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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十里红妆(正文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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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太子大婚,迎娶的是在镂玉关一战中代行主帅之责立下大功,受封为三品云麾将军的岑潇然。
那一日,宝马香车,十里红妆,空前的盛况令京师百姓毕生难忘,只可惜,因太子在边关之役中身负重伤,昏迷不醒,无法亲自迎娶太子妃,圣上只得安排了二皇子杨忻代兄迎亲,太子詹事陆焕之、太子家令薛佳妍协理相关事务。这一安排成为了这场天下皆知的盛大婚礼中令人扼腕叹息的缺憾,更令婚礼过程中始终于喜庆之外弥漫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凄伤气息。
太子妃入东宫后,太子本该亲自出来答谢宾客,如今自然也只能二皇子代劳。出乎众人意料的是,行过大礼之后,太子妃自行揭下红盖头,端起酒盏站在了众宾客面前。
“承蒙诸位前来观礼,潇然万分感激。殿下因伤不能出席,这杯酒,潇然便代他一起敬了。今日我与殿下结发同心,恩爱不疑,此生祸福与共,生死不弃,还请在座诸位为我们做个见证,潇然先干为敬!”
说罢,新娘素手微扬,面不改色地连干三盏,豪气干云之态令满堂皆惊。
此前,对于这桩婚事,赞她重情重义者有之,叹她葬送年华者有之,还有些人嫉妒她以女子之身一战成名,身居高位,便私下恶意揣测,她是靠着勾搭太子钻营得来的机会,如今佯装深情执意嫁给昏迷不醒的太子,也不过是为了稳固利益关系罢了。但此刻,那一身飒爽的女子往人前一站,清澈的目光,磊落的言行让所有龌龊心思如阳光下的水汽般瞬间灰飞烟灭,无处容身。
敬酒过后,岑潇然无心在席间多做停留,匆匆回到了卧室中。
无视喜娘说着吉祥话时眼底流露出的同情之色,她走到床前,含笑执起了杨恪的手。他今日也被刻意打扮过,一身红色喜服,略点腮红掩去了病态的苍白,让他沉睡的容颜看起来莫名有了几分生气。即使身不能动、口不能言,他也美得如画中走出的谪仙,一眼间,便让她心神俱醉。
“阿恪,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你说,你会等我沙场扬威,功成名就回来嫁给你,今天,就是我兑现诺言的时候。我来了,我的新郎,我的……夫君。”
她笑颜如花,眼波妩媚,满室喜娘丫鬟却不自觉红了眼眶。如一切安好,她与殿下,本该是羡煞世人的一对神仙眷侣,可惜如今,一个无知无觉病卧在床,一个殷殷诉情却无人回应,苍天无情,何以残忍至斯。
一夜无眠,和衣而卧的岑潇然就这样紧抱枕边人直至天明。她絮絮叨叨地跟他说了许多,有他们童年、少年时的傻事趣事,也有成年后点点滴滴或是甜蜜或是痛苦的回忆,不擅音律的她甚至搜肠刮肚想出了他们当年一起外出时听过的民谣哼给他听,问他记不记得,可是,他始终安安静静地睡着,连睫毛都没有眨动一下。
阳光洒满庭院的那一刻,她亲了亲自家夫君微凉的嘴角,合上布满红丝的双眸,一滴泪,终于自眼角处缓缓滑落。
话本里那些女子嫁给重病垂死的情郎,真情感动天地,在新婚之夜唤醒沉睡男子的故事,并没有发生在他们身上。现实世界里,终究是没有那么多奇迹的。
两刻钟后,岑潇然传唤宫女进来伺候。她取过梳洗用具,先亲自替杨恪料理了一番,随后才由得宫女们来伺候自己。她本是不喜人伺候的,但如今,不要人伺候也不成——那层层叠叠繁复华丽的宫服,请恕她岑大将军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穿,更别提接下来要如何挽发髻了。
此时的岑潇然已经恢复了平静,唇边甚至挂着淡淡的笑容。宫女们都十分惊讶,她们原以为,新太子妃嫁了个活死人,洞房之夜一个人凄凄凉凉地过,定是要彻夜难眠,以泪洗面的,没想到,她居然好像还挺开心……果然,当过将军的女子,就是和普通小媳妇儿不一样。
众星捧月服侍太子妃的人群后方,一个身穿海棠红女官服的女子缓步而来,走到了正为岑潇然梳发的宫女身边。宫女抬头一看,正要行礼,来人却阻止了她,以手势示意她退开,自己接下了她手里的活。
岑潇然五感何等敏锐,其实早已发现身后换了人,但她没有出声,默默地由着对方动作。那人手法熟练,不过片刻便挽好了一个凌云髻。
岑潇然看了看镜中一身贵气的少妇,不觉有些恍惚。她以前从不讲究这些,要不就挽男子发髻,要不就随便用发带一束,方便利落就好,梳成如此精致繁复的发式,还是生平头一遭,自己看着都有些陌生。不过不得不说,对方是个中高手,绾出的发式贵气却不古板,华丽却不艳俗,端雅之中透着干练之气,还挺符合她的气质。
“妍姑姑手艺真好。我曾经以为自己会不习惯这样的打扮,但现在,我很喜欢。”
回头望向身后的佳妍,她弯了弯嘴角,笑容真诚而明朗。
佳妍略怔了怔,神情有瞬间的复杂,随后屈身一礼:“谢太子妃夸奖。”
瞧出对方有些欲言又止,岑潇然便遣退了其他宫女,待她们都离开后,她起身道:“佳妍,我知道,殿下一向视你和陆大哥为家人,以后,我们之间也是一般,不必拘束。”
佳妍抬头,眸中略有惊诧,但还是没有开口。岑潇然看着她,又道:“我也知道,你和陆大哥对殿下,不光是臣子对君主的忠心,更有亲人般的情义。你若是……为殿下不值,觉得是我害他至此,发上几句牢骚也无妨,我不会怪你的。”
“不,臣并无此意!”佳妍立即摇头,神色有些急切,见岑潇然神色平静地望着自己,眼中并无怒色,显然刚才的话是出自真心而非嘲讽。顿了顿,她垂下眼眸,轻道:
“说实话,臣从前的确是这样想过,甚至,就在进门之前,胸中还是有些不平之气的。臣总觉得,太子妃若真待殿下好,当初便不该累他替你受难,如今再做什么,也不过是假仁假义罢了,直到臣看到了太子妃的神情,才知道自己错了。”
说到这里,她重新抬起头来,目光中已多了一丝钦佩:“太子妃眼中,虽有伤感,但也有独属于新嫁娘的喜悦。嫁了一个生死难料的丈夫,连一个正常的洞房之夜都是奢望,却还能欢喜得起来,这能只有一个解释——你是真心爱殿下的,只要能嫁给他便觉得幸福,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无论……他是生是死。”
岑潇然怔了怔,片刻后笑道:“没想到,佳妍竟还是我的知己,看来,日后我们真该多多亲近才是。”
“臣以往多有得罪,在此给太子妃赔不是了。”
佳妍屈膝行了个大礼,岑潇然立即把她扶了起来:“过往之事,不必再提。日后我们齐心协力,把东宫打理好,我不太通庶务,还需你多加指点。”
佳妍有些赧然,但她终究也是经过大场面的人,不会一味谦卑怯懦,知道岑潇然确是真心相待,便认真应下了,道是自己会把先前的账目以及其他事务清单整理一遍,再呈给太子妃过目。
这些对岑潇然来说都是后一步的安排了,眼下,身为新媳妇的她自是该先去给公婆敬茶。按着时辰到了皇后的坤宁宫,她稍稍等待了片刻,便有内侍引她入内,此时帝后二人已经就座,敬茶的用具也都已经安排好了。
“臣媳拜见父皇,愿父皇龙体安泰,长乐未央。”
岑潇然规规矩矩行了跪礼,双手奉上茶盏,待成显帝用完后,又同样给慧慈皇后敬了茶。帝后二人都给了赏赐,除常见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头面首饰外,皇帝陛下还允诺,此次云昌国来使赠送了一批千里良驹,待岑潇然得空时,可以自己去挑选几匹称心的坐骑,这也算是针对自家儿媳妇的特点,给予的不同于一般闺阁女子的特殊见面礼了。
岑潇然一一谢了恩,慧慈皇后亲手将她扶起,怜爱地道了声:“好孩子,委屈你了。”即便做了皇家媳妇,打扮得再光鲜,生活得再富贵,也改变不了独守空房的事实,皇后总是隐隐觉得,结这门亲,有些对不住人家如花似玉的姑娘。
“母后说哪儿的话?”岑潇然笑了笑,眸光真诚而清澈,“这门婚事是我主动求来的,如今终于成了亲,我心里踏实,欢喜得很呢。”
皇后还想说些什么,却见成显帝摆了摆手,开口将话题引向别处:“潇然是我天朝难得的少年将才,如今这家是成了,立业之事也不该耽搁下来。此前朕给了你云麾将军的封号,却没有给你安排实职,一则是考虑到你边关一战辛苦,应当好好歇歇,二则是为了这亲事,三则,也是想听听你自己的意思,今后有何打算?”
这话大出岑潇然意料之外,她讶然望向自己的公爹,半晌说不出话来。
如今朝廷推行新政,大力扶持女官,女子嫁人后依旧可以入朝为官,但她却没想过自己也能适用这一条。太子妃,往远了说就是未来的皇后,后宫干政历来是皇家大忌,即使以杨恪现在的情况,日后能不能继位还是两说,但她既然顶着太子妃的头衔,便不能无所顾忌。
在决定嫁给杨恪的时候,她就仔细考虑过所有的利害关系,也做好了放弃一切,安心守在东宫做个贤妃的准备,没想到如今皇上竟会这样问她。以成显帝的心胸,这话想来应该不是试探,但她的脑子还是有些乱,不知该如何回答。
成显帝也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于是笑笑自己说了下去:“前朝历代的做法,朕并不全然赞同,上至皇亲国戚,下至贩夫走卒,只要有才能,都应有机会为朝廷效力,至于如何防范其中变数,靠的是合理分权,相互制衡,而非谈虎色变,一味打压。朕今日既然如此问你,就是支持你继续在军中发展,你有什么想法只管道来,不必有所顾虑。”
看出成显帝的诚意,岑潇然觉得自己若再藏着掖着便是不识抬举了,便据实道:“既如此,潇然便斗胆一言。先前边关之战,潇然虽略有建树,但靠的都是父皇的福泽,同僚的帮衬,再加上行走江路历练出来的几分小聪明,于军事一途,基础终究薄弱了些,难当大任。若父皇暂时没有其他安排,潇然想去武威堂,好好学点真正的兵法谋略。”
武威堂是前些年朝廷办的武官学堂,专门为朝廷培养军事人才,分风云雷电四部。风部招收合适的孩童从小培养,文武兼修,云部为底层出身,靠军功上位但没有系统学过兵法的草莽将领补习军事理论,雷部为有意投笔从戎的文人提供排兵布阵和弓马实战训练,电部则供各方面能力都比较好的将领交流经验,互相切磋,以此取长补短,更进一步。
成显帝其实早有此意,听儿媳的想法与自己不谋而合,不禁甚是满意,颔首道:“很好,那朕便吩咐下去了。你熟悉完东宫事务,状态也调整好了,随时可以去报到。”
“多谢父皇。”岑潇然俯身行礼。先前决定放弃,不过是不得已,如今既有机会继续做自己喜欢的事,如何能不乐意,谢恩之时,她眼中神采焕然,仿佛整个人被瞬间点亮了。
慧慈皇后见丈夫三言两语便将儿媳哄得开心,顿时醒悟自己方才那话说得太过消极,只会惹人家姑娘伤心,于是也换了笑脸道:“潇然有心上进是好事,但也不必操之过急,咱们还是先说说眼下之事吧。明日你三朝回门,佳妍可都替你安排好了?”
“妍姑姑行事妥帖,自然都安排好了,多谢母后关心。”说到这里,岑潇然心底隐隐有一丝雀跃。
成亲之前,成显帝下旨,追封岑潇然已过世的父亲为成国公,其母柳氏为一品诰命夫人,又赐下宅邸作为国公府,并配男女仆役若干。碧云和红英跟着柳氏去了新府邸,管家姚远道是自己喜欢清静,不愿搬走,便留下来,带着另外几个自愿留下的小厮照管原来的岑家小院,作为让岑家母女闲暇时过去游玩的别院。
新府邸中应有尽有,新任管家风荷姑娘原是皇后身边得脸的大宫女,办事能力比起平民出身的姚远只强不弱,身为女子,又更加细心体贴,初一见面就很得柳氏的喜欢。对于自己入宫后母亲的生活,她还是比较放心的,但出嫁的女儿能回家看望母亲,哪有不欢喜的,想到明天的行程,她就已经开始期待了。
皇后看出她的心思,善解人意地笑了笑:“让你一个人回去,是我们失礼了,但若安排不相干的人作陪,打扰你们母女说话,反倒不好。母后想着要在私库里挑几件礼物,专门送给亲家夫人聊表歉意,等下你替母后掌掌眼,看你娘亲喜欢些什么。”
不待岑潇然推辞,她又道:“亲家夫人寡居不易,风荷再好,总也比不上亲生女儿贴心。你日后得了空,可以邀她进宫,也可以回去小住,不必顾忌什么出嫁女不能常回娘家的俗礼。母后这里多的是人伺候,不需你操心,好好照顾你娘亲才是。”
这话听得岑潇然心里暖暖的,不由道:“潇然自会孝顺娘亲,同样也会尽好儿媳的本分。这与礼数无关,父皇母后对我视如己出,人心都是肉长的,潇然又怎能不以真心相报?”
“你在宫里过得习惯就好!”皇后笑着拍了拍岑潇然的手背,“今天就到这儿吧。你先去选选礼物,做好准备,明日早些出发,亲家夫人肯定翘首盼着呢。还有,回去以后,不必急着当日回来,留宿个一两晚都成,你自己看着安排吧,也让亲家夫人高兴高兴。”
知道婆母一片诚心,岑潇然也不客套推辞,欣然应下便随皇后身边的管事姑姑去了。
次日的回门一切顺利,知道女儿在宫中过得不错,圣上器重,皇后宠爱,柳氏也就放心了,只除了自家姑爷的情况仍无起色,这点令人遗憾,但这终也急不来,只能慢慢治疗调养。
☆ ☆ ☆ ☆ ☆
时光飞逝,冬去春来,转眼一年过去了,莫珣每日尽心尽力给杨恪调养,但他的情况还是不好不坏,依旧昏睡不醒。
岑潇然在武威堂修习日久,颇有进益,甚至担任过数次临时教习,给同僚们传授镂玉关之战的经验。东宫内务她也早已经上了手,不过圣上有意让她继续在前朝发展,所以内务主要还是佳妍负责,她就在大事上拿个主意掌个眼。
陆焕之的旧伤已基本痊愈,武功也恢复了八九成,岑潇然总觉得东宫的文职属官并不适合他,也浪费了他的才能,想给他推荐个更好的职位,但他却表示,太子对他恩重如山,他甘愿一生追随,并不想离开。岑潇然知他感念杨恪一直以来对他的照顾,也知他心性执拗,也就不再勉强他,不过,有件事她倒是觉得应当及早办了,那便是他和佳妍的婚事。
那日,她把陆焕之和佳妍叫到跟前,笑吟吟地跟他们提了此事,两人先是一愣,随后有几分羞赧,最后却是慢慢地红了眼圈。
“殿下还未大好,我们怎好办自己的事,还是再等等吧。”陆焕之开口,说出了他和佳妍共同的意愿。
“话可不是这样说!”岑潇然不赞同地摇头,“公是公,私是私,成亲跟你们尽忠职守又不矛盾,殿下若是知晓,定也不愿因为自己耽误了你们的终身大事。”
说到这里,她又叹了口气:“因为殿下有恙,东宫的气氛向来比较沉闷,也该有点喜事来调节一下了。民间不是有冲喜的习俗吗,说不定,办办喜事,殿下的情况也会好起来呢。”
陆焕之和佳妍无声地对视半晌,终于点头应了。
其实,所谓冲喜之说,岑潇然是根本不信的,但为了给这两个忠心耿耿的下属解心结,顺便推他们一把,也只能找这个借口了。见他们答应,她心头慰然,随后,又有淡淡的心酸浮起。
阿恪,你究竟何时才会醒来,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在岑潇然这个太子妃的一手操办下,两位东宫属官的婚事办得热热闹闹,风光体面,连帝后都颁下了赏赐。没多久,佳妍便有了身孕,岑潇然得知后立刻让她放下手头事务好生休养,好在佳妍已经带出了个得力的徒弟,那叫柳枝的姑娘知进退,有悟性,经过一番磨练很快便能独当一面,佳妍便只做个幕后指导,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安心养胎。
很快又是三个月过去,这日,成显帝召岑潇然去御书房跟她单独谈了谈,说是有件事情让她慎重考虑。
当年,镇国大将军林俊风与其养子秦子同分驻镂玉关、墨山关两处要塞,后来秦子同在镂玉关之战中重伤,人是救了过来,却也坐了一年多的轮椅,如今可以站起来了,但恢复武功至少还要一年半载,也不能过于劳累,所以暂时任不了要职。
这段时间,林俊风回了战略地位更加重要的镂玉关,墨山关便交由副将管理,但这为名叫耿京的小将经验才能略有不足,林俊风人在镂玉关,时常还得为墨山关的事情把个舵,一年下来觉得有些力不从心,故而上书成显帝,希望能派个合适的人去墨山关主持大局。
“潇然,朕心目中属意的人选是你。你的实践经验和才学底蕴都足以胜任,于公,朕希望你能担此重任,为朕分忧。但于私,朕心疼恪儿,也知晓你们之间的感情,实不忍让你在这种情况下离他而去……此事利弊参半,还是你考虑清楚了,自己拿主意吧。”
当晚,岑潇然抱着自家夫君,望着他依旧沉寂无波的睡颜彻夜未眠。
如果可以,她一时一刻都不想离开他,想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脸,每天跟他说说话,用尽所有力量把他从沉睡中唤醒。然而,现实生活不是话本,情爱的力量,并没有大到可以活死人肉白骨的地步,与实实在在的医疗措施相比,她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
而墨山关,如今正是用人之际,纵然天下之大多的是比她有才之人,但就目前的情况来说,却未必有人比她更适合挑起这个担子,成显帝找她谈话,想必也是经过反复权衡思量的。
阿恪,如果你知道了这一切,会希望我怎么做呢。
亲了亲杨恪微凉的唇瓣,岑潇然闭上眼睛,耳边响起了生死一线时,他强忍着痛楚拼死也要说完的话。
“不要因为任何人……失了你的本心,你可知道,我此生最爱的,便是你心怀锦绣,一往无前的样子。”
他爱的女子,是个心中有梦,坚守信念,能够一步一个脚印去实践自己理想的人,如果只想要个相夫教子,一心一意守在后宅的贤妻良母,那他的选择根本就不会是她。
作为一个男人,他把自己所有的爱都给了她,但作为一个儿子,一个太子,他心中也有家国天下,杨氏一族得来不易的基业,社稷万民的安康福祉,同样也是他的所思所想所愿。
“阿恪,我想,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她的唇边渐有了笑意,百转千折的心,终于在这一刻豁然开朗,尘埃落定。
显佑十七年初,云麾将军岑潇然奉旨离京,前往墨山关统领守军,原临时主事耿京为副。
消息传出,朝野上下众说纷纭,有人赞岑潇然深明大义,不惧边关苦寒,先国后家守护黎民社稷,有人却鄙夷她嫁入东宫是别有用心,将昏迷不醒的太子当做垫脚石,借此攀上皇亲,为自己的仕途铺路,还有人表示担忧,怕一个手握兵权的太子妃会野心膨胀,为祸江山。
眼看着岑潇然被推上风口浪尖,成显帝适时地站出来,给了自家儿媳坚定的支持。他在朝议上当众表明,岑氏有才,自当重用,专权与否,法度限之,众卿又何必妄自揣度,杞人忧天,莫不是疑朕昏庸无能,国法形同虚设不成?犀利的言辞,明确的态度让各种负面言论很快湮没无闻,岑潇然顺利赴任,再无任何阻碍。
约莫半年之后,已在墨山关立稳脚跟的岑潇然一身绛袍银甲,负手立于城楼之上。此时的她,眼中神采奕奕,浑身上下更多了几分锋锐之气,整个人仿佛一柄经过重新打磨的出鞘宝剑,气贯长虹,矢矫如龙。她的目光,自城下操练的士兵,移向远处层叠起伏的山峦,最后,定格在了京城所在的方向。
阿恪,离开你的第一百八十天,我依然想你,夜夜辗转,思之成狂,但我,不后悔自己的决定。
万里江山,芸芸众生,那是你毕生的使命,如今也是我的。你不在的时候,我会替你守护好我们的家园,待你归来之日,与君携手,共览锦绣河山。
眸中淡淡的雾气散去,一抹含着希冀的微笑慢慢浮上嘴角。抬眼处,苍穹碧蓝如洗,一只雄鹰滑过天际,矫健的身影如一道黑色闪电,瞬息没入了万里层云之间。(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