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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与天争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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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源城军营的路上,岑潇然再三表示一点皮肉之伤并不碍事,可以自己骑马,但杨恪坚决不允,非要她和自己同乘一骑,岑潇然拗不过,只得随他摆布了。
坐在杨恪身前,感觉到他强壮有力的手臂环过自己的身子握住马缰,岑潇然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她素来要强,什么事都是靠自己,遇到危难之时,多半也是以强者的姿态站在前面保护别人,如弱质千金一般被人带着骑马还是生平头一遭。不过,偶尔尝试一下,尤其那人是他,这感觉,似乎还不错。
想到这里,她嘴角微弯,放松了有些僵直的身躯,轻轻靠在了杨恪胸前。
杨恪本是了解自己所爱姑娘的性子,怕她不喜在人前示弱,更不喜与他过分亲密,故而只是在身后虚虚护着,不敢实打实抱上去,没想到,她竟会主动靠过来。心头一喜,他试探着腾出一只手环上她的腰,岑潇然也没有抗拒,反而抬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与他十指相扣。
“阿恪的手这么暖,真叫人安心!”她半眯着眼轻轻呢喃,随后便觉身后的胸膛颤了颤。微微侧过头去,她恰好瞥见杨恪正从一脸呆滞转为喜上眉梢,弯起的漂亮眼眸中,盈盈流光满得似要溢了出来。
“潇潇,你不怕别人看见了?我原本还以为,你不喜欢我当着别人的面和你亲近。”
听着他小心翼翼的语气,想是被自己从前的种种推拒冷待吓怕了,岑潇然觉得有些心疼,侧过脸在他颈窝里蹭了蹭:“怎么会?我的下半辈子都许给你了,还怕人看见?只要你别觉得你家丑媳妇拿不出手就好。”
难得听到向来冷淡严肃的她用这种疑似调笑的语气和自己说话,杨恪更是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急忙表忠心道:“什么拿不出手?我都跟父皇请好赐婚旨了,你什么时候觉得合适,我就什么时候拿出来,到时候咱们风风光光办一场婚礼,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娶了一个多漂亮多能干的媳妇,嫉妒死他们!”
杨恪这次回京会正式跟父母提她的事,这个岑潇然早就知道,但成显帝如此痛快地下旨赐婚,而且还没有规定时限,何时成亲随她喜欢,如此开明通达,在一般的贵族世家恐怕都很难做到,这实在出乎她意料之外,也让她大为感动。
看来,自己以前的确是心存太多偏见了,杨氏一门,出的不仅仅是值得天下人敬仰的贤明君主,更是有情有义,心胸宽广的豪杰之士,能与他们成为一家人,是她三生有幸。
想到这里,她看向杨恪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温软,身子也不知不觉地在他怀里窝得更深了。
面对自家主子和昔日老大毫不掩饰的当众腻歪,萧绎和一众暗卫们表现出了优秀的专业素养,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默默跟随,视而不见,但在平静表情的掩饰下,一个个心跳都快了好几分,一路暗搓搓地期待,眼前这两位还能演出些什么闪瞎人眼的好戏来。
但事情并没有如他们期待的那样发展。片刻的温存过后,岑潇然便将话题转到了正事上,问起杨恪如何会赶来边城。
杨恪将事情始末简要告诉了她,随后道:“我生怕赶不及,先让驿站飞鸽传书通知你们,但后来才发现,离镂玉关最近的宣城驿站在战乱中被毁,所以消息没能及时传到。真是可惜了那阵亡的五千将士,不过总算赶得上救下你和子同,尚属不幸中的大幸。”
知道杨恪为了及时赶到几乎不眠不休风雨兼程,堂堂一国储君,途中不知吃了多少苦,岑潇然心中又是感动又是酸涩,再想到他将亲自参与这场战争,难免又有些担心他的安危。但她也明白,身为天朝未来王者,尊荣有多大,责任就有多大,她不能拦着他履行自己的责任,惟有与他共同进退,誓死守卫好这万里河山。
想到这里,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随后,她把目光移向被萧绎带在马上,依旧昏迷不醒的秦子同,忧心地蹙了蹙眉:“只是,子同如今这状况,恐怕不容乐观。”
“我已将带来的雪参丹给他服下,暂时应当不会有性命之忧。”回头看了看形容凄惨的秦子同,杨恪心里也有些不好受。
顿了顿,他低头望向岑潇然,神色变得肃穆起来:“潇潇,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你先有个心理准备。我们发现那图罕的阴谋时,便已想过,镂玉关可能已经出事。我们都不希望子同有事,但事关大局,不得不做好万全准备,所以父皇让我带了道旨意,万一子同遭遇不测,就由你就地接任主帅之职。”
“你是说,我?”岑潇然一惊,蓦地坐直了身子,“这如何使得?即使子同不能上战场,也还有林大将军和镇国军中的其他元老啊!”
“潇潇,那图罕所谋深远,到时墨山关那里恐怕也不会太平,林大将军不能轻易离开。至于镇国军中的其他将领,他们资历虽深,但对付那图罕所用的特殊手段,未必有你在行,所以我和父皇一致认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杨恪认真解释了几句,随即紧了紧与岑潇然相握的手:“潇潇,身入军营一展所长,守护江山社稷,这不是你一直以来的抱负吗?我相信你可以的,况且还有我在,我会帮你,我们夫妻同心,相信没有渡不过的难关。”
岑潇然本非畏首畏尾之人,方才的惊愕,只是觉得自己在军中资历尚浅,担当如此重任恐有不妥,但杨恪坚定信任的目光,让她的心渐渐安定了下来。她从无争权夺势之心,但也懂得什么叫当仁不让,既是大势所需,那她便尽力去做,不让所有信任她的人失望便是。
看着岑潇然神情的变化,杨恪便知她已从心底里接受了,于是,他的眼底浮起了一丝引以为傲的笑意。他就知道,他所爱的女子不同凡俗,定能临危受命,挑起别人不敢轻易尝试的重担,此生得妻如此,不仅是他的幸运,也是整个天朝的幸运。
傍晚时分,一行人终于到达了源城,源城守将李英和刘衡、武从思等人已在城门处等候多时,见岑潇然竟与太子一同回来,不禁有些吃惊,忙上前见礼。杨恪不待他们行礼便挥手免了,只吩咐他们赶紧将秦子同接入城内医治,随后简单解释了自己来到边关的缘由。
得知其他断后军士的死讯,又看到秦子同那惨不忍睹的样子,刘衡等人又惊又痛,恨恨道:“那帮贼子屠我军中兄弟,又把将军害成这样,来日沙场相见,定叫他们血债血偿!”说着又担忧起来,“将军伤成这般,会不会……”
“殿下已给将军服下雪参丹,暂时护住他心头之气,莫军医医术高超,定是能治好他的。”岑潇然自己虽然也很担心,但为了稳定军心,还是冷静地安抚了众人几句。
雪参丹是宫中灵药,几有起死回生之效,但因药源稀少,制炼不易,即使天潢贵胄轻易亦不可得,杨恪手里也未见得有几颗,他不顾虑自己日后安危,先拿出来救了秦子同,这叫众人大为感动,再加上他亲自赴援的勇气和成功救人的能力,众军士看向他的目光,在对皇族应有的尊敬之外,又多了不少的真心钦佩。
然而,此时的杨恪却是无心留意别人看他的眼光,注意力全被岑潇然的那句“莫军医”吸引了去:“莫军医,哪个莫军医?”姓莫,又医术高超,该不会这么巧吧?
岑潇然本也没打算隐瞒,坦然道:“是莫珣。”见杨恪挑了挑眉,她又解释道:“他一家人本是来边城投靠他表叔,但莫家二老和他表叔都死在了丘宛军铁蹄之下,他自己也差点丧命,碰巧被我救下,他是为报仇才来参的军。”
杨恪并非不信岑潇然,只因骤闻自己的心爱的姑娘与前未婚夫共事,心里多少有些不舒坦罢了,但见岑潇然诚心诚意跟自己解释,神情也是坦然自若,那点纠结也很快散了。撇开个人恩怨不讲,莫珣的医术的确值得肯定,如今战况激烈,军中有个医术高明的军医也能减轻不少伤亡,这种有利大局之事,他自是不会反对的。
不过,他嘴上还是别扭了一句:“哼,我管他是为什么来的。反正,如今你可是我媳妇,跟他没一个子儿的关系!”
“嗯,你的你的,谁也抢不走行了吧?”岑潇然宠溺地迎合了一句,同时悄悄伸出手去挠了挠他的手心。杨恪彻底被顺了毛,先前故意沉下的嘴角忍不住上扬起来。
这时,接到士卒通知的莫珣提着药箱匆匆赶来,骤见杨恪,他心头一震,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杨恪环抱双手,打量了这个昔日情敌一眼。艰苦紧张的军中生活,让曾经身娇体弱的白面书生换上了小麦色略粗糙的肌肤,身板也硬朗了不少,眼中多了风霜积淀也多了些许坚毅之色,比起从前那副常常迟疑怯懦优柔寡断的样子,倒是叫人看着顺眼不少。
杨恪眯了眯眼,心头掠过一丝危机感,但很快便释然了。别人怎么变,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岑潇然如今心向着自己,他需要做的,只是守护好这颗爱自己的心,永远不要让她失望而已。
“莫医师,好久不见!”见莫珣瞧着自己一副呆傻的样子,杨恪主动开口打破沉默,随后迅速切入正题,“秦将军身负重伤,昏迷不醒,快去看看他情况如何。”
莫珣回过神来,忙躬身行礼:“殿下稍安,小人这就为将军诊治。”
岑潇然回身要去和其他军士一起把秦子同抬下马,却被杨恪拦住:“潇潇,你自己伤得也不轻,赶紧去上药休息吧,这里交给我便是。”见岑潇然略有迟疑,他又劝了句:“听话,去歇着,有事我会派人通知你的。”
生平头一遭被一个从前当孩子看待的人嘱咐要“听话”,岑潇然有些啼笑皆非,不过,杨恪眼底温柔关切的神色让她的心软成了一汪春水,拒绝的话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于是,她就像被鬼附了身似的,当真乖乖点了点头:“那好吧。”
送走岑潇然后,杨恪亲自把秦子同从马上抱下来,一路送进了房间。莫珣跟在后面,略微有些失神,但杨恪把秦子同放到床上的时候,他已经冷静下来进入了状态。
仔细为秦子同检查了一遍全身伤势,莫珣的神色渐渐凝重:“秦将军左肩和右膝骨关节碎裂,腹部伤口横断经脉,失血过多,情况不容乐观。眼下他是靠自己的内力底子和殿下所赐的灵药吊着口气,但恐怕……也撑不了多久。”
“所以?”杨恪心一沉,不禁蹙眉。
莫珣沉吟了一下,躬身道:“眼下有两个选择,一是用保守疗法,可保秦将军暂时不死,但他的身体不会有太大起色,日后恐会缠绵病榻,难享高寿。其二……”
“如何,快说!”
看出杨恪已有些急躁,莫珣鼓起勇气道:“与朱前辈相处那段时日,小人学了些新的手法,或可一试,只是此法小人还从不曾在他人身上实践过,胜算几何,尚未可知。若成,秦将军有望恢复如初,若是不成……”
不必他再说下去,杨恪已然懂了,倘若失败,便是立时丧命,连苟延残喘拖上几年的机会都没有了。是选择稳妥之法,多活一年算一年,还是豪赌一把,要么彻底康复,要么身死当场,这可真是个令人揪心的难题。
杨恪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了些:“若先用保守之法吊命,再将朱前辈请来,由他出手,胜算是否大些?”
莫珣叹了口气,摇头:“殿下,来不及的。若要用那冒险之法替秦将军搏个痊愈的机会,那就必须得快,拖过十二个时辰便无用了。”
杨恪沉默。虽说霍青已经去寻朱斌,但要在十二个时辰之内赶到,这显然是不可能的,那就只能让莫珣来试了。事关生死,本该让秦子同的父母做决定,但林俊风夫妇远在墨山关,也不可能在一日内书信往返,如此,这个主意,便只能由他来拿。
合眸片刻,杨恪决心已定,断然道:“如此,就选后者吧。”说着,他移目望向趟在床上面目憔悴,无知无觉的秦子同:“子同素来军人血性,若就此缠绵病榻,难免生不如死,倒不如搏上一搏,无论成败,好歹图个痛快。”
莫珣听了,低声应是,神色间却闪过一丝迟疑。杨恪素来心思灵敏,略一转念便了然,于是回身取了纸笔,挥毫疾书几行,回身交与莫珣。
“这是孤的手谕,允你尽展所能,便宜行事。若成,孤替你向朝廷请功,若败,孤愿担全责,林大将军和镇国军众将士面前,孤自有交代,绝不会让人迁怒于你。”
莫珣一惊,张了张口想解释自己并无此意,但终究未能成言。
他无法否认,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确担忧过自己是否承担得起医死人,尤其是医死一名朝廷重臣的后果,没想到杨恪轻易看穿了他的心思,毫不犹豫地给了他一颗定心丸。
林大将军手握重兵,且是今上的生死之交,秦子同本人也深受边陲军民爱戴,倘此番救治有失,即便杨恪是太子之尊,若真有人要拿此事来做文章,也有得他麻烦的。若为自己权衡利弊,当是选择保守疗法更为稳妥,至少秦子同眼下不会死,就算日后天不假年,也怪不到谁头上,但杨恪却冒着遭人非议之险选择了后者,只因了解秦子同的心性,愿为他搏一个畅快而生的机会。
想到这里,莫珣不禁叹了口气。亏自己在军中历练许久,若论襟怀磊落心性坚韧,却还是远不及眼前这小他十来岁的少年。以往的情场之争,他总认为对方凭着太子身份仗势欺人,如今方知,即使撇开身份地位,自己也有很多地方确实远不如人。
抑下心底些许的失落,莫珣正色敛袖,一揖到底:
“殿下高义,莫珣定当全力施为,不令殿下失望。”
☆ ☆ ☆ ☆ ☆
经过先前那一战,岑潇然自己其实也是遍体鳞伤,筋疲力尽,但先前为了护着秦子同强打精神,后来又因见到了杨恪心中欢喜,故而未觉得疲惫,可一旦上完了药躺下休息,所有的疲累感一下子都涌了上来,刚沾上枕头没多久,便坠入了梦乡。
一觉睡醒,岑潇然感觉身上松快了许多。想到秦子同不知情况如何,她正想起身出去看看,却不料右臂处有股力道一扯,竟让她没能坐得起来。诧异地一瞥,她的神情顿时凝滞。
床沿处,杨恪枕着自己的胳膊睡得正香,瓷玉般精致的脸庞透着些许苍白,眉头也微微皱着,仿佛累极了的样子。她的衣袖,正被他压在手肘之下,方才她那无意识的一动让他颤了颤睫毛,可还是没有醒,反倒把脸往臂弯里埋得更深了些,又睡了过去。
岑潇然原本是担忧秦子同,可看到杨恪这个样子,她却又不忍心吵醒他了,想了想,还是重新躺了回去。她知道他不是没心没肺的人,若秦子同真有不测,他不可能睡得这么安稳,看他现在这样,应该是没什么问题,所以还是等他睡够了再问吧。
不知不觉间又过去了一个多时辰,因为怕吵醒杨恪,岑潇然始终保持着一个姿势,一动不敢动,已经躺得半边身子都快发麻了,幸而此时,杨恪肩头微耸,揉着眼睛坐了起来。看着他这略显几分孩子气的动作,岑潇然忍不住勾了勾嘴角,随着他起身,轻问道:“睡醒了?”
“呃,我本是来陪你的,居然自己睡着了!”杨恪清醒后,有些懊恼地捶了捶额,又凑近岑潇然身边看她的脸色,“怎样,觉得好些了吗?”
“都是些皮肉伤,我壮得跟头牛似的,能有什么事?”
岑潇然满不在乎地撇撇嘴,却惹来杨恪不满的抱怨:“哪有女人说自己像牛的?别总以为自己钢筋铁骨百毒不侵,要是没养好落下什么病根来,到老了时哼哼唧唧的看谁管你?”
“你呀!”岑潇然眨眨眼,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看向他,“我年纪比你大,自是先老,到时可就全靠你了。难不成,等我老胳膊老腿不中用了,殿下爷就嫌弃我这个上不得台面的老妻,不愿管我了不成?”
听了“老妻”这词,杨恪面上腾的一红,难得忸怩起来:“潇潇,许久不见,你怎的脸皮越变越厚了?”
抱怨过后,他细想想,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惶然,忙抱紧了岑潇然的胳膊道:“所谓少年夫妻老来伴,年老之时自是要互相照顾的,我怎会不管你?不过,我还是盼着你能活得比我健康,比我长久。这么些年来,我看多了你离去的背影,总是觉得自己在你身后怎么追都追不上,到老时,你总要怜我一回,别再让我看着你先走,一个人凄凉度日。”
岑潇然本是说笑,没想到竟惹来他这番感慨。她心知是过去的伤痛在他心里太深,以至于他们现在都互许终身了,他却还总是患得患失,惶恐不安。
想到这里,她一颗心软得不成话,忍不住伸出另一只没被他拽住的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傻瓜,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我舍不得。”
杨恪闻言,顿时柔了眉眼,湛黑的眸底神采四溢,仿佛落了满天的星光。
其实他们皆非天真不智之人,心里都明白生老病死往往由不得人控制,但有过此刻两心相惜的温暖,不管日后如何,此生已可无憾。
温存过后,岑潇然终是言归正传问了秦子同的情况,杨恪眸色沉了沉道:“侥天之幸,一条命总算是捡回来了,人也不会废,只是受过重伤的关节用不得力,暂时得靠轮椅代步,后续调养个一两年,慢慢的才能恢复如初。”
岑潇然闻言先是一喜,随后,心却又沉了沉。秦子同性命得保自然可喜,但一个习惯了策马扬鞭舞刀弄剑之人,如今竟沦落到要坐轮椅,这对他的打击定然极大,好在还能调养得回来,只是免不了要吃些苦头。
想到这里,她眸色微暗。很好,这笔账,她记下了,谁造的孽,他日必叫他加倍奉还。
这些年,杨恪习惯了揣摩岑潇然的心思,看她的神情便能猜出一二。看到她替秦子同心痛难受愤愤不平,他虽然明知不该,却也不禁有些心底泛酸,于是拖着仍有些虚乏的身子朝她身边靠了靠,试图引起她的注意。
一念过后,岑潇然很快察觉到了杨恪的小动作。其实她早就看出了他精神不济,所以方才半点不敢扰他休息,此时既然杨恪希望她关注自己,她自然便顺理成章问了出来:“替子同治伤的是莫珣,可为什么你看起来这么累?你们到底做了些什么?”
潇潇总算是问起他了!杨恪心中一喜,顺势贴了上去撒娇道:“别提了。莫珣那套救命的针法是不错,可用起来却是凶险万分,最后几针出了点岔子,我看得着急,出手挽救了一下,谁知不小心被那针划破手,中了点毒,”
那套针法叫做“青蛇走穴”,需将银针浸泡在蛇毒配制成的药液中半个时辰再使用。此药液用在重伤垂死之人身上,可起去腐朽,唤生机之神效,但对无伤无病之人来说却是剧毒,施针之人也要戴上隔离毒液的手套,才能确保自身无虞。
“青蛇走穴”的针法颇为繁复,莫珣并未专门练过,仅凭记忆勉力为之,已是颇为不易,用到难度较大的最后几针时,因力度稍有偏差,竟引得秦子同内息大乱,气血逆行。那银针被秦子同体内散乱的内力吸住,莫珣连试几回都拔不出来,眼看就要伤了秦子同的心脉,杨恪当机立断,强用内力将那银针逼出,却也因此一时不察,被弹出的银针划伤了手。
岑潇然听了,神色悚然一变:“那你……”
“哎,瞧你急的,毒当然是解了!”杨恪如愿以偿得到了岑潇然的心疼,赶紧见好就收, “也就是刚开始身子有点发麻,方才睡过一觉,已经没什么了。”
他没有说的是,那毒见血扩散,伤了手后不过几息,他半边身子已然动弹不得。当时莫珣急着在秦子同身上施针补救,并没有注意到他受伤,他也怕耽误救治秦子同,故而一声未吭。等到莫珣施完所有针法,一边擦汗一边兴奋地说他们成功了,他的意识已经昏蒙不清,双眼也已不能视物了。
此时莫珣回头,才发现他唇色青紫,双眸已没了焦点,当下又是大惊失色。好在这毒虽烈,却不难解,莫珣立即给他服下解毒药丸,又施了几针,随后划开他的手臂放了足足一钵黑血,才算把毒排了个干净。解毒之后,他没有听莫珣的话回房休息,而是来了此处,想等着岑潇然醒来,可在床前坐了一会儿便支撑不住,昏昏地睡了过去。
若在以往,以他的性子就算吃了再多苦也不会说,但现在,他就是想跟自己心爱的女人诉诉苦,撒撒娇,看她会不会心疼自己。不过他终究不愿她太过担心,所以才说一半留一半,把事情的严重程度降低了几分。就是方才放毒血时,他也怕岑潇然看到会难受,便叫莫珣避开手腕,把伤口划在小臂靠上之处,事后放下衣袖一遮,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哪怕只听到这一半,岑潇然也已经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瞪着杨恪咬牙切齿道:“既是这样,你怎的不去躺会儿,还跑来我这里趴床头,这种姿势怎么休息得好?去去去,快回房去,这么大人了也不知道照顾自己,真不让人省心!”
杨恪如愿以偿得到了岑潇然的关心,却没想到她会立刻赶人,不禁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抿了抿唇,他腆着脸凑上去道:“我懂我懂,我会休息的,但我现在除了累之外也很饿啊!我们一起吃饭,吃完了再去睡,好不好?”
看着他一脸讨好乞求的样子,岑潇然无法,只得点头应了。如愿以偿地和心上人一道用了晚膳,杨恪的确累得撑不住,便回房去了。送走他之后,岑潇然却没有接着睡,而是坐到案前,取出地图和几本军务案卷研究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