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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御前受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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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内,已换过衣裳,稍稍上药整理的曹馨玉跪在御前,含羞带怯小声诉说着方才在自己在珍味阁被“调戏”的经过。此时的她额上覆着白纱,腮边还残留着通红的掌印,低垂的睫毛上一滴泪珠将落未落,整个人俨然就是一朵饱经摧残的小白花。
作为“被告”的杨恪立在一旁,也不急于为自己辩解,由得曹馨玉去嘤嘤诉苦,只是唇角挂着一抹讥诮的冷笑,而站在另一边的曹谦,则时不时地向他投来一瞥,那眼神,简直就像要吃了他似的。
听完了曹馨玉的话,成显帝将目光转向杨恪,肃然道:“太子,此事,你做何解释?”没有厉声质问,也没有维护偏袒,纯然的就事论事,不偏不倚。
整理了一下心绪,杨恪迈步上前,也保持着冷静理智的态度对座上的成显帝行了个礼:“回父皇,曹小姐之言不尽不实,这个罪名,儿臣不认。”
闻言,曹馨玉委屈地瑟缩了一下,曹谦则是眸光利了利,想要开口说话,却被成显帝摆手制止:“那太子就说说看,你想告诉我们的事实。”
“事实与曹小姐所言恰好相反,儿臣今日赴约,不过是与她谈一些琐事,无关风月。是她对儿臣有非分之想,言行无礼,儿臣恼她不知廉耻,这才出手教训,谁知她竟变本加厉,自己弄乱衣衫又故意跳楼来陷害儿臣。儿臣实不知曹府家风如何,竟能教养出此等无耻狡诈、心思歹毒的女儿!”
“殿下,休要欺人太甚!”强忍多时的曹谦终于按捺不住,也不顾御前失仪,以下犯上之嫌,操着颤抖的嗓音指向杨恪怒道,“玉儿一介闺阁弱女,如何能对你无礼,这分明就是颠倒黑白!我曹家女儿虽没有多尊贵,但也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岂能任人糟践?老臣今日就算拼了性命,也要为玉儿讨个公道,还望圣上明察!”
“爹爹,您冷静点,别这样!”曹馨玉膝行几步上前抱住父亲连声制止,随后又转向成显帝深深磕下头去,“皇上,家父爱女情切,一时失态,还请皇上恕罪!” 见成显帝虽面色沉凝,但并无震怒之意,她才略松口气,继续说了下去。
“臣女对殿下一片真心,故而不顾女儿家的颜面约殿下外出,但也是发乎情止乎礼,许是臣女太过主动,失了闺阁仪态,才让殿下误将臣女看做自轻自贱,可以随意戏侮之人,这是臣女之过。若皇上觉得是臣女累了殿下和皇室的声名,那就赐臣女一死吧,臣女一人做事一人当,还请皇上开恩,莫要罪及家父。”
“玉儿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身为人父,连自己的女儿都保护不了,还活着做什么,大不了,爹爹陪着你一起死便是!”曹谦霎时间老泪纵横,父女俩神色悲戚地抱头痛哭起来。
成显帝皱了皱眉,轻咳一声开口:“够了,这般要死要活的这成何体统?朕既知晓此事,自会查明真相秉公处置,难不成,曹卿还怀疑朕会偏袒太子,委屈了你家姑娘不成?”
闻言,曹谦与曹馨玉都止住了哭泣,跪地叩首道:“臣(臣女)不敢,请皇上恕罪。”
这时,宫门外侍卫来报,已将珍味阁的掌柜、小二和当时在兰字号雅间隔壁用餐的客人带到。成显帝当即示意将这些人分批带进御书房问话。
几人分别描述了自己了解的情况,拼凑起来,就是当时确是女扮男装的曹馨玉订下包间约了杨恪,杨恪赴约后,对曹馨玉的态度并不友好,后来小二关上了包厢门,并不知里面发生了何事,倒是隔壁的客人听到两人似乎起了争执,先是男子的斥骂声,然后是有人跌倒撞上桌椅的声音,紧接着有女子出声尖叫,推窗跳楼,再后来的事,满大街的百姓都看到了。
说了半天,其实并没有人亲眼见到包厢里究竟发生了何事,隔壁的客人也没听清楚两人为何争执,但曹馨玉男装扮相时,给人的感觉斯文柔弱,后来暴露了女子身份,更是楚楚可怜,而杨恪一进门便态度傲慢,后来出口斥骂的也是他,没人听到曹馨玉回过一声嘴,仅凭印象来看,还是杨恪更像“恶人”一些。
杨恪一言不发地听完了所有人的陈述,心底暗暗叹了口气。
方才的自辨,不过是一吐胸中恶气罢了,其实,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今日自己是无论如何说不清了。虽说他曾当着曹馨玉的面告诉她自己不在乎她的要挟,但不到万不得已,他还是不希望流言传出,对岑潇然造成不利影响,若是不能直言曹馨玉的卑劣行径,从表面现象来看,无论谁都不可能认为他才是受害者的。
将那几名证人遣走后,成显帝望向曹谦道:“曹卿也听到了,方才那几人的陈述,只能说明太子与曹小姐之间有争执,并不能直接证明太子有辱及曹小姐清白的言行……”
“皇上!”
曹谦当下又要急眼,成显帝摆了摆手,示意他听自己说完:“但太子动手打了曹小姐,这是事实,无论如何,动手殴打一个弱女子,这总是他的不是,最后又闹出这样大的风波,致使皇室和曹小姐一并名声受损,他也有处事不当之过,关于这一点,朕自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听到名声受损之说,曹谦和曹馨玉的眼睛都亮了亮。一般来说,在这种情况下,如果确定是男子之过导致女子清白名声受损,那么即使两人之间不曾真正发生过什么,男子也是需要负责的,如此说来,无论以何种名义,曹馨玉总能求得一个留在杨恪身边的机会了。
他们父女俩只顾想着自己的心事,却未曾注意到成显帝在说这话时对儿子递去了一个眼神,杨恪领会到父亲的意思,唇边泛起一丝苦笑,但还是决然点了点头。成显帝眸中闪过瞬间的不忍,但下一刻,便恢复了铁面无私之态,扬声道:
“太子杨恪处事不当,言行失仪,有辱皇室声名,处杖责三十,以儆效尤。来人,将太子带出去,立即执行!”
这话叫曹家父女一时愣了,这罪名,这处置,走向似乎都不对啊?不待他们反应过来,已有两名禁卫应声将杨恪带了出去,不多时,外面便传来了刑杖落下的声音。
在成显帝的严令之下,执刑禁卫丝毫没有手下留情,一杖接一杖结结实实地打下去,不消片刻,杨恪身上已是血肉模糊,鲜血随着刑杖的起落四散飞溅,触目惊心。杨恪脸色惨白,冷汗淋漓,双手十指狠狠抠住了身下的刑凳,牙关却是咬得死紧,一声不吭。
曹馨玉回头看去,地上越来越多的血让她有些心慌。她虽是蓄意陷害杨恪,但如今的结果却并不是她想要的。无论是为了大局,还是她的那点私心,让杨恪被打个半死,那都完全是损人不利己之事。
想到这里,她忙连连叩首道:“皇上息怒!殿下秉性纯良,今日之事只是一时糊涂,臣女求个公道便于愿已足,若真因此伤了皇嗣,臣女担当不起,求皇上手下留情,饶过殿下吧!”
曹谦瞥了女儿一眼,也跟着出言求情,却被成显帝厉声打断:“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若任意姑息,法度何存?今日谁都不许求情,继续行刑!”
曹馨玉耳边嗡然一响,顿时有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挫败感。咬了咬唇,她再次回头看去,却不防杨恪也正艰难地抬头朝她看来。只见他眸光如冰锥般钉在自己脸上,毫无血色的唇边挂着一丝冷笑,似乎在对她说,他宁愿被打死,也绝不会向她妥协,她的所有心机算计,都白费了。
“启禀皇上,杖刑执行完毕,殿下他……晕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执刑禁卫入内复命,曹馨玉偷偷瞥了眼那人衣衫袖口和下摆处溅上的斑斑血迹,纤细的身子不禁抖了抖。
成显帝藏于袖下的双手悄悄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但面上神情只是一派淡漠:“叫人抬回东宫去吧。传朕口谕,太子闭门思过一月,无诏不得外出。”
禁卫应命而去,昏迷的杨恪很快被人送走,地上的血水还未及清理,一滩又一滩的猩红铺陈在青砖地面上,分外扎眼,分外瘆人。
“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主!”疲惫地扶了扶额,成显帝摆手道,“朕有些累了,令爱今日也受了惊吓,曹卿早些带她回去歇息吧。”
事已至此,曹谦还能再说什么,只得行了一礼,拉着一脸呆滞、心神恍惚的女儿匆匆告退而去。
☆ ☆ ☆ ☆ ☆
杨恪受了刑满身是血的被送回东宫,东宫上下都被吓得不轻。佳妍赶紧着人去唤了太医,虽说杨恪很快就醒了,太医的诊断结果也是皮肉之伤,将养即可,但他身上满是皮开肉绽的口子,躺也没法躺,只能面朝下趴在床上,整个形容,怎一个凄惨狼狈了得。
因着杨恪受伤的地方有些不便,太医给他上药时,陆焕之在一旁搭手,佳妍只能候在外面,待上完了药之后,杨恪命人垂下帐帘,才把佳妍唤了进来。
虽然没有亲眼看到杨恪的伤势如何,但仅看弃置于旁的一堆白布上染了多少血,佳妍的心便禁不住揪了起来。她跟随杨恪多年,对杨恪的为人,尤其是他对岑潇然的一片痴心再清楚不过,如何能相信他会去调戏曹馨玉这种荒天下之大谬的事情,不消说,这一切无疑都是曹家姑娘的有心设计。
待其余人退下后,她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歉疚,跪于床前哽声道:“殿下,都是佳妍的错,早知如此,就不该把那封信呈给殿下。没想到那曹馨玉竟是如此寡廉鲜耻之人,为了攀高枝,竟用此等卑劣手段陷害殿下!”
“好了,是我自己决定赴约的,与你何干?”杨恪摆手示意佳妍起身,却因这个动作扯到伤口,轻嘶一声皱了皱眉。
陆焕之默默扶起佳妍,迟疑道:“殿下岂是轻易受人算计之人,除非,那封信里,写了什么让殿下不得不去的事情……”
他没有再说下去,是不敢妄自揣测主子私事的意思,杨恪倒也没打算瞒他和佳妍,径自说道:“没错,她知道了我之前受伤的真相,以此要挟我去和她见面,甚至还妄想在我身边获得一席之地。我没应,还揍了她,她就开始发疯了。”
原来,又是为了岑潇然。之前被她打伤了却不敢声张,现在为了替她兜着,又莫名其妙被人陷害挨了顿板子,就没见过哪个皇子喜欢个姑娘喜欢得这么凄惨,这么憋屈的。陆焕之与佳妍对视一眼,惟有无声苦笑。
顿了顿,陆焕之又不禁有些疑惑:“殿下的心思,圣上不是也清楚的吗?怎的,竟会听信曹家父女的一面之词,为此重责殿下?”
“呵,父皇哪里是这么好骗的?”说起这个,杨恪语气里并无对父亲的怨责之意,“他当然看得出是曹家父女在捣鬼,但当时的情况,京城满大街百姓都看到了,其中甚至不乏朝廷官员,我又没法证明是曹馨玉陷害我,父皇若不加处置,会让人觉得他偏袒自家儿子,处事不公,对皇家声誉不利。”
“那,就算如此,也不必罚得这么重吧?”佳妍忍不住小声嘀咕,“三十杖,记记见血,您可是圣上的亲儿子,圣上他,也真下得了手!”
这话有些犯上之嫌,但杨恪知道她关心自己,也不介意,只笑了笑道:“这你就不懂了,我巴不得父皇这么做呢,也亏得是父子连心,父皇他甚是明白我的心思!”
见床前两人诧异地看来,他解释道:“事情从表面来看,的确是曹馨玉吃了大亏,父皇总得给她个交代,不揍我一顿,难道还让我娶了她不成?我想,曹家父女的目的本就在此,可如今父皇已为此重罚了我,他们若再开口提其他要求,便是得寸进尺,不知好歹了,所以父皇这是先下手为强,堵住他们的嘴。”
说到这里,陆焕之和佳妍两人自是明白了。为了不娶那曹家姑娘,自家殿下宁愿被打得十天半月下不了床,也真是够拼的了……
“曹家那小贱人竟敢把主意打到殿下头上,真是活得不耐烦了,殿下该不会就这样算了吧?”佳妍撇撇嘴,依旧是满腔的愤懑。
“你说呢?”杨恪眯了眯眼,唇边泛起了森冷的笑意,“今日之债,我自会亲手讨还,不过在这之前,还得先弄清楚一件事才行。”
说到这里,他又想起了曹馨玉臂上那个形状独特诡异的刺青。那个兽首图腾,他的确见过,当日他和岑潇然一起追踪制造各大江湖门派灭门惨案的黑衣人,跟他们接头的那个“夜使大人”,戴的面具就是这个形状。
一为面具,一为刺青,且那种独角兽首图案十分少见,便是再巧,也没有巧到两者恰好一模一样的。根据这一点,再结合之前钟严的一些调查结果,他有理由推测,曹家父女的身份大有可疑。
如果真是这样,那曹馨玉不择手段,死皮赖脸地纠缠他,便不会仅仅是女儿痴心或是攀龙附凤这么简单。为此,他还不能太早把曹家父女往死里整,惟有再给他们一些出来蹦跶作妖的机会,方能让他们露出狐狸尾巴,摸清他们的真实意图究竟是什么。
沉思片刻,杨恪心中已有打算,于是开口道:“焕之,你替我去父皇那里,告诉他我有机密要事禀报,去时小心些,别让人看见。”
杨恪凝重的语气让陆焕之立刻意识到事关重大,于是他正色应是,转身匆匆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