回到老宅过节，颇得柳氏心意，被她当做半个女儿看待的公府管家风荷也跟着过来了，主仆上下二十余人，凑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做月饼，气氛和谐，其乐融融。

　　“风荷，你说，潇儿他们能在晚膳前到吗，不会忙得来不了吧？”

　　拿起一块刚做好的兔子形月饼端详片刻，柳氏不禁期待又忐忑地问了一句。女儿回娘家陪她过节她自然高兴，可她如今更想见的，是她那对漂亮得跟玉雕娃娃似的龙凤胎小孙孙。

　　三年前，岑潇然成功诞下一对龙凤胎儿女，成显帝大喜之下亲自给孙儿孙女赐名，哥哥名景辰，妹妹名晏华。男女排辈用字虽不同，但皆从日首，昭示了今上对孙儿孙女一视同仁之心，也开了本朝皇子皇女取名的先例，至于这中间传达了什么深刻的寓意，便都是后话了。

　　这两兄妹出生时，柳氏也是在宫里陪着的，算是看着他们出世，自那时起，便将这双灵秀可人的娃娃疼宠到了骨子里。才不过一个月光景没见，她就想得不行，要不是知道女儿女婿近来事务繁忙，两个孩子也开始跟着夫子学习启蒙，她早就冲进宫里看两个乖孙孙去了。

　　知道自家国公夫人想念外孙外孙女了，风荷笑道：“放心吧夫人，太子妃素来孝顺，太子殿下又那么体贴，今天这么重要的节日，他们就算事先忙几个通宵，也会把时间腾出来，带着儿女回来陪您过节的。”

　　听到这话，柳氏手上顿了顿，眸中露出一丝喜色，随后却又忧心地叹了口气：“若真是要忙几个通宵才能按时回来，那我宁愿他们别来了。潇儿身体好也就罢了，太子殿下可是有旧伤在身的，劳累不得，若是为了陪我这老婆子过节累出个好歹，那我罪过可就大了。”

　　“殿下自会把握分寸。况且他如今已经好多了，没您想的那么孱弱。”风荷浅笑。她是从皇后娘娘身边出来的，如今虽不在宫里混，但消息依旧灵通。不说别的，就说现任太医院院使莫珣能得闲，告假一月陪新婚夫人——御医纪秋晚外出游玩，就说明太子殿下早已摆脱了药罐子、针靶子的悲催身份，身子骨日益强健了。

　　正说话间，忽见碧云提着裙裾跑了进来，满面喜色地道：“夫人，来了来了，殿下、小姐和两位小主子都到了，马车已经停在门前了！”

　　柳氏欢喜地起身，在身旁的水盆里净了手，还没来得及出去，就见一个小粉团飞也似地冲进来，一头扎进了她怀里。

　　“外祖母外祖母，华华想死你了！”小姑娘娇娇软软的声音响起，毛茸茸的小脑袋在柳氏怀里蹭来蹭去。

　　柳氏乐得合不拢嘴，搂着自家小心肝儿道：“哎哟我的乖宝，外祖母也想你呀。今儿个外祖母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桂花莲蓉馅儿月饼，小兔子形状的，你要多吃点啊。”

　　“好啊好啊，外祖母最好了！”

　　小姑娘顿时兴奋了，从柳氏怀里出来后，便围着放半成品月饼的桌子蹦蹦跳跳。这时，门口响起了一个男子温润含笑的声音：“丫头，稳着点，当心撞到你外祖母。”

　　听到这声音，岑宅里的人除了柳氏外全体起身，朝着正走进门来的一对年轻夫妇和他们身边的小公子跪了下去，连带着向刚才突然跑进来的小姑娘一并施礼：“拜见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两位皇孙殿下。”

　　柳氏见到杨恪，忙迎上去也要行礼，杨恪一把拦住，温言道：“母亲怎的又如此？在自己家，我就只是您的女婿，该是小婿拜见母亲才是。”说着躬身行了一礼。待柳氏，他素来恭敬且亲厚，连“岳母”二字都不用，直接唤了更为亲近的“母亲”。

　　其实杨氏一族素来主张公私分明，在朝论君臣，在家论长幼，杨恪但凡进了岑家大门便从不当自己是太子，苏醒后第一次随妻子来拜见岳母，他甚至是行了跪礼的。不过，柳氏总惦记着外戚不能恃宠而骄的戒条，不敢妄自尊大。此时，见杨恪反向自己施礼，柳氏忙上前扶起，嘴里连声客气，但眼中分明流露出喜悦之色。

　　她倒不是高兴自己能占太子这点便宜，只是为女儿得了良人欢喜。想当年，她曾阻挠过杨恪接近自己的女儿，因此造成两人之间的误解，令杨恪受了不小的伤害，但杨恪始终对她家闺女痴心不改，对自己这个曾经薄待过他的岳母，也是不计前嫌，礼敬有加。如今她心里只剩下感动，更是万分庆幸自家祖上有德，才能得来一个这么好的女婿。

　　一旁，岑潇然先是免了家中众人的礼，随后走来挽起母亲的手道：“娘，在公开场合谨守分寸是应该的，但今天在这儿的都是自己人，就不用太在意了。”

　　柳氏点头答应，想了想，又不放心地问了句：“你们来这儿过节，陛下和娘娘那边……”

　　“就是父皇母后特意嘱咐我们回来的！”杨恪笑着接话，“宫里有阿忻在，父皇母后还邀了小姑姑、李相和武平王三家人一起进宫过节，热闹得紧，不缺咱们几个。”

　　岑潇然也道：“娘就放一百个心好了，开开心心过节。来，阿辰，快来见过你外祖母。”

　　那一身宝蓝锦衣的小公子应声走出来，有模有样地对柳氏行了个礼：“阿辰见过外祖母。”

　　“好好好，阿辰也是乖宝贝。”见了爱孙，柳氏顿时再没心思想那些有的没的，抬手摸摸小家伙的头，脸上笑开了花。杨景辰脸上闪过一丝别扭之色，但很快便恢复了自然，对着外祖母温文一笑，眉眼间已有了几分肖似其父的秀逸风华。

　　和爱撒娇，爱笑闹，活泼爽朗的妹妹杨晏华不同，杨景辰小小年纪就很有皇长孙的风范，平日里总惦记着要和父亲一样承担起男子汉的责任，照顾妹妹，保护娘亲。因着他的性子比较早熟，便不似一般小孩子那样喜欢被长辈亲亲抱抱，但他同时又是个体贴的小君子，就像方才，哪怕自己不喜欢，只要能让外祖母高兴，摸脑袋这种事，能忍也就忍了。

　　杨恪默默瞪了自家儿子一眼。这臭小子也不知随了谁，一个才三岁的娃，成天老成持重得像个大人，倒害得他这个当爹的在人前不敢随意嬉闹，否则便是连儿子都不如了。不过，今儿个是在媳妇家，都是自己人，形象什么的就全当是浮云好了。

　　想着，他含笑招呼道：“好了，时间不早，赶紧继续做月饼吧。潇潇、阿辰、华华，我们也一起来好不好？”

　　“好！”杨晏华第一个大声回应，飞速冲向桌前，不管三七二十一，抓起面团就捏，没一会儿额头、鼻尖就全沾上了白面。杨景辰则是沉稳地上前，找了风荷询问月饼的做法，边听边点头，琢磨片刻后才动手，看他小心翼翼捏皮、放馅、搓揉的样子，认真得就像是要完成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杨恪拉着岑潇然的手，去找了个清静的角落坐下，也拿了面团、馅料和模具做了起来。

　　岑潇然不改军人做派，动作一如既往的干净利落，大刀阔斧，只是做出来的月饼形状……委实一言难尽。倒是杨恪，十指翻飞灵巧无比，一会儿便做出好几个——圆月形、莲花形、玉兔形、元宝形、如意形的都有，个个似模似样，跟外头糕饼铺子里买来的一般无二。

　　见妻子投来艳羡的目光，他忍不住凑过去，嬉笑道：“媳妇儿，你瞧我贤惠不？上得朝堂，下得厨房，这般好夫君，普天之下打着灯笼也找不出第二个来了。”

　　“你倒真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岑潇然嗤了声，见自家夫君露出没讨到糖的孩子般委屈的神色，她转而一笑，眸光瞬间柔软，“不过倒也是实话。这天底下，再也不会有比阿恪待我更好的人了，我可得好好拴牢了，免得你跑了才是。”

　　“嗯，给你拴，一辈子。”

　　两人目光相接，会心而笑。

　　数载沉浮，家国天下，为的也不过是守住这方天地，所幸如今岁月静好，亲人安在，与君一生携手，足矣。（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