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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冒死闯阵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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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芒山下,杨恪一身窄袖玄衣立在乱石之中,挺拔的身影犹如崖上青松,坚毅清傲,风雨难摧。
其实,在发现九转幽冥阵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决定了要这么做,但他不可能为了救人置抵御外敌、定国安邦的大计于不顾,所以,他必须在采取行动之前安排好军中的一切。如今,他已经履行完了作为太子的责任,该是他履行作为一个男人的责任的时候了。
“潇潇,我知道,以你的能力,尽管无法破阵而出,但带着众人在阵中坚持数日是没有问题的。等着我,我一定会带你们出来。”
银光一闪,落月斩出鞘,劲风横扫间,地上的树石被重新排列,设置出一个新的阵法。这是个没有杀伤力的迷阵,只会造成幻象,掩盖原本的九转幽冥阵。如此,除非是陈恕那样的阵术高手,其他人绝难再找到路径入阵。
列阵完毕,杨恪轻轻叹了口气,又在地上留了几行字。他知道以萧绎对自己的了解,很快就会发现不对追来,但一个完全不懂阵术之人,来了也只是白白送死,惟有绝了入阵之途,才能保住对方的性命。
“等你到了这儿,定是要跳着脚骂我了!”想起当年萧绎被自己下了泻药,好不容易拖着拉到脱力的身子赶来,却发现自己落了水,还被个不知名的小姑娘给救了,当时就气得不行,后来也一直小鼻子小眼的记仇,杨恪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当初是自己年幼顽劣一味胡闹,他的忠心,他的情义,他一直都知道,如果这次还能活着回来,就抛开君臣之别,让他揍两拳也无妨。
收刀起身,杨恪眸中的柔色褪去,凝神静气,毫不迟疑地踏入了生死之门。
☆ ☆ ☆ ☆ ☆
昏暗的石室内,已被困了五天的岑潇然等十一人正围坐在一处研究对策。五日断水断粮,还要应对前行途中各种防不胜防的机关消息,众人的脸色并不怎么好,还亏得是有莫珣为岑潇然准备的灵粟丸,才让他们保持了基本的体力。
灵粟丸每服一颗可抵一日餐食,他们有十一人,一瓶药丸为二十颗,均分一轮之后只剩下九颗,下一轮,就要有两人分不到药了。好在习武之人体力强过常人,每人服一丸后坚持数日,目前倒也基本可以支撑,因为不知道会在阵中困多久,剩下的九颗,都还没舍得动用。
在地上反复画着阵法推演图,岑潇然眉头紧锁,只觉压力空前的大。身边这些江湖侠士都是因为跟随她替镇国军办事才会被困入阵中,如果不能把他们好端端带出去,自己就算死了也闭不上眼。况且,她答应过杨恪会平安回去,若是不得不食言,天知道,那家伙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来。
思绪倒回五日前,岑潇然不觉有些恍惚。直到现在,她还觉得这几天的经历犹如一场荒诞不经的梦。
那日,她带领各派高手肃清了城中的控术师,发出事成的信号后,她本打算率众前往城门处里应外合迎接镇国军,没想到,途经青芒山时,遇见了一个完全出乎她意料之外的人。
先是见到熟悉的背影,疑惑间,那人转身,那一刹,她几乎以为是自己这几日精神过度紧张,出现了幻觉。
“好徒儿,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否?”
熟悉的脸庞,熟悉的嗓音,熟悉的语气,一如她记忆中的模样,却来自那个原本绝不该出现的人。
“师父?你……你还活着?”
她怔怔开口,巨大的冲击让她思维混乱。震惊过后,她先是一阵欣喜,但下一刻,心头却忽地一紧。
一直以来,敌方所用的控心术以及阵法都是她在师父留下的藏书中见过的,她曾多次怀疑过对方的幕后操纵者与自己的师门有关,如今,原以为已经去世多年的师父活生生地出现在这里,这一切,都太诡异,太反常了……
一个隐约的猜测浮上心头,但她本能地想要拒绝相信,就在这时,与她数步之遥的师父开了口,轻描淡写地打破了她最后的幻想:“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必怀疑,你猜对了,当初我是故意诈死脱身,我的真实身份,是云昌国北静王,那图罕。”
仿佛晴天一个霹雳,将她从头到脚狠狠地贯穿。如果可以,她真的希望这只是一场噩梦,多年以来,令她深深孺慕,视同再生父母的恩师,竟会是如今与天启、云昌两国朝廷势不两立的反贼重犯——那图罕!
合了合眸,她许久才找回自己的理智,千言万语如鲠在喉,最终却只问出三个字:“为什么?”
既有问鼎天下的野心,又为何化身为江湖游侠游戏人间?既然从不愿因私情牵绊成就所谓“大业”的脚步,当初又为何要救下并收养一个与他无亲无故的孤女?既然收养了她,又为何不干脆趁她年少无知时将她培养成替他卖命的工具,反倒要诈死,撇开她独自离去?
那图罕低眸,眼中情绪也有几分复杂:“十余年前,我在边境的一处山崖下醒来,一身的伤,记忆全失,幸亏还会一点功夫,伤愈后,就一个人走南闯北的混着了。遇到你时,我是真的动了恻隐之心,也是因为一个人过久了,有些寂寞,便把你带在了身边。那时我从未告诉过你我的名字,其实并非不想告诉你,而是我自己也不知道,什么千山怪侠的名号,都是我胡诌出来的。”
“不久之后,我的属下找到了我,治好了我的失忆症,我决定继续中断多年的大业,便让他们把我过去的藏书寻来,逐渐拾起往昔技艺。对于如何安排你,我犹豫了许久。我独身多年,膝下无儿,这些年,是真的把你当做女儿看待,我想让你继承我的衣钵,但又很矛盾,该不该让你一个姑娘家卷入血腥的权力斗争。正因如此,所以直到最后,控心术我也只是略教了你一点皮毛,阵术更没有刻意教你,只是不限制你自己去阅读那些藏书。”
“后来,为了发展魔首会,我需要转移阵地,那时也曾想过把你带走,但反反复复想了很久,还是觉得那样的生活,不适合你一个简单纯粹的女孩子。所以,我决定诈死离开,从此与你划清界线,让你去过自己平静的生活。”
但他万万没想到,当年那个与世无争的少女,后来竟会走出深山步入朝堂,如今,终于站在了他的对立面,与他兵戎相见。
他未说出口的话,她隐约能猜到,她也感觉得到,至少当时的他,是真心对待自己的。
怀着一丝复杂莫名的心情,她涩然开口:“睿智如师父,何苦一意孤行?当年你有黎漠的支持都未能成事,如今,你对天朝,是敌人,对云昌,是逆臣,如此腹背受敌,你以为你真能攻破天朝,入主中原?”
她的话,让那图罕沉默了,眸中似有瞬间的失落,但随后泛起的,却是一丝烈火般灼人的狂热偏执:“就算明知不可为,亦要为之。阿然,你可知道,师父本不是云昌国人,师父的先祖,是中原前朝皇族后裔!”
又是一个石破天惊的真相浮出水面。所谓前朝,存在于杨氏夺取天下,建立天启皇朝之前,皇族为陈姓。那是个君主暴虐,奸臣当道,盗匪横行,民不聊生的年代,杨家崛起于江湖,推翻前朝暴政主宰天下,前朝皇族死伤殆尽,自此销声匿迹,没想到百年之后,竟还有人自称前朝皇族后裔。
“杨家对我陈氏一族赶尽杀绝,但陈家仍有后人侥幸逃脱,辗转去了云昌国。我们祖祖辈辈皆以复国雪耻为己任,我在云昌国内有自己的势力,黎漠那个武夫,不过是我利用来复国的工具罢了。如今的新君迦南懦弱无能,只知对杨氏皇朝摇尾乞怜,如此之人不堪一用,我靠自己,也能完成报仇复国的大业!”
说到后来,那图罕的情绪已有些癫狂。她静静望着,不知该恨该怜。陈氏亡国,纯属咎由自取,当年的京都百姓皆有见证,最后一战城破之时,陈帝疯狂屠杀城内百姓为自己陪葬,自知逃脱无望的其他陈氏子弟也协同行凶,杨家先祖为救百姓,将陈氏族人一一射杀,这何错之有?作为陈氏后人,不为先祖的行为感到羞愧,反倒妄言报仇复国,简直可笑之至。
“阿然,师父当真不想与你兵戎相见。不如你随师父去可好?我正式认你为女,若日后大业有成,你就是我朝公主。你嫁了杨氏太子,即便尊贵,也免不了规行矩步,日后他三宫六院,你也奈何不得。可你若做了陈氏公主,这天下任你横行,养个三千面首也无人敢说你半句不是,岂不比做个劳什子太子妃要快意得多?”
这人真的疯了,这是她当时唯一的想法,就连当年习以为常的“阿然”之称,如今听来也是说不出的森然可怖。
直到她身后的众侠士自发地聚到她身边,担忧地唤着“岑将军”,她才蓦然回神,那振聋发聩的称呼让她心头一震。
她是眼前这人的徒弟没错,但她首先是天朝的子民,如今更是身负守土卫国之责的将军,镇国军的众将士,还有身边的这些江湖侠士都是因为信任她,才跟随她冲锋陷阵,出生入死,她又岂能在这个时候,自己先乱了阵脚,失了方寸。
“师父,请恕徒儿不孝!”隐下心头刺痛,她的眸光渐趋清明,再无一丝的迟疑和迷茫,“当年相救授艺之恩,潇然无日或忘。但如今,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您的厚爱,恕我无福消受。您若仍要一意孤行继续挑起战争,我……”
“你待如何?”那图罕眯起眼眸紧盯着她,迎上她毫不退让回望过来的目光,他面色沉了沉,眼中温情逐渐淡去,“也罢,我已给过你机会,既是你自己的选择,便怪不得我了。”
一声讥诮的冷笑中,那张素来温雅的脸庞瞬间笼上了阴森诡谲之气。岑潇然心头一紧,忽地有种不好的预感,还不待她动作,眼前的空间倏然扭曲,那图罕的身影已经凭空消失了。
“不好,快退!”她急着呼唤身周众人撤离,但还是迟了一步,阵法发动,他们都被困在了阵中。
幸亏她懂得一些阵术,才能带领众人在重重机关迷障下自保,但九转幽冥阵实在太过厉害,她还是未能找到出阵的生门。
蹙眉看着涂改了数次的阵法推演图,岑潇然有些抑制不住的焦虑。之前,她已经连破了寒水、毒林、幻情、滚石、诡巷、危崖、天网七关,但眼下这一关,古怪得很,她搜肠刮肚将自己学过的各种阵术搜索个遍,也找不出对得上号的破解之法。
那十名江湖侠士自知不懂阵术,帮不上忙,能做的也惟有保持安静,尽可能不去打扰她思考。
不知不觉间,时间过去了许久,忽然,一记古怪的“咕噜”声打破了沉寂。包括岑潇然在内,众人皆抬头看向声音来处,那被众目睽睽包围的人——景阳派弟子关越,霎时间闹了个大红脸。
“那,那个,不好意思啊,岑将军,打扰了,你继续,继续,不用管我!”憨厚的年轻人呵呵笑,尴尬地揉了揉不争气的肚皮。
“又过了这么久,大家确实该饿了!”岑潇然想了想,暂且放下手中的活儿,拿出了装着最后九颗灵粟丸的瓷瓶。
扫视了一下眼前众人,云籍庄庄主甘凤是女子,即便习武,也总比男子体弱,这药少了谁也不能少了她的,雪刀门掌门洛翔天是高手,但毕竟年纪大了,后劲不足,也必须补充体力,其余人身体状况和武学修为基本在伯仲之间,也就只有代替年迈的老帮主前来的翰霆帮大弟子沈流峰功力较他人略高,且正当壮年,应可以多坚持些时日。
“我们只有九颗丹药,必有两人无法分到。这样,我就不用了,还有沈大侠,修为在我们之中也数翘楚,能否让一让其他诸位?这实属无奈之举,还请沈大侠海涵。”
“全听岑将军安排,沈某无异议。”沈流峰通情达理地点头,但一旁的洛翔天可不乐意了。
“岑将军,你这样可不对。我们当中就你和甘姑娘是女子,哪有女子不用让给男子的道理?我用不着,你自己吃了吧。”
“洛门主此言差矣!”岑潇然摇了摇头,“诸位既然称我一声‘将军’,心甘情愿随我犯险,我就必须竭尽所能保护好你们每一个人。如今我们被困于此,我不敢保证一定能把你们平安带出去,但如果有危险,我一定会挡在你们前面,有苦难,也该是我第一个来承受,这是我身为首领的责任,与男女无关。”
说到这里,她取出一颗药丸,不容拒绝地送到洛翔天面前:“请洛门主收下,否则,就是侮辱了我身为一名军人的尊严!”
掷地有声的话语,将在场众人生生震住。洛翔天呆愣片刻,眼中神情由震惊转为钦佩,认输地叹了口气后,他肃然站起,双手接过那药丸深深一揖:“洛某遵命,谢将军厚赐。”
岑潇然忙伸手相扶:“洛前辈快请起。潇然是晚辈,您又不是我军中下属,真是折煞潇然了。”
行了个礼后,洛翔天态度自然地起身,爽朗大笑道:“当今世上能让我老洛佩服的后辈女子,安国公主算一个,岑将军也不遑多让,无论身份年纪,这一礼你绝对受得起!”说到这里,他忽地想起什么,转向甘凤道,“对了,还有你,甘大姑娘,你也算一个啊!”
甘凤柔柔一笑,温声道:“洛老过奖了,我可不敢跟安国公主和岑将军相提并论。”
“在这里的各位都是英雄豪杰,也不必比个高下了!”岑潇然将药丸分发给众人,边分边道,“眼下,我们保存体力最是要紧,拿到的都别客气,赶紧服下,说不定回头,我和沈大侠体力不济了,还要靠你们来救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