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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不负誓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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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云罗巷宅邸的大门,看着眼前熟悉的紫藤花树,岑潇然怅然驻足,依稀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杨恪早跟她商量过要把她从前住的这座宅子买回来,没想到,他不但办好了购回宅院之事,还让人将宅中布置基本恢复了原样,并且一看就是安排人打扫过,院中地面一派整洁,连落叶都见不着几片。
随着一阵由内而外的脚步声传来,一个身着翠衫的身影在拐角处蓦地顿住,愣了片刻,手中端着的杂物“哗”地落地。
“小姐?我不是在做梦吧?”小丫头使劲揉了揉眼睛,待确信自己所见无误后,欢呼着飞奔过来,一把抱住了岑潇然,“小姐,真的是小姐,你终于回来了!碧云想死你了呜呜呜……”
看着这喜极而泣,眼泪鼻涕糊了自己一身的丫头,岑潇然很是无奈,任由她折腾了一会儿,才拍拍她的背,将她从自己身上扒拉了下来:“好了好了,我是回来了。不哭了啊,乖。”
碧云不好意思地揉了揉眼睛,抬头将岑潇然从头到脚仔细地看了个遍,咂嘴道:“小姐好像黑了些,也瘦了些,打仗一定很辛苦吧?”
“还好!”岑潇然不欲多说,扯开了话题问道,“对了,你怎的会在这里?”
“岂只我在这里,我姐姐红英、姚管家、阿荣、金嫂,还有焦大哥、孟大哥……哎,我们这些岑府旧人,除了少数几个已经另谋生路之外,其余的都回来啦!”说起整个,碧云不禁一脸兴奋,“我们原以为还要等很久才能等到小姐回来,没想到这么快!”
“是谁把你们找回来的?”岑潇然沉吟着问道,心底已隐约有了猜测。
“是宫里来的人,薛大人,一位很漂亮的女官姐姐,听说是在太子跟前当差的。”
果然是他。虽说早已猜到,但岑潇然心头还是震了震。那段日子,他应该正在忙着肃清京中奸佞,没想到,还顾得上又是买宅子,又是把分散在各地的岑家旧人一一找回来,还让他们恢复了宅内原先的布置,虽说是安排底下人去做,但终究也是要花费不少心思的。
见岑潇然出神地沉默不语,碧云心里一突,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话。自家小姐和太子的事情,他们也是听说了的,如今太子昏迷不醒,生死难卜,说起这些,岂不是揭小姐心里的伤疤?
就在她嗫嚅着想要说点什么补救一下的时候,岑潇然已经回了神,转移话题问道:“我母亲以前住的房间,可有收拾出来?”
碧云忙点头:“那是自然,您和夫人的房间早就收拾好了,只待你们回来入住。”
“夫人近日即回,一应日常安排照旧便是。”岑潇然点了点头。知道杨恪为救自己的女儿重伤昏迷之后,柳氏便主动要求去伺候太子,代女报恩,虽然杨恪身边并不缺伺候的人,但因为柳氏十分坚持,她和萧绎等人商议后,还是同意了她的要求。因此,柳氏是和护送杨恪的一行人一起走的,要晚几日才到京城。
想起方才自己在宫中讨的旨意,岑潇然又道:“还有件事,提前跟你打个招呼。圣上已经同意了我和殿下的婚事,只等娘亲回京后议婚,婚期大致会定在下个月。此次圣上虽有封赏,但正式的官邸肯定来不及建,我还是从这里出嫁,到时候,你们可就有得忙了。还有,按规矩我可以从娘家带陪嫁丫鬟进宫,你或者红英愿不愿意跟我去,也可以先考虑起来。”
碧云瞠目结舌,一时间消化不了如此惊人的消息,磕磕巴巴道:“圣上给小姐赐婚了?按说,殿下救了小姐,报恩也是应该,可,可他现在这样,您嫁过去岂不是……”
“守活寡”三个字,她说不出口,但岑潇然自是明白。其实,要论这桩婚事的风险,岂止是守活寡而已,以杨恪现在的状况,说不定哪天她就真成了寡妇,但这些话,却不是岑家的下人该说的,否则传扬出去,就成了皇家挟恩求报,强逼臣女嫁予一个半死之人了。
“碧云,慎言!”正色望向碧云,岑潇然的语气变沉了些,“圣上仁义,从未强迫我半分,甚至主动提出取消婚约,是我自己坚持。殿下待我情深义重,能嫁他为妻,是我的福分,作为我身边的人,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而不是妄自揣测。”
碧云一激灵,立时俯身下拜:“碧云失言,还请小姐恕罪。”
“好了,我知道你也是关心我,日后注意便是。”岑潇然温言宽解了一句,心里想着,要找机会也提点一下府中其他人。从前因为岑家人口简单,她本人性子也随意,所以从不过分拿规矩约束下人,但今后岑家作为皇室的姻亲,却须谨言慎行,绝不能给皇室抹黑拖后腿。
三日之后,柳氏抵达京城,回到府中的那一刻,母女二人竟是相顾无言。半晌,岑潇然叹了口气,轻道:“娘亲,我……”
“不必多说,娘都明白。”柳氏摇头,眼中既有怜爱,也有了然。
早在回京前,她对女儿的决定便已一清二楚,虽然有些心疼女儿未来要面对的坎坷,但此前她早就说过,今后不会再干涉女儿的姻缘,只要她自己愿意,无论做什么,她都会无条件支持。更何况,作为一个母亲,对于豁出性命护着自己女儿的人,她是打从心底里感激的,无论杨恪是不是皇子,他们岑家的人,都绝不会忘恩负义,过河拆桥。
从母亲眼里看到理解和支持,岑潇然笑了,微弯的眸子里满是暖意:“娘,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次日,宫里便来了人,说是慧慈皇后邀请岑夫人入宫详谈,并允岑潇然作陪。母女俩都清楚所为何事,很快便收拾停当入了宫。
皇宫对于岑潇然来说并不陌生,只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看着宫中熟悉的景物,以及在各处值守的旧日同僚,心中难免五味杂陈。而柳氏是生平第一次入宫,总担心自己哪里会出差错,一路上神经都绷得紧紧的,岑潇然察觉到母亲的不安,赶紧收拾了自己的心情,握住母亲的手以示安抚。
宫中内侍带他们去的并非皇后的坤宁宫,而是太子所在的东宫,岑潇然心知皇后定是在此陪着自己的儿子,倒也未觉诧异,只是想着分别多日后终于又能见到杨恪,也不知他的身体有没有起色,一时间又是担心,又是期待。
到了宫室之外,内侍先去通传,随后母女俩便被传唤入内。居于上座的慧慈皇后虽已年过三旬,却依旧婉约俏丽,眉目动人,只是因着爱子重伤之事,脸色透着憔悴。在她身旁还立着位身姿挺拔,兼具秀雅与英武之气的少女,正是这些时日留在宫中陪伴皇后的杨宓。
见母亲因紧张而有些愣怔,岑潇然悄悄扯了扯柳氏的衣袖,带着她一起跪地行礼。
“臣妇岑柳氏、臣女岑潇然,拜见皇后娘娘,拜见安国公主。”
入宫前,内侍早已说明了皇后邀请柳氏入宫是为儿女议婚之事。因此,岑潇然虽有官职在身,却未自称“臣”,而是如一般闺阁千金般自称“臣女”,行的也是女子而非朝臣之礼,暗含以未来媳妇的身份拜见婆母之意。
“二位请起!”慧慈皇后抬了抬手,又示意身旁的杨宓,“宓儿,快替本宫去扶一下岑夫人。”
杨宓依言上前扶起柳氏,与岑潇然交换目光时,微微弯了下嘴角。看她的神情,杨恪的情况即便不是太好,应该也不算坏,岑潇然稍稍松了口气,但心底还是有些焦灼,恨不得马上见到他。
慧慈皇后看出了岑潇然的心思,目光不觉一柔。看来这姑娘对恪儿也是真心的,总算不枉自家傻儿子对她舍命相护一场,想到这里,她连日来沉浸在悲痛中的心多少感到了一丝安慰。
“二位请坐。岑夫人,我今日是以恪儿母亲而非一国皇后的身份邀你前来,夫人不必拘束,我们就像普通人家的母亲一样,坐下来好好商议一下儿女之事吧。”
见皇后如此温柔和蔼,连自称都从“本宫”换成了“我”,柳氏心中的紧张略减了几分,渐渐也能对答上几句了。客套过后,慧慈皇后又对岑潇然笑笑道:“虽然知晓你不似寻常女儿家那般羞怯,但长辈议婚,也没有你在旁边陪听的道理,不如去内室看看恪儿吧。”
“多谢娘娘!”岑潇然大喜起身,刚想迈步,却又顿住。
慧慈皇后见此,柔声道:“不必担心你娘,我就和她聊聊家常,不会欺负了她去。”
“娘娘言重,臣女绝无此意!”岑潇然屈了屈膝,随后抬头望向皇后,“娘娘,臣女……潇然是想跟您说一声,抱歉。虽然您和皇上都是通情达理之人,不会因太子殿下之事怪罪潇然,但潇然心中仍是有愧。殿下待潇然情深似海,潇然,却做得不够好,让殿下受了很多苦,让身为母亲的娘娘心痛伤怀,这些,都是潇然的不是……”
话说到后来,她已有些哽咽难言,只得顿住话声,低头眨去了眼底的湿意。
慧慈皇后一怔,将将压下的悲痛似又要汹涌而来,调整了一下情绪,她笑了笑,笑容虽有些凄恻,却也通透而温暖:“感情之事,从无谁欠谁的一说,你也是真心待他,这便足够了。快进去吧,再多说下去,恪儿怕是以为我要做恶婆婆刁难你,该不高兴了。”
饶是岑潇然素来沉稳淡定,听了这话也是面上一红,忙道:“娘娘如此慈爱,怎会是……”
后面的话她委实不好意思说下去,只得福身一礼,匆匆告退。杨宓过来,陪着她一起进去,留下两位母亲在外间叙话。
进门之后,岑潇然一眼便看到了躺在床上的杨恪。此时的他,脸色比在边关时稍好了些,但仍是苍白,紧闭着双眼一动不动,呼吸也甚是微弱,若不持续盯上一会儿,几乎看不出胸膛的起伏。
抿了抿唇,她轻声问道:“他……一直未醒过?”虽然答案显而易见,但她心底总还是存着些微渺的希望。
“是。”杨宓点头,见岑潇然眸色微黯,她又宽慰道:“但至少伤势没有恶化,目前来说就算是好的。对了,莫医师一回来就去求见了皇叔,皇叔特许他回太医院官复原职,现在,他是阿恪的专属医官。”
岑潇然惊讶地抬了抬眼睫,心底掠过一丝难言滋味。
在边关时,她与莫珣一个在前线,一个在后方,交集不多,但有限的几次见面里,她能感觉得出,对于过去那段感情,他并没有如自己这般彻底地放下,只是他不愿打扰自己如今的生活,所以把心事悄悄藏了起来。
杨恪的伤,需要长期治疗调养,莫珣了解情况,又得过朱斌的亲自指点,的确是负责此事的最佳人选,但作为前任未婚夫,来照顾她的现任未婚夫,这对莫珣来说很是尴尬,她本是为难如何向他开口,没想到,他竟然主动去求了这份差事。此刻她的心情,不只是“感激”二字可以形容的。
岑潇然与莫珣过去的纠葛,杨宓也略知一二,但杨家人素来心性磊落,自家阿弟都不介意的事情,她自然不会去猜疑,只坦然道:“莫医师现在一天来两次,加上回京路上那些时日,医案写了厚厚的一本。我看得出来,他这人没有名利之念,如此用心,不是为了封赏,而是真心想治好阿恪,我们都该好好谢谢他。”
岑潇然赞同地点头,但她已无心去多想,只因眼前那安静沉睡的人,很快便满满占据了她全部的心思。
一步,一步,她慢慢走向床前,沉重而艰涩,每一次踏足声,都仿佛落在自己的心坎上。然而,当她抬手握住那人冰凉的手指时,所有的酸涩凄伤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心被填满的充实与安宁。
弯了弯嘴角,她倾身一吻,落在他微凉浅淡的唇上。
“阿恪,好久不见,想我了么?”
看着这一切,杨宓无声地笑了笑,随后默默退了出去,把私密的空间留给了屋里的两人。
☆ ☆ ☆ ☆ ☆
岑潇然从杨恪屋里出来的时候,慧慈皇后已经和柳氏谈完了婚事的大体安排,皇后告诉岑潇然,过几日宫里会有正式的旨意下来公布太子大婚之事,至于择吉日以及安排一应后续细节,那就是礼部的事情了。婚前,宫里会颁下对未来太子妃的赏赐,此外,皇后、懿德长公主以及杨宓都会以私人名义给她送一份添妆。
岑潇然知道自己的娘家没什么家底可言,仅凭自己这几年的俸禄,也置办不出十分体面的嫁妆,她是不在乎这些,可不愿丢了杨恪的脸面,因此对于未来婆婆和姑姑的好意,她诚心诚意地谢过也接受了,但是杨宓的那份,她却不好意思收。
“宓儿你也是才受封的公主,俸禄都没领,就别破费了,好意我心领便是。”
“潇然,这你就不知道了,就算没有俸禄,我也不缺钱啊!”杨宓笑眯眯地看着她,“我爹可是经商的一把好手,他亲自带出来的田师兄也很能干,这些年生意做遍大江南北,就我把自己月例钱投进去分的红利,随便拿点出来给你添妆便绰绰有余了。”
既然杨宓都这么说了,岑潇然也就不再拒绝,同样道谢应了。
商量完正事,慧慈皇后留母女二人在宫里用午膳,杨宓也在旁作陪。慧慈皇后并未一味因儿子的事情悲悲戚戚,而是温柔浅笑着和岑潇然母女闲话家常,一顿饭吃得很是和谐。
看着与皇后相谈甚欢的母亲,岑潇然不禁暗暗感慨,比起从前莫珣母亲徐氏对她的百般挑剔,皇后这个身份高贵的未来婆母却是通情达理极好相处,简直好到出乎她的意料之外。想来,正是因为有当今圣上和皇后这样好的父母,才能养育出杨恪这样出色的儿郎,能与他结缘,是自己三生有幸。
用完午膳后,母女二人本是要告辞离开,却正好碰上莫珣来给杨恪例行检查,便多留了一会儿。
除了刚进门时见到岑潇然有些微的愣怔,其后莫珣都很平静,细细给杨恪把了脉,做好记录,又花了一刻钟的时间为他施针调理。结束后,他出来给皇后回话:“殿下的身体状况与前几日相比变化不大,短时间内性命无忧,但也……总之臣会尽力的,还请娘娘莫要过于忧心。”
皇后眸色微暗,但很快回了神,道是无事,尽力便好。看着莫珣告退离去,岑潇然沉吟片刻,同皇后告了声罪,又请母亲稍等片刻,随后跟了出去。
“莫珣。”
身后那声清朗的呼唤,让莫珣脚步一顿,心跳不由自主地乱了乱。深吸口气,他慢慢转回身来。
“潇然,何事?”
他的语气很是随意,目光却悄悄凝在了对方身上。多日未见,她英气依旧,却明显清瘦了许多,他自然知道这是为何,心底不禁一涩。
“谢谢你!”岑潇然走上两步,眸色真诚而坦然,“无论最后结果如何,你为阿恪所做的一切,我都会记在心里的。”
“谢什么?其实,我也没能做什么。”
莫珣笑得有些苦涩,迟疑片刻,问道:“听说,你今日进宫,是来议婚的?你真的,要在这种情况下嫁给他?”
见潇然凝眸不语,他一阵心慌,低下头去哑声道:“有些话,或许不中听,可我不想骗你。他心肺俱创,失血过多,延命至今已属侥幸,能活过三年的希望不大,苏醒的可能性更是……微乎其微。”
岑潇然点点头,神色出奇的平静:“我知道,但那又如何?沙场扬威之日,与君携手之时,这是我与他曾经的约定,无关祸福,无关生死。”
说到这里,她不觉恍惚了一瞬。如果这次出事的是她,他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吧,哪怕她死了,抱着一块牌位,顶着天下人异样的眼光也会把她迎进杨氏宗庙,这个傻子,他是绝对做得出来的。
看着岑潇然心神不属,唇边却渐渐浮起笑意,莫珣震了震,瞬间明白了什么。心在万顷波涛间起起落落,最终,带着一丝失落,一丝无奈,一丝感慨归于平寂。
其实他原本想对她说,即使杨恪待她情深,舍命相护,她也不该为此赔上自己的一生。他还想告诉她,如今的自己已不是原来那个无用的懦夫,希望她能再给他一次机会,即使她心系旁人也没有关系,她在意的人,他会倾尽全力救治,直到那人……醒来或是去世,到时她要如何选择,他都甘心接受,只要,能让他在她最艰难的日子里陪伴她,照顾她。
但如今,这些话,都没有必要再说了,他已懂了她。她从来,都是那样勇往直前的人,一旦选择了,就不会回头,不会后悔,即使前路坎坷,无人搀扶,也会独自披荆斩棘,义无反顾地走下去。如此,他的想法就显得可笑了,作为一个大夫,他可以竭尽所能给她帮助,但在感情上,她不需要,自以为是的单方面付出,反是对她的拖累和侮辱。
长长吐出口气,他的心有些空,但也莫名轻松了许多。
“我明白了,潇然,还是那句话,我会尽力而为。好好准备你的婚事吧,祝你……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