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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终见君还2 ...

  •   裹紧身上的鸦青色斗篷,杨恪撑着身旁萧绎的手臂,一步一步慢慢地登上了城楼。

      原以为自己会在两年多之前的那一天死在无情的利箭之下,没想到,身边众人齐心协力、不离不弃的努力,终将他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如今,重新走近战场,听着耳边交错起落的马蹄声、厮杀声,直有恍如隔世之感。

      “殿下,城楼上风大,你还好吗?”

      越往上走,寒风扑面的感觉便越明显,萧绎不禁有些担心地看了杨恪一眼。

      “无妨。”杨恪抬手扶了扶头上的风帽,想到自己很快就可以看到岑潇然征战沙场的英姿,心底不知怎的有些近乡情怯般的惶恐。

      这些年,他停留在了原地,甚至某些方面还不如往昔,而她却一直在往前走,他能想象得出如今的她该是如何意气风发、光彩夺目。在他昏迷不醒时,她愿意嫁他为妻,和他患难与共,却并不代表她能接受一个醒来后一无所用,处处跟不上她脚步的不合格的丈夫,想到这里,他就忍不住会自惭形秽,患得患失。

      凌乱如麻的心思,在到达城楼之上,一眼望见那个银甲绛袍,跨着白马,在战场上行如疾风、所向披靡的女子时,瞬间化作了欢喜与骄傲。多年未见,她比他想象的还要出色,美丽、自信,强有力地主宰着自己和跟随她的众人的命运,这就是他所爱的女子,他的妻子。

      一抹笑容不自觉地爬上嘴角,杨恪出神了片刻,随后才漫不经心地把目光移向敌方的阵营。这群不自量力的跳梁小丑,明知会输的仗,又何必打呢,好端端的耽误了他和潇潇团聚,真是讨厌得紧呢。

      正这般想着,忽有不知来自何处的一点亮光,晃得他眯了眯眼。他蹙着眉移目瞟了过去,发现离岑潇然与敌军交战处不远处,有簇灌木丛窸窸窣窣地晃动了一下。他心觉有异,还来不及思考,便看到了在层层枝叶掩盖下,再次闪现的金属光芒。

      不好!杨恪面色一沉,不假思索地扑到一个守城士兵的身旁,劈手夺下了他的弓箭。张弓搭箭的瞬间,他只觉胸腹间气血翻涌,曾经握惯了强弓,一弦能发连珠三箭的双手,如今竟是稍一用力便痛得似要筋脉寸断。但他什么都顾不得了,勉力将才恢复了几分的内息提到极致,力贯双臂,拉满弓弦射出一箭。

      就在这时,灌木丛中也有一支箭矢飞射而出,所指的方向正是岑潇然背后。杨恪的箭,与偷袭的暗箭在半空中相撞,火花四溅中同时落地。杨恪鬓角汗湿,面色苍白,动作却丝毫未有迟疑,转瞬间又射出第二箭,追着灌木丛中那隐约移动的身影而去,一声惨叫过后,似有重物倒地,随后便再没了声息。

      战场上的众人忙于厮杀,均未注意到这一幕,唯有岑潇然似乎心有所感,眸光微动了动,但此时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她紧接着数鞭挥出,又将大批敌军扫落马下。

      确认那放冷箭之人已死,杨恪心里一松,手中弓箭砰然坠地。在那被他夺了弓箭的士兵惊讶的目光中,他晃了晃,一口鲜血喷出,将面前那处城墙的垛口尽数染红。

      萧绎飞掠而来,恰好接住了杨恪脱力倒下的身子。

      “殿下你疯了吗,莫医师说过,你不能动用内力,旧伤再复发会死人的!”

      他暗恨自己未来得及阻止杨恪动箭,眼睛都急红了,吼得像一头暴怒的狮子,不料杨恪却吃力地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嘘,快扶我进去,不许声张,否则会扰乱军心……”

      勉强说完这句话,杨恪便彻底昏了过去,嘴角边还有血淋漓落下,触目惊心。萧绎暗咒一声,匆匆嘱咐了身旁的士兵几句,随后便抱起自家殿下,狂奔着下了城楼,直奔军营而去。

      ☆ ☆ ☆ ☆ ☆

      隆庆城一战,云昌国军队在天朝镇国军的协助下,大败丘宛国军,并且生擒了敌方的主将达曼。战事结束后,岑潇然在两国士兵的欢呼簇拥下回了城,四周是兴高采烈的人群,但身处中心的岑潇然,眉宇间却并无多少喜色。

      打赢了这决定整个战局的一仗,后续的胜负几乎已经没有悬念了,如期回京应当不是问题,按理说,她本该高兴才是,可她心里就是莫名的有些乱。

      方才身后那偷袭的一箭,她察觉到了,后来有人以精准的箭法替她击落了敌方箭矢。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这射箭的手法很是熟悉,但又不像是她军中弓箭手所出,倒像是……

      隐约的猜测浮现于脑海中,她的心跳乱了一拍,可回头再想想,又觉得有些异想天开。正琢磨着的时候,只见武从思匆匆赶来,神情似乎很是焦急。

      “将军,太子殿下来了,可他刚刚又旧伤复发昏倒了。萧大人把他送去了将军帐中,莫医师正替他诊治,你快去看看吧!”

      这话的信息量有点大,莫说是岑潇然,其他随她一起上战场,不知杨恪入城的镇国军将士也都全体惊呆了。

      是阿恪!岑潇然迅速整理着自己的思绪,不觉间手已汗湿,微微发抖。她的感觉没有错,真的是他,他醒了,还来这里找她了!可武从思刚刚说什么?他旧伤复发,又昏倒了?

      耳边轰然一响,她什么都来不及思考,便一阵风般掠了出去。

      ☆ ☆ ☆ ☆ ☆

      在莫珣一通紧张的忙碌之后,杨恪终于从昏迷中悠悠醒转。艰难地睁开眼睛,他蠕动着干裂起皮的嘴唇,想跟身旁人讨杯水喝,不料还未开口,便被一根数寸长的银针刺入了胸口。

      “嘶,好疼,莫珣你能轻点吗?”他无力地呻吟,双手揪着床单,眉头皱成一团,看起来好不可怜。

      “不能!”莫珣半点未被打动,板着脸拿起剩余的银针,一根接一根扎了下去,“就是这样才有用。痛,或者死,殿下选一个吧。”

      “方才强用内力,开弓射箭的时候,要比这痛得多吧,怎的也不见殿下叫唤,现在倒忍不了了?”莫珣身后传来个凉凉的声音,正是磨着牙一脸冷笑的萧绎。

      杨恪自知理亏,也不责怪他们失礼,虚虚笑了下,便不再言语了。

      两刻钟后,行针完毕,莫珣一边将银针拔出,一边严肃地说道:“幸亏萧大人将殿下送来得早,若不及时止血,后果不堪设想。今日之事,绝没有下一次,若再有……请恕臣无能为力。”

      “知道了!”杨恪慢慢地坐起来,小心地动了两下试试,发觉的确好多了,随后想起一事,忙把视线转向屋内两人,“方才之事,你们不要告诉潇潇……”

      “不要告诉我什么?”

      杨恪一惊,愣愣地看向门口,只见岑潇然一身铠甲未卸,脸上又是灰又是汗,手里拎着头盔站在门口。她的模样有些狼狈,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深不见底的黑眸中闪动着熠熠星辉,仿佛无垠的夜空,要将人吸入其中。

      半晌,杨恪才回过神来,想起自己方才的话不知是否被岑潇然听到,不禁心底一虚,嗫嚅着试图解释:“潇潇你听我……”

      “说”字未及出口,岑潇然忽地走近床前,捧起他的脸就亲了下去。杨恪久病在床,脑子转得有些慢,当下便懵了,纤长的睫毛狠狠颤抖了几下,身子一软向后栽倒在枕头上。

      几年不见,岑老大越来越剽悍了!萧绎吃惊,随即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拽了同样惊呆的莫珣一把:“走走走,赶紧的,再不走眼睛都要瞎了啊啊!”

      岑潇然不理那两人如何仓皇逃走,只抓着杨恪不放,一口气亲得他几乎再次昏厥过去,不过她终究还是担心他的身子,在发现他快要上不来气的时候,便收敛心神停了下来。

      看着杨恪躺在床上连连喘息,眼底湿漉漉的,苍白的面庞上浮起了片片红晕,她心底又是欢喜,又是气恼,一时间也不知说什么才好。直到他气息渐渐平复了下来,她的心绪也平静了些,才沉下脸,冷声道:“说,知道自己错哪儿了吗?”

      “知道了!”杨恪心知已然瞒不过她,只得老实交代,试图争取宽大处理,“刚醒过来,就自作主张到这里来找你,身子不好,还不自量力动武,旧伤复发了,还企图瞒着你。”

      “哟,看来你倒还挺清楚的,那还明知故犯?”岑潇然被他气笑了,要不是他如今身子弱,真想狠狠揍他一顿,就像小时候那样。

      深吸口气压下涌动的怒意,她接着道:“敌军中有个箭法高明之人专放冷箭,这个我早就知道,也有所提防,谁让你瞎掺和的?我如今也是独立领了好几年兵的人,你就对我这么没有信心?就算你担心我,也可以告诉身边其他人,让他们去对付那个弓箭手,我们镇国军就没有神箭手了吗,缺了殿下爷您我们就打不了仗了,嗯?”

      杨恪一言不发,默默听训,低眉顺眼的乖巧极了,直到岑潇然骂完,他才幽幽开口道:“你说的我都懂,可我当时……根本来不及过脑子,糊里糊涂地就这么做了。”

      岑潇然神情微顿,却见杨恪轻叹一声,沮丧地垂下了头去:“都怪我没用,不过射了两箭就受不住了,还害得你为我担心。我,我就不该管不住自己,跑来这里给你添乱……”

      他眼中自责失落的情绪那样明显,看得岑潇然心弦一颤,随即,涩意上涌,心慢慢的软成了一片。

      “胡说,堂堂天朝的太子,我岑潇然的夫婿,怎会没用?”她放柔声音,抬手替杨恪拢了拢施针过后还未来得及整理好的衣襟。衣底隐约露出的那片肌肤上,横贯着一条当年开胸取箭留下的伤疤,虽过去了数年,依然刀痕清晰,触目惊心。

      她的手有些抖,稳了稳情绪,重又开口:“你只是,病了而已,等你彻底恢复的那一天,依然会是站在天朝之巅的强者。但在那之前,你必须爱惜自己的身子,你要知道,你有多在意我,我就也有多在意你,我绝对不能,再失去你一次了,我的……夫君。”

      曾在洞房花烛夜默默唤出却无人回应的那声“夫君”,迟了那么久,才终于让他亲耳听到,岑潇然眼底湿润,笑意却渐渐爬上了嘴角。

      杨恪抬起头来,痴痴看着她,只见那张时常透着勃勃英气的脸庞,此时眼波柔软,温情似水,明明穿着一身沾染血泥的铠甲,却像是着了世间最美的凤冠霞帔,乘着宝马香车来到他面前,笑着对他说一声:“今日我依诺归来,娶我可好?”

      所有曾经的惶恐、担忧、不自信,都在她灿若朝霞的笑颜中散去,他终于也慢慢弯起嘴角,抬手与她十指相扣。

      “嗯,我的娘子。”

      ☆ ☆ ☆ ☆ ☆

      匆忙离开房间之后,萧绎一溜烟跑没了影,莫珣独自站在门外发了会儿呆,随后慢慢走远。

      这么多年过去,心底那点隐约的痴念早已随风而散,如今看到岑潇然与杨恪苦尽甘来,夫妻团聚,他只会为他们高兴,但想起那些往事,不免还是有些感慨,有些遗憾。

      如果当年的自己能够勇敢一点,果决一点,也许,早就有了一个幸福美满的家……

      罢了,其实仔细想想,如此也好,他和岑潇然,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胸怀大志,敢闯敢拼,永远都在往前走,而他,即使摒弃了以往的怯懦,骨子里也还是个喜欢安稳的人,若是勉强在一起,不是她被磨去了棱角风采尽失,就是他不停地追赶筋疲力尽,还不若如今这般做个朋友,相逢一笑,各自安好。

      往事的影子渐渐散去,莫珣摇头笑了笑,加快脚步朝自己在军营的住处走去。

      “莫大哥!”

      一声清脆的呼唤,让莫珣脚步微顿,只见一个身穿粉色裙衫,年约十五六岁,身材娇小的姑娘提着裙摆快步而来。

      “莫大哥,我今日刚销假回来,就听说你跟着太子殿下从京城过来了,真是好有缘分!”

      小姑娘在莫珣面前站定,因为跑得快了,还微微有些气喘,一张鹅蛋脸红扑扑的,看起来娇俏可爱,但莫珣看着她,却是一脸的疑惑。

      这是谁,为什么看起来一副跟他很熟的样子?可他好像并不认识她啊……

      小姑娘心大,完全没意识到莫珣不记得她,兀自热情地道:“看你现在好像不忙,要不去我那里坐一下喝杯茶?我从家里带了些今年新采的枇杷花,清香又润喉,泡茶很好喝的!”

      说到这里,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辫梢,嘿嘿笑道:“如果可以的话,我这边有两个医案,想顺道请教你一下……稍微指点几句就好,不会太麻烦你,莫大哥心肠好,不会拒绝我的是不是?”

      看着眼前的小姑娘两眼亮晶晶一脸期待的模样,莫珣心头一动,一张原本被遗忘在记忆角落里的脸庞渐渐浮现起来。

      当年镂玉关之战结束,岑潇然先行回京复命,他跟着护送的杨恪的队伍缓行一步,就在他们动身上京的前几日,镇国军军医营里新进了个年轻的女学徒,名叫纪秋晚。

      纪秋晚是山里药农的女儿,她自幼痴迷于医术,但家里没钱也没门路给她寻个正经师父,她只能靠着收集山里人治病的土方子自己琢磨。后来,她听说镇国军的军医营里招收打下手的学徒,不必奉上束脩,还有月饷可领,便欢欢喜喜地来报了名,想借此机会学点东西。

      凭借多年采药的经验,纪秋晚药理方面的底子很不错,人又聪明伶俐,勤奋好学,因此在一众学徒中很出挑,军医们也都很喜欢她。当时,莫珣跟她见过两三次,也指点过她几句,但因为忙着给杨恪治伤的事情,并没有太上心,回京之后也就把这事给忘了,没想到,小姑娘倒是记得很牢,而且还自动自发地把他当做老熟人来对待了。

      身为医者,对于热爱医术的同道中人总不会有恶感,莫珣笑了笑道:“好啊,我此刻正好得空,能与纪姑娘探讨医术也是乐事,烦请带路吧。”

      “太好了,莫大哥随我来!”纪秋晚乐开了花,一边引着莫珣往前走,一边用她那雀儿般清灵的声音笑言道,“我们山里人不像城里姑娘那么讲究,莫大哥指点过我,也算我半个师父,叫什么姑娘太见外了,就叫阿晚吧,我们村里人都这么叫我。”

      小姑娘性子活泼,爱说爱笑,从表面完全看不出是个能静下心来钻研医术的人,不过,莫珣此时倒是想起,当年曾见过她一忙完杂事就埋头苦读医书的模样。从那有限的几次交谈里,他便觉出她天分不错,又肯吃苦,有上进心,假以时日,当能有所成就。

      此时再看,这姑娘性子也不错,有着山里人的天真淳朴,又不乏蕙质兰心,跟她说话,完全不像和京里那些贵妇千金们打交道时弯弯绕绕那么累,可以说是,身心放松,如沐春风。

      想到这里,莫珣暗自思量着,有机会要多帮帮她,万不能让一棵资质心性皆为上乘的医界好苗子给埋没了,说不定,日后他们还有机会成为太医院同僚呢。

      两人一路同行,越聊越投契,此时的莫珣早已忘了先前那点感怀往事的伤感,眼底露出了他自己也不曾察觉的柔和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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