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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终见君还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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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佑十八年秋,云昌国北境小城,隆庆。
放下手中的军事地图,岑潇然揉着太阳穴,合眸陷入了沉思。
丘宛国从来都不是个安分的国家,当年受了那图罕的挑唆发动战争,后眼见形势不利,在安国公主杨宓恩威并施的劝说下退兵。如今,他们没有胆子骚扰天朝,便将黑手伸向了与天朝结盟后日益富足,但军事力量相对薄弱的云昌国。
云昌国民本不擅武,此前又经过几番政局动荡,百姓都在休养生息之中,难以抵抗丘宛国的野蛮侵略,国君迦南为保生民平安,急送国书至天朝请求支援。云昌国既与天朝结盟,又为天朝边境贸易的发展出力甚多,成显帝自不会袖手旁观,于是决定出兵助云昌国御敌。
距离云昌国最近的两位将领,一是驻守镂玉关的林俊风,另一位便是驻守墨山关的岑潇然。林俊风如今已受封为武平王,在西北一带威名赫赫,震慑四邻,是边境百姓心目中的守护神,但正因他是这样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倒是不宜轻易调走,出征他国,于是,成显帝便把目光落在了自家儿媳岑潇然的身上。
岑潇然虽是太子妃,但军中只论军衔资历,她的威望自要略轻于林俊风,适当调动,影响倒不似林俊风那般大。同时,她的经验能力在一众年轻将领中最为出众,是个适合出征的人选,副将耿京在她的带领下进步神速,如今足以独当一面,若她暂时离开,墨山关也可安守无虞。如此,成显帝最终决定钦点岑潇然为平宛大元帅,率军开赴云昌国协助作战。
在岑潇然眼中,丘宛国不过是跳梁小丑,这次战事并没有太大的难度,更谈不上凶险,令她烦恼的是,开赴云昌国作战要花费不少时间,如此一来,不知是否能在年底前赶回京城。
今年是杨恪受伤昏迷的第三年,也是他的一个生死大关,迄今为止,她还没有收到京城传来任何他有望苏醒的消息,这不免让她很是焦灼。即使她知道自己赶回去也起不了多大的作用,但她还是想守在他身边,无论最后结果如何,她都不想让他独自一人面对。
所以说,她一定要在两个月内打完这场仗并且赶回京城,没有任何拖延的余地。
摸了摸颈间那块杨恪当年所赠的平安金锁,她的身周瞬间泛起了冷冽之气。
该死的丘宛国贼子,不只祸害云昌国百姓,影响天朝的边境贸易,还害得她在自家夫君最需要自己的时候,不得不远赴异国他乡,把时间浪费在打仗上。这笔账,不好好跟他们清算一下,她岑潇然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想到这里,她的目光又重新落到了军事地图上,将满腔焦急、担忧与怒火,尽皆化作速战速决的决心,全心投入了战术研究之中。
☆ ☆ ☆ ☆ ☆
是日,刚结束了一场朝会的成显帝心事重重地回到御书房,沉思许久之后,命人传召二皇子杨忻来见。
三年前,太子杨恪在西北边关一战中重伤昏迷,自那时起,曾经活在父兄的羽翼下,天真不知愁滋味的二皇子杨忻,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十三岁的少年,默默忍下心中悲痛,走到父亲面前,昂首说道:
“父皇,我相信,皇兄一定会好起来的。在那之前,他的担子,我替他来挑。”
这三年来,他一直跟在成显帝身边学习政务,如今已有小成,人也比以前沉稳干练了许多,举手投足间隐隐有了几分兄长当年的风采。正如此刻,身着朝服的他迈着稳健的步子走进御书房的那一刻,成显帝蓦地恍惚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以为,是他的恪儿醒了。
简单见礼之后,成显帝抑下心头的酸涩,招呼杨忻近前问道:“今日朝议上的事,你怎么看?”
杨忻眨了眨眼,露出学习理政这三年来少有的懵懂表情:“什么事?”
成显帝深吸口气,似乎有些头疼,顿了顿才道:“还能是什么,不就是,改立太子之事?”
杨忻仿佛被雷劈了一下,浑身震了震,随即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抬头瞪住父亲:“父皇什么意思?那班老臣胡说八道,您还当真了?皇兄他还没死呢,什么改不改立的,简直放……”
总算他还记得这里是什么地方,自己是什么身份,已到舌尖的脏字,被他狠狠咽了下去。
成显帝脸色不太好看,却也没有责备儿子的失礼,默了默道:“朕也不希望如此。但是,这毕竟已是恪儿昏迷的第三年了,朱先生说过,这是个关口,若是三年未醒,他很可能就……立储之事,事关社稷,朕只是想让你有个心理准备,万一……”
“够了,我不想听这些!”杨忻蓦地爆发,粗暴地打断了父亲的话,“我只是在皇兄病了的时候帮他,从没有想过要抢走属于他的东西,天启的江山是他的,永远都是!你自己占了大伯父的皇位,难道想让我也跟你一样?”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让怒吼声戛然而止,父子二人都愣了,一个捂着火辣辣的脸,一个瞪着自己尚未收回的手,气氛瞬间僵硬。
半晌,回过神来的杨忻看着父亲毫无血色的脸,悔意蓦然涌上心头。
当年的事,父亲是告诉过他们的。当时身为太子的大伯父为除奸佞获罪,被贬为庶人,这是父亲心中永远的痛,即使那是大伯父自己的选择,即使这些年来父亲在皇位上呕心沥血,如今的能力和建树已丝毫不在当年的大伯父之下,也无法抹去父亲埋藏在心魂深处的愧疚。他脑子是进了水不成,怎么能在父亲本就为兄长之事难过的时候,再去揭他心底的旧伤疤?
“儿臣该死,请父皇责罚!”
他倏地跪了下去,带着自我惩罚的心态,膝盖重重地撞上地面,那声音听着都疼。
片刻的失神后,成显帝已恢复了理智。忍下喉头涌动的一丝酸涩,他起身走下御座,亲手扶起了儿子。看着儿子脸上红肿的指印,他也很是后悔,忻儿这孩子一心敬爱兄长,毫无争权夺势的念头,如此赤子之心又有什么错?他自己心里难过,也不该把气撒在孩子身上。
“忻儿,不必如此,方才父皇也冲动了……”轻叹一声,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先回去吧,那事……容父皇好好想想,改日再议。”
知道父亲心绪不佳,杨忻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依言告退离开了。走在路上的他有些恍惚,迎面走来的内侍上前行礼,他也没注意,直到那内侍惶恐地唤了他第三次,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什么事,说吧。”看出对方有事禀奏,他停下脚步,神情还是有些恹恹的。
那内侍本是一腔欢喜地来,后来却被二皇子殿下顶着一脸巴掌印神情恍惚的样子给吓着了,好在他在宫里混了多年,还不至于失态,于是无视杨忻的狼狈情状,神色如常地道:“回殿下,是安国公主和永宁侯,他们刚进了宫,正要去拜见圣上。”
“长姐和姐夫回京了?”杨忻眼睛一亮,满面沮丧之色顿时被喜悦取代,“他们在哪里,快带路,我亲自去迎。”
说话间,已有两人并肩而来。女子一身月白色蝶纹深衣,浑身上下透着清傲贵气,步履间却又隐现飘渺仙姿,是京中贵女间难得一见的风采,男子一身石青色广袖长衫,眉目清朗,光华内敛,低调中有种不动如山的坚毅和沉稳。
“长姐,姐夫!”杨忻欢然迎上前去,望着来人——安国公主杨宓和受封为永宁侯的驸马陈恕,露出了今日早朝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内侍早已知趣地退了下去。杨宓走上前来,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杨忻的脸,却没有多问,只是笑着唤了声“阿忻”,她身旁的陈恕则是中规中矩地躬身行礼,口称“二殿下”,此举惹来杨忻一脸不满,哼道:“姐夫总是这样一板一眼,真没趣。”
陈恕笑了笑,没有反驳。杨宓是皇家血脉,圣上亲封的公主,与堂弟之间称呼随意些也无妨,可自己,毕竟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江湖人,是因着妻子的关系才成了皇家姻亲,没有任何骄纵的资本。
其实,他这两年在武威堂担任客座教习,为那些现任或是未来的朝廷将才传授阵术,赢得了朝野上下的一致敬重,成显帝也因此赐了他一个永宁侯的爵位,没有人敢说他这个驸马是夫凭妻贵,白白享受皇家恩泽,但他还是处处严于律己,恪守本分,唯恐自己行为不当,给妻子和皇家抹黑。
杨忻知道陈恕的性子,也不再为难他,只对杨宓道:“长姐,你这次回来,又是向父皇禀报民情的?”
杨宓受封为公主后,成显帝为她在京城建了公主府,但她并不在府中长住,大部分时间或是留在黎山,或是游走四方,一则督管武林各派事务,二则替朝廷访查民情。不过,每年她总会回京几次,向成显帝禀报自己在外访查所得,并且参加朝议,与各部官员讨论她在外收集到的各种问题的解决之策。
听了杨忻的话,杨宓弯了弯唇:“这也是目的之一,但这次回来,还有更重要的事。”
还有什么事能比禀报访查情况更重要?杨忻怔了怔,忽地一闪念,瞬时心跳如擂鼓:“更重要的事?难道是……”
看出他的心思,杨宓轻点了下头:“你猜的没错,与你皇兄有关。我有个闺中密友嫁去了文沙国,她略懂医术,这两年受我之托也在帮忙寻访名医灵药。我原本没抱多大希望,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找到了一种当地特有的疗伤奇药,我已送去给朱叔叔查验过,他说,确实有效,只要在原药方基础上加服这味药,阿恪伤愈苏醒,指日可待。”
杨宓所说的,正是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明奕。当年明奕随晋王夫妇,也就是杨宓的父母一起护送重伤的扎西罗回文沙国,在后来的朝夕相处中,她的真情终于打动了扎西罗,两人在扎西罗的义父义母和晋王夫妇的主持下成了婚,明奕便留在了文沙国。
朱斌的医术在中原首屈一指,但医疗效果如何,不只取决于医者的技术,还要取决于能应用的药材。明奕寻到的这味药材是文沙国特有的巴罗树果实,中原并无此物,朱斌初见也是分外惊喜,为杨恪炼制完丹药后,他留下了一部分种子,决定尝试在自己的药园引种巴罗树,如果成功,今后可以惠及更多百姓。
喜讯来得太过突然,杨忻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愣了片刻,他才如梦初醒地欢呼出声:“太好了,皇兄有救了!多亏长姐交了个这么好的朋友,真是太好了,哈哈哈……”
看着本已日渐成熟,隐有皇家威仪的杨忻因着这个消息欣喜若狂,仪态全无,瞬间退化成没轻没重的毛头小子,杨宓与陈恕对视一眼,露出了会心的微笑。历来皇家亲情淡泊,权势面前无父子兄弟,但在杨氏一族,这种事从不存在,这是杨家人之幸,也是天下百姓之福。
怀着满心的欢喜和期待,三人匆匆向御书房走去。这个好消息,自然也要告诉帝后二人,然后尽快为杨恪安排用药。希望这一次,命运不会再开玩笑,能让他们心愿得偿才好。
☆ ☆ ☆ ☆ ☆
时值深秋,整个云昌国已笼罩在即将入冬的萧瑟之中,再加上一个月来激烈的边境战事,路上行人十分稀少。一辆青布帷幔的马车就在这样一个寂寥的午后匆匆驶往隆庆城,赶车的马夫戴着斗笠,衣着普通,体态却挺拔如松,低垂的眉眼下,是悄悄掩起的内敛精光。
马夫技术高超,车赶得快速而平稳,在转过一处弯道后,车内传出了低低的咳声,马夫眉头微蹙,微微缓了车速开口问道:“公子还好吗,可要停车歇息片刻?”
“不必!”车内之人似乎有些虚弱,发声轻而虚浮,但嗓音悦耳,语气也透着沉稳果决,“继续赶路,天黑前必须赶到隆庆城。”
“是!”车夫重新提速,眼底却有几分不赞同,“公子,你大病初愈,何必这样折腾自己?岑大人如今早已是独当一面的大元帅,根本不需要……”
话未说完,他似是觉得不妥,赶紧把未尽之言咽下,请罪道:“小的胡言乱语,请公子责罚。”
车内之人沉默一瞬,随即自嘲地笑了笑:“你说的也没错,我如今身子不中用,于她而言只是拖累。可我睡了快三年,一醒来,听到的就是她远赴他国作战的消息,若不亲自去看上一眼,我寝食难安。倒是让你们平白受累了,日日伺候我这个病秧子,还要担惊受怕的。”
“公子言重,小的绝无此意!”
车夫面现惶恐,眼底同时闪过一丝愧色:“当年,都是小的护卫不周,才让公子……”
“这与你有何干系,还不是我自己甩掉你的?”说到这里,那公子的语声里似有几分欣慰,“睁开眼睛,便看到你们都好好的,真好。可见,我当初的决定是对的。”
赶车之人怔了怔,高高壮壮的汉子,不知不觉竟红了眼眶。他没再说话,低头专心赶车,努力把车速和平稳性都维持在最佳状态。
车内又安静了片刻,随后,有另一人出了声:“其实,只要公子不与人动武,不过分劳累,如常人般行动还是可以的。潇……岑大人一直心系您的安危,如果让她看到您好端端地出现在她面前,定然欣喜万分,打起仗来也信心倍增,这就是对她最大的助力。”
这话显然针对的是公子方才那番自嘲“不中用”的言语。公子一愣,随后开怀笑了起来:“多年不见,没想到莫医师还多了项给人开解心病的能耐,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笑罢,他又轻叹了声,语气里带上了真诚的谢意:“这些年,有劳莫医师了,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一声,谢谢。”
车内再度陷入沉默,却有轻微的衣袖沙沙声,泄露了某人内心的波动。
马车就这样一路疾行,驶到了隆庆城外。
因为正在跟丘宛国打仗,城门的盘查分外严格,马车到了此处就被拦下了。马夫解释说自己主仆三人是从天启来云昌国探亲,守门的士兵警惕性很高,似乎对他的说辞不甚相信,坚持要开门检查,马夫却不太乐意,说自家公子身体不好,不能吹风。些许的小摩擦惊动了城楼上的将官,于是下来查看。
“发生什么事了?”将官一边快步走来一边出声询问,士兵上前小声禀报了情况,他听后点头道:“谨慎些是对的,但如果车上真有病人,也不能为难人家,坏了咱们天朝军人的名声。这样,我亲自去问吧。”
说着,将官走上前来,抱拳道:“抱歉,打扰了。我军按例盘查,并非是怀疑你们,只因如今是特殊时期,门禁不严,城里便不安全,你们来此探亲,想必也希望能住得安稳。你们只需将车帘略掀开一些,我看一眼便好,保证不会让你家公子受寒,如何?”
“武大人!”
车夫似是认出来人,轻唤一声,摘下了遮住容颜的斗笠,被他唤做武大人的那人也愣了愣,脱口唤道:“萧大人?”
这武大人,正是当年参加过镂玉关之战的武从思,他是林俊风特地从镂玉关调过来协助岑潇然作战的,他一眼便认出眼前这个一身马夫装扮之人,正是当年太子身边的暗卫萧绎。
萧绎点了点头,轻声道:“车内是我家公子,他不欲张扬,而且确实身体不好,还请武大人通融一二。”
他家公子?谁啊?武从思愣愣的,一时有些茫然,随后,脑海中忽地蹦出一个念头。
萧绎贴身护卫的主人从来只有一个,能让他毕恭毕敬称一声“公子”的,也仅此一人而已,可他不是……
“从思,一别多年,可还记得当年并肩抗敌的故人?”
车内传来一个清冽悦耳的声音,武从思呆若木鸡,眼睁睁看着车帘掀开一条小缝,那张苍白秀美,略显病弱,却散发着与生俱来的贵气与傲气的脸庞,就这样霍然闯入了他的眼帘。
“太……太子殿下?”
轰的一声,武从思只觉全身的热血都在这一刻冲上头顶,把他撞了个头晕目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