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血染幽冥 ...
-
休息一番恢复了体力之后,杨恪与岑潇然二人将身处之地的阵法深浅摸了个透彻,所余的,不过是定个最终的主意。
“所谓绝杀之阵,绝非徒有虚名,我们若主动出击,能有一成以上的胜算便是侥天之幸。但若在此等待营救,希望也极其渺茫,即使陈少侠能及时赶回,从外部破阵,冒的风险不会比我们少,所以……”
迎上岑潇然征求意见的目光,杨恪了然一笑:“所以,不如我们赌上一把,尝试进入死门,把整个阵法破坏掉。运气好的话,置之死地而后生,若是天不见怜,大不了就是认命受死,至少外面的人看得出我们已入死门,再来营救也是徒劳,不会枉送了性命。”
虽然能猜到杨恪的回答必是如此,但看着他若无其事的笑颜,岑潇然的心还是疼了疼。
他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子,本不必亲自远赴边关,即便来了,也大可以在众人保护之下,安居后方发号施令,何须如他们这些武将一般,亲身赴险出生入死。入阵之事,固有他为朝廷立仁义之名,以免令功臣寒心的一面,但他又何尝不是存了与自己同生共死之心,才会如此义无反顾。说到底,终是自己这个不安于室的女子,不知不觉中改变了他的命途。
看出岑潇然的心事,杨恪伸出手去,极其自然地与她十指相扣:“生同衾,死同穴,这可是你说的。你不会说服了我,到头来自己又愁起来了吧?”
见他如此,岑潇然眸色渐柔,笑了笑道:“不愁,只是……有些舍不得娘亲和军中那些弟兄罢了。”
说到这个,杨恪的心也微颤了颤。作为太子,他无愧于自己的责任,作为男人,他也未曾辜负所爱,但作为儿子,令父母痛心伤神,却是他的不孝了。父皇母后是明理之人,想必会理解自己的决定,所幸他还有个弟弟,若他遭遇不测,他日总还有人能继承杨氏香火,替自己承欢双亲膝下,也算是稍减了自己的罪过。
两人都不是拖泥带水的性子,决定之后,便立即开始行动。北三,东七,南五,西六,四次移动后,岑潇然陡然出剑,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攻山壁。
轰然一响中,山壁片片碎裂垮塌,她纵身一跃便从破开的缺口处掠了出去,杨恪紧随其后,站定后,只觉所处之地的空间开阔了许多,但空气中弥漫着阴森压迫之感,仿佛真是来自幽冥地狱的森森鬼气。
“你看前面。”这时,岑潇然开了口。
杨恪随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形如巨轮的石制阵盘,阵盘底部燃烧着猩红色的诡异邪火,可以落脚的惟有一排通向阵盘中心的尖头石桩。随着阵盘的缓缓转动,火焰燃出的异光投射到半空中,竟是隐隐浮现出一个个骷髅状的影像,令人毛骨悚然。
杨恪与岑潇然对视一眼,意识到这才是阵中杀伤力最大的关键所在,而破解整个阵法的阵眼,也一定便在此处。
紧了紧手中兵器,岑潇然没给杨恪一句话,率先跃身上了石桩,脚尖落下的那一刻,阵盘突然由缓慢转动变为飞速旋转。杨恪随后一步跟上,因为跟得太急,差点没站稳被甩下去,他赶紧用了重身法稳住下盘,同时幽怨地横了岑潇然一眼。这家伙,从来都没有一点身为女人的自觉,凡事总抢着先出头,完全无视他这个未婚夫的存在,真是不像话!
然而,接踵而至的变故让他根本连抱怨的时间都没有。阵盘之上突然光芒大盛,先前昏暗的红光变为刺目的白光,几乎灼伤双眼的疼痛让他不得不闭上了眼睛。就在这时,耳边风声乍起,一阵密集攒射的箭雨劈头盖脸而来,他凭着听声辩位一边挥刀防身,一边凝神聚气,艰难地踩着石桩赶到岑潇然身边,与她一起抵挡箭雨,总算应付过了一拨猛烈的攒射。
箭雨略疏的间隙,岑潇然开口道:“我刚进来的时候,看到阵眼所在了。”
她比杨恪早一步进入阵盘,当时还没有刺得人睁不开双眼的白光,故而能看到,但也只有一瞬间的工夫。杨恪蹙眉,有些担心地问道:“你有几成把握能破解?”
“五成。”这个节骨眼上,岑潇然并未有所隐瞒,顿了顿,她又道:“即使一成把握都没有,我也必须试,机会,只有这一次。”
这个道理,杨恪自然明白,于是决然道:“好,那你放手去试便是,我护着你。”
“你自己小心。”岑潇然点头应下。此时箭雨又变得密集,两人立时全心应付,待这一波攻击过后,箭雨再度减弱的时候,岑潇然循着记忆中的方位飞身而起,一剑直刺了过去。
杨恪紧紧跟在她身后,虽然此时袭来的羽箭没有那么密集,白光也弱了些,勉强能睁眼视物,抵挡起来不如先前那样吃力,他也不敢有丝毫松懈。一声接一声的脆响中,他听出岑潇然已破开外层机簧直捣阵眼,悬着的心也随之一点点落下,就在这时,一声轻微却诡异的响声让他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潇潇,小心!”
轻喝声中,他疾掠而前,双手握起落月斩向上一撑,堪堪抵住了朝着岑潇然当头落下的一块铁板,巨大的冲力震得他手腕剧痛,脚下也是一歪,险些从石桩上滑落跌进火堆。抬头看了看,他不禁心有余悸,这铁板并不仅是分量沉重而已,上面还置有四排闸刀,若是落在血肉之躯上,立时就是个支离破碎,死无全尸的下场。
利刃悬于头顶,岑潇然却连看都没看一眼,心思仍专注在眼前的机簧上。
在触到阵眼中心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找对了方向,但那里设置的是个极复杂的机簧,名为“玲珑千眼”,她刺去的一剑解开了第一重机簧,同时也开启了后面两重,若是不能连续破解,立时便是毁灭性的灾难,她朝后微瞥一眼,估摸着杨恪还能顶上一会儿,便不再理会,手上继续拆解起来。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杨恪独自支撑着那重逾千斤的铁板,踩在尖桩上的足心疼得像被刺穿一样,额上已然冷汗淋漓,手臂也有些颤抖,但他不敢发出半点声息,生怕打断岑潇然的思路。又过了一会儿,只听“喀”的一响,第二重机簧解开了。
两人皆是心中一喜。岑潇然不敢稍停,一鼓作气又去解第三重,就在她右手刚拉起机簧组件中一个铜扣的时候,阵眼中心忽地飞出了三支利箭。虽则只有三支,但箭头全是用罕见的乌金打造,尺寸、分量及锋利远胜过方才密集箭雨中使用的箭矢,若中于人身,怕是连骨头都要被射穿,且箭上还铸有倒刺,一旦入体,便很难取出来。
箭矢虽利,若在平时,以岑潇然的身手要挡开或是躲避并不困难,但她如今已经拉起了第三重机簧的铜扣,若是撤手,势必前功尽弃。危急之中,她右手未松,左手持剑打落了一支箭矢,纤足飞起又踢开了一支,但剩下的第三支,却是冲着她右侧腰腹而去,她右手不能动,左手在打落同侧箭矢后已来不及再转方向,若是侧身闪避,箭矢就会奔她身后的杨恪而去,杨恪正全力撑着那铁板,根本腾不出手来,便只有站在那儿当活靶子了。
想到这里,岑潇然心一横,没再理会那支箭,反而抛了左手拿着的疾风剑,双手齐出加快了拆解机簧的速度。她知道生受一箭,腰腹洞穿,自己恐怕性命难保,但解开了机簧,破了阵法,杨恪就可以活着出去了。虽说是不惧死同穴,但那是在破阵失败,无可奈何的情况下,如果有可能,她还是希望他能平安无事的,哪怕这要以她自己的性命为代价。
一切皆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岑潇然双手拆解机簧的同时,只觉腰腹间被重重撞击了一下,随后箭矢便落了地。
如此来势汹汹的箭矢,竟然不伤人?她心中诧异,但眼下的情形不允许她分心,故而也只是一闪念,便又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手中的机簧上。专心忙碌的她,并未注意到先前一直稳稳悬在头顶的铁板猛地一晃,下滑了几寸,随后又蓦地顿住,颤颤巍巍地再次稳定了下来。
“玲珑千眼”极其复杂,阵盘又在不停旋转,脚下尖桩立足艰难,若非先前研读过陈恕赠的那本阵谱,她本人对此又恰有几分悟性,还真是拆解不来。好在,她的努力并没有白费,几番动作之后,只听“叮”的一声脆响,脚下的阵盘突然停止了旋转。
一息静默之后,又是一阵开山凿石般的巨大声响,石桩缓缓收回地底,熊熊燃烧的火焰也瞬间熄灭,阵中所有的一切都停止了运转,弥漫在整个空间内令人窒息的迷障也随之消失,四周渐渐显现出山间洞穴的正常形貌,眼前一片豁然开朗。
感觉到悬在头顶的铁板利刃慢慢撤回消失在山壁间,岑潇然心头一松,有那么一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真的破解了传说中有死无生的九转幽冥阵。随后,巨大的喜悦充溢心间,她蓦地回身,欢然道:“阿恪,我们成功了!”
“是,我们成功了。”杨恪弯了弯唇,脸色苍白,汗湿的发粘在鬓边,眸中流溢着令人心惊的柔情眷恋,似乎,还有些凄伤,有些不舍。他没有如岑潇然预想的那样欢喜地迎上来,而是站在原地未动,只轻声道:“潇潇过来,让我……抱一下。”
岑潇然直觉不对,匆忙上前,还未开口,已被眼前人匆匆拽入怀中。但杨恪并没有抱紧她,双手只是虚虚揽在她腰间,同时俯首印上了她的双唇。
只是蜻蜓点水般的一吻,却仿佛倾尽了毕生的温柔缱绻。岑潇然心头酥麻,满脑子的疑惑停顿了片刻,然而,下一瞬,似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她手上,刺鼻的血腥气顷刻间弥漫开来,杨恪的身子也随之无力地滑倒下去。
“阿恪!”她失声惊呼。伸手接住他的同时,她骇然发现他的胸前冒出了一截滴血的箭头,因那箭头是乌金所制,他穿的又是玄色衣衫,故而方才匆忙之下并未看清。但现在,箭头明晃晃杵在她眼前,其上滚落的鲜血一滴滴砸在她脚下的地面上,触目惊心。
原来,方才射出的箭矢不是三支,而是四支,一支自后而来,杨恪正好站在她身后,那箭便冲他去了。其实,他若立刻撤刀闪避,还是有机会躲开的,但他若退了,铁板落下,她连逃走的时间都没有,所以,他也做出了和她方才面对利箭时一样的选择。
等等,不对!她心中一跳,杨恪背后中箭,竟然透胸而出,显然劲力极强,那她也中了一箭,怎可能毫发无伤?心念电闪间,她忽地想起一事,据说杨氏皇族拥有一件刀枪不入的金丝软甲,是二十多年前沅郅国昭晔可汗送给当年的太子,也就是如今的晋王杨载淳的,后来被他转赠给了懿德长公主杨承秀的驸马杜正清。杜正清是杨恪的亲姑父,所以……
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这件石青色的窄袖劲装,岑潇然蓦地明白了一切。难怪,他如此执着地非要自己把这件衣裳换上,他定是怕自己知道了真相不肯要这金丝软甲,便事先让人将它缝在了别的衣裳里,可恨她如此大意,竟真的被他骗过了。
“杨恪,你这混蛋!”瞠目望向怀中气息奄奄的人,她几乎咬碎银牙,但她也知,事到如今,恼怒无济于事。
深吸口气,她抬起微微颤抖的手在他伤处连点几指,试图止住血,但伤口太深,效果并不明显,她只觉垫在他身后的手越来越湿,不断有血从她的指缝间淌下,在地面上积出了一滩血泊。
杨恪已然有些意识涣散。中箭的位置在左侧,不知道有没有射中心脏,他只知道自己很疼,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疼过,传说中的“一箭穿心”大抵也不过如此,他想,自己恐怕是快要死了。
方才中箭的时候,他疼得头脑发木,眼前昏黑,险些握不住手中的落月斩,若不是拼死也要护住岑潇然的念头支撑着,恐怕早已放弃挣扎跌落火海。不过,他也很庆幸,他看到岑潇然也和自己一样生受下了一箭,若非金丝软甲是穿在她的身上,那此刻承受这非人之痛的就是她了……不只是痛,这样的伤,是会要人命的。
“潇潇……”他才一开口,喉咙里便腥热上涌,鲜血顺着嘴角直淌了下来。他蹙眉苦笑,真不想被她看见自己如此狼狈的样子,可是,有些话现在不赶紧说,只怕就来不及了。
“你别说话,我带你回城找军医。”岑潇然根本没有心思听他说话,俯身想将他抱起。
“不!”拼着胸中一口气,杨恪竭力抓住了她的手,“没用的……现在移动,只怕死得更快,我还有话跟你说……”
“胡说什么?有莫珣在,你不会死的!”岑潇然双眸通红地低吼,形如困兽,几近疯癫。
“潇潇,别骗自己了,你听我说……”杨恪吃力地蠕动着嘴唇,每一张口,唇边便溢出许多血沫,但他仍是竭尽全力,一字一句尽可能清晰地说着,“若无幸,自是死同穴,但现在,我们成功了,不要……浪费了这次机会,不要……让我白赔上这条性命……”
都什么时候了,他居然还在担心她会想不开随他去了,这个傻瓜,这个混蛋!岑潇然握紧的双拳上青筋暴起,眨了眨酸涩的双眼,从牙缝中挤出一句:“你要是死了,还管得着我?怕我会死,就给我撑住!”
“我也想啊,可是,恐怕做不到了……”喉间不断上涌的鲜血让杨恪呛咳起来,咳声震动箭杆,倒刺更深地嵌入血肉,痛得他浑身颤抖。努力振作了一下精神,他抬起手,冰冷无力的手指艰难地攀住岑潇然的掌心。
“潇潇,你的心意,我都知晓,但你,不该是那种……囿于情爱,轻言生死的女子。不要因为任何人……失了你的本心,你可知道,我此生最爱的,便是你心怀锦绣,一往无前的样子……”
“够了,别再说了。”
岑潇然哽咽出声,胸口如被千斤巨石碾过,几乎不能呼吸。习武之人对刀兵之伤多少懂得一些,她看得出,若是强行拔箭,倒刺撕裂胸膛,他定会瞬间大出血而死,如带箭将他抱回军营,则会因震动让箭矢插入更深,刺破脏腑,待人来援,他也已经等不得了……
纵然再不甘愿,她也不得不承认,此时此刻,除了让他安心之外,自己已经做不了什么。合了合眸,她终是黯然启唇:“我知道了,我……答应你。”
这辈子,再没有第二句话能让她说得如此艰难。他如今,不过是凭着心中念想强吊着一口气,说出让他安心的话意味着什么,她怎会不明白,如果还有选择,她宁愿终身失语也绝不会开口,但……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开口都带着不断溢出的鲜血和撕心裂肺的剧痛,她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听到她终于吐口,杨恪轻轻笑了,早已气血衰竭,油尽灯枯的身子渐渐松弛下去。
她的怀里真暖啊,就这样枕着她的臂弯睡去,也不错,只可惜,终究还是让她难过了。
越来越沉重的眼皮,终于缓缓垂落。他在旖旎的梦境里静静睡去,梦中,她是初见时的少女模样,唇边带着清澈爽朗的笑,美得恍若从山林深处走出的仙子……
☆ ☆ ☆ ☆ ☆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迁罗江边的乱石滩上,军队装束与平民装束的两支队伍正在激烈交手。平民一方人数较多,且人人眼红拼命,煞气十足,带着种置生死于度外的疯狂,而军队一方,虽仅寥寥几人,暂处下风,但应对沉着,进退有度,仿佛不求取胜,只为拖延对方的步伐,等待援兵的到来。
激战中,一阵马蹄声急速传来,来者为二女一男,当先一名女子身着绛色铠甲,手持长剑,腰间围着一根九节鞭,面容虽无倾城殊色,却有一种糅合了清秀与英气的别样之美,紧随她身后的一男一女,男的身穿石青色长衣,眉目温润俊朗,女子一身水蓝裙衫,秀逸如九天仙子,二人皆佩长剑。三人到达江边后翻身下马,在战圈外停下了脚步。
正在交战的双方因这三人的到来暂缓了打斗,军队一方的为首者退后几步,冲来人中的两名女子行礼道:“末将徐谦,参见公主殿下,参见将军。”随后又对那随行的那男子拱了拱手,唤了声“陈公子”。
这三人,戎装打扮的自是镇国军主帅岑潇然,另外两人,便是分别于前几日自丘宛国和墨山关赶回的杨宓和陈恕。望向平民装束的那支人马,三人眼中都流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杀气。
“我的好徒儿,你终于来了!”
看到岑潇然,那平民装束的首领突然放声大笑起来,浑浊带血的双目中狂意更甚。此人,正是出逃多日,终于被徐谦带领的镇国军斥候在此发现堵截的那图罕,跟随在他身边的,则是他手下仅存的几十名魔首会余孽。
岑潇然定定地望着眼前之人,神情有一瞬的复杂。昔日清朗疏狂的师父,如今却是这般癫狂狼狈、形如疯兽的模样,她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半月前,岑潇然自九转幽冥阵中脱困而出,回归军营主持战事,其余十名与她一起被困的江湖人士也都先后出阵,虽有不同程度的负伤或因寒气入体染病,但均无大碍。
太子之事,震惊全军,从镇国军将士、皇室暗卫到江湖侠士,甚至有一些自愿参加战斗的边城百姓,人人义愤填膺,本已节节溃退的云昌、丘宛两国伪联军在天启军民愤怒的碾压下很快被彻底击败,墨玉关一带也全线退敌。至此,正式的战事已经终结,唯一的后续便是追捕潜逃在外的那图罕和魔首会余孽。
那图罕固然狡猾,但镇国军斥候也非等闲之辈,终于在这些逃犯试图渡江越境前成功将之拦截,并按之前接到的命令飞鸽传书回营,等待岑潇然亲自来处理。
略稳了下心绪,岑潇然没有接那图罕的话,只冷然问道:“顾长天呢?”
那图罕一怔,哼笑道:“他能替我做的事都已经做完了,你觉得,我还会留着他吗?”
很好,又是一笔血债!岑潇然合了合眸,已不想再多看这个人一眼。顾长天虽在那图罕的胁迫下做了为虎作伥之事,但这毕竟不是他的本意,闻名江湖的秋水阁主,也算是一代俊杰,就这样毁在了这个疯子手里,委实可悲可叹。
岑潇然不想看那图罕,但那图罕显然并非如此。他饶有兴味地将岑潇然上上下下审视了几番,诡笑道:
“那日我在城外的山上守着,从绝杀关启动,到阵法破解,我可全都看到了。乖徒儿啊,真想不到,你对付男人还挺有一手的,竟能让一国储君对你死心塌地,舍命相护。啧啧,可惜了,杨氏皇族苦心栽培的继承人,居然就这样为一个女人送了性命,如今皇座上的那位听到消息,脸上的表情想必精彩极了,哈哈!”
岑潇然面无表情,但在场之人都清晰地听到了她双手紧握成拳,骨节咯吱作响的声音。就在所有人以为她下一刻就要动手的时候,她却上前半步,屈膝跪倒了下去。
“一拜,谢师父当初收留之恩,免我流落街头。二拜,谢师父多年传艺授业之情,成就今日的潇然。三拜,谢师父曾经的一念之仁,未将潇然拖入谋反叛国的深渊。”
她冲面前之人重重磕下三个响头,每一拜,皆神色肃然,态度虔诚。三拜之后,她眸光一利,霍然起身:
“方才的话,是对我师父千山怪侠说的,接下来的话,我要对反王那图罕说。因为一段时隔多年、理由荒谬的仇恨,你让云昌、丘宛、天启三国百姓陷入战争,为实施你的阴谋,杀害无辜,血债累累,如此恶行,天地不容!我无法昧着良心与你同流合污,所以,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师父,从此刻起,我岑潇然自逐师门,与你恩断义绝!”
铿锵决绝的语声中,岑潇然拔剑出鞘,一剑削向自己的战袍,剑光过处,飞起的除了布帛碎片,还有一串血花。
“不敬尊长,以下犯上,潇然自罚!”没有看自己流血的左臂一眼,她的嘴角,勾起一抹了不带丝毫温度的笑容,“接下来,该是我向你讨还血债的时候了。”
站在岑潇然身边的杨宓看到她挥剑断袍时故意划伤了自己的左臂,她曾起念阻止,但终究没有动。与孺慕多年的亲人决裂,心中终究是痛苦的吧,如果流这点血,能让她彻底卸下心头负担,与那图罕对决时再无顾忌,那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潇然,其他人就交给我和阿恕好了,你自己当心。”明了岑潇然的心思,杨宓悄悄捏了捏她的手心。虽然她也很想亲手为自己的阿弟报仇,但她也知道,没有人能越俎代庖,替岑潇然了结这段恩怨。
岑潇然点头,道声“多谢”,便径直走向了那图罕,杨宓与陈恕交换了一下目光,也拔剑杀向了魔首会余孽。
又一场激战,在夕阳沉没、黑暗降临的河岸边展开,刀光剑影与飞溅的鲜血交错,沸腾了本该万籁俱寂的郊野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