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月逐风》品素

38、风云再起

　　“恪儿，你这次做得很好，辛苦你了！”

　　御书房内，成显帝心情愉悦地拍着儿子的肩膀，面上笑容甚是开怀。

　　这几个月以来，杨恪率领特遣团成功完成了应城救灾及灾后重建事宜，并将贪赃枉法、玩忽职守的前应城太守胡啸等人抓捕归案，一次原本险些引起民心动荡的天灾人祸，却因特遣团尽心忘我的努力而挽回了朝廷的声誉，赢得了良好的口碑。

　　三日前，特遣团载誉而归，成显帝为他们举办了庆功宴，并对所有人进行了封赏。圣旨下后，当居首功的太子杨恪推辞了赏赐，道自己只是尽了皇族子弟应有之责，所有赏赐愿转赠于其他特遣团成员。此举引来文武百官交口称赞，皆道太子为国为民，不谋私利，如此高风亮节，不愧是天朝未来的明君。

　　然而，此时在御书房与父亲单独叙话的杨恪，却没了半点朝堂上高风亮节、气度无双的范儿，唇边勾着抹狡黠的笑，一脸不老实地朝父亲的御座旁凑了过去：“父皇，您也不看看那是谁儿子，怎么可能差的了？不过嘛，与其嘴上夸我，倒不如……来点儿实际的？”

　　“臭小子！”成显帝抬手给了儿子一个爆栗，“你那点花花肠子，父皇还能不知道？那些面儿上的赏赐你不过是不稀罕罢了，真正想要的，早揣在肚子里呢。高风亮节？呵呵，也就那些不了解你的外臣们会信！”训罢，他掸了掸衣袖道，“说吧，想要什么？”

　　“还是父皇最懂我！”杨恪揉揉额头，笑得一脸讨好，“我是想跟父皇讨一道赐婚的圣旨，成婚时间不定，不过，无论何时拿出来，都得有效。”

　　“哦？”成显帝神色不动地喝了口茶，“哪家姑娘？”

　　“父皇，瞧您问的！”向来脸皮厚比城墙的太子殿下，难得脸红忸怩起来，“除了她，您还见我亲近过第二个姑娘？”

　　“你们和好了？”成显帝放下杯子，玩味地挑眉看他，“之前，你不是还嘴硬得很，说与她再无瓜葛了吗？”

　　“呵，我那不是，说的气话吗？”杨恪讪讪地摸摸鼻子，随后又换上了一脸谄媚的表情，“还是父皇英明，劝我不要逞一时意气后悔终生，事实证明，您真是太有先见之明了！”

　　见父亲敲着杯沿不答话，他又卖力地继续说道：“这次在应城，我遇上余震差点被活埋了，多亏她及时赶来救我，否则，我可就没法全须全尾地回来见您跟母后了。她为救我受了伤，还不顾自己的身体来照顾我，真是对我要多好有多好……”

　　添油加醋地把与岑潇然重逢后大大小小的事情说了一遍，他再次期待地看着父亲：“看在她为我做了这么多的份上，以前的事，就都揭过了吧？她跟我保证过，以后一定会做一个好媳妇，好妻子的。”

　　成显帝没有立即接话，沉默地看了儿子片刻方开口道：“你确定，她现在是真的喜欢你，而不是因为愧疚才补偿你，或是因为之前的情伤把你当做慰藉？父皇母后对你未来的妻子没什么要求，就只一点，她必须是真心实意地待你，否则，一切免谈。”

　　“父皇，我信她！”听了父亲的话，杨恪面上再无半丝嬉笑之色，变得分外认真起来，“潇潇素来坦荡磊落，若非真心，纵然与天下为敌，她也不会屈服，既是应了，便是言出如山，绝无更改。”

　　“好！”成显帝点了点头，“那父皇再问你一句，以她的性格，显然不可能做个久居深宫，相夫教子的贤妻良母，你选择她，面对和承受的势必要比常人更多。如此，你可也无悔？”

　　“这一点，我自小便知，若在意，又岂会心悦于她？”唇边浮起一丝通透而坚定的笑意，杨恪蓦然掀衣跪倒在地，深深叩下头去，“儿臣愿娶岑氏潇然为妻，天地为鉴，此生无悔，求父皇成全！”

　　“好，那便如你所愿。”成显帝颔首，也不唤人代笔，亲自铺了黄绢准备拟旨。杨恪见状赶紧上去帮父亲研墨，那殷勤劲儿可就别提了，成显帝又笑睨了自家这男大不中留的儿子一眼，终是三下五除二将圣旨拟毕。

　　杨恪双手接过，宝贝似的捧在怀里，暗道这下可安心了，如果以后再有什么友邦使节来提和亲什么的，就不怕没有挡箭牌了。不过，他现在还不打算对外公布此事，因为他不愿让别人误会岑潇然是凭着未来太子妃的关系上位，等她依靠自己的实力巩固了在军中的地位，再将他们订婚的消息昭告天下不迟。

　　于是，他又委婉地给父亲提了个醒，道是颁旨之事暂且莫让外人知晓，成显帝佯装不耐地挥手道：“行了行了，都依你，你爱怎样就怎样便好，赶紧给我下去吧，别在这儿现眼了。”

　　“父皇您那是什么表情？哼，等我把媳妇儿领到你和母后面前，回头再给你们生个大胖孙儿的时候，看您还嫌不嫌我现眼？”

　　杨恪又嘴皮子不老实地嘟哝了一句，成显帝抓起桌上的镇纸作势要砸他，他这才敛容道了声“儿臣告退”，转身一溜烟跑了。成显帝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继续低头翻看起桌上的奏折来。

　　☆ ☆ ☆ ☆ ☆

　　自回军营之后，岑潇然便全力协助秦子同投入战事中，先是解了宣城之危，随后又在镂玉关外与丘宛国大军交战了几次。不同于先时的小打小闹，丘宛国出动的兵力越来越多，战役的规模也一次比一次大，数场交战中，双方互有胜负，但总体上还是镇国军稳占了上风。

　　在此期间，林俊风从墨山关来信询问了镂玉关的情况，秦子同据实以告，表示自己会全力守好镂玉关，请义父放心。林俊风对义子的能力还是颇有信心的，况且他自己如今镇守的墨山关也是边塞重地，委实分身乏术，所以，他除了在信中叮嘱提点几句之外，也就只有把一切都交给秦子同自己去应对了。

　　同时，秦子同也给京城送去了关于镂玉关战况的奏报，但只是报备而已，并无求援之意。多年来，镇国军应付过各种大小阵仗，为天启王朝守好边境，这是他们的责任，也是荣耀，若非万不得已，他们绝不会轻易给朝廷增加负担，况且，在镇国军将士们看来，这场战事虽略有艰难，但总体局势还是对己方有利的。

　　“子同，我实在是不明白，丘宛国为什么要打这场毫无胜算的仗？”站在城楼上眺望着关外绵延起伏的山丘，岑潇然对身边的秦子同说出了盘桓心底多日的疑问，“过去，他们对我朝边境多有骚扰，不过是想谋些小利，他们的国君，也不像是有雄才大略之人，如今却怎会做出这种几乎是倾举国兵力来与我们对抗的蠢事？他们的国力远不如我们，就算能消耗我们一些精力，但从长远来看，先耗光家底的必然是他们，这样做，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

　　“你说的这些，也正是我没有想通的地方！”秦子同抱臂长叹，修长的剑眉拧成了深深的结，“我反复思虑过他们可能有什么阴谋后招，可怎么想都想不出他们在耗尽家底之后，还有什么可以谋划求变的余地。难道真的是丘宛国君一时头脑发热，做起了率漠北雄师踏平天朝的春秋大梦？”

　　“想不通，那也无可奈何，我们只能打好每一场仗，早日浇灭丘宛国的狼子野心，还边城百姓太平！”不想秦子同再继续忧心，岑潇然恢复轻松的神情笑了笑，“朝廷发来的文书上，不也说了相信镇国军定能为天朝守好西北大门吗？尤其是咱们秦大将军，家学渊博有勇有谋，有你在，镂玉关定能固若金汤，万夫莫开。”

　　“行了，你就别再吹捧我了，那不过是朝廷鼓舞士气之辞，岂能当得了真？”秦子同“嘁”了一声，回身朝城楼下走去，“倒是我们岑校尉，几次打先锋都立下奇功，不出五年，你在军中的地位威望，定然远胜今日之我。”

　　“子同，不管他日我能走到哪一步，你的知遇之恩，知交之情，我永不敢忘。”

　　身后传来温和沉静的声音，秦子同蓦地顿住脚步，垂于身侧的双手慢慢紧收成拳。

　　知遇之恩，知交之情吗？其实，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他真的不该再奢求什么了，但内心深处的遗憾和隐痛仍如潜伏在体内的毒，总在不经意间露头肆虐，他不知道这样的痛会伴随自己多久——或许，会随着光阴的流逝而消散，又或许，将如跗骨之蛆般折磨他终身。

　　看着秦子同挺直了脊背默默走远，岑潇然不禁叹了口气。

　　他是个心性坚毅的汉子，也是个公私分明的优秀军人，自那晚之后，他便信守诺言未再对她有过一星半点超越界线的暧昧，公事上也依旧与她言语默契配合无间，但她知道，他心底的伤口并未愈合，只是被他小心翼翼地隐藏了起来而已。

　　子同，在我心里，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我却不得不伤你。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尽快走出阴影，变回从前那个清风朗月般的你？

　　心情复杂地回到自己的营帐前，岑潇然意外地发现有个人站在门口等着自己，竟是一身青衫，背着药箱的莫珣。多日不见，他清瘦依旧，但精神状态似已好了很多，不复当日的沮丧颓然。

　　“你怎么来了？”岑潇然怔了怔，迎上去道，“是我娘不放心我，让你过来看看吗？如今战事正紧，这里不安全，你快回去吧。告诉我娘，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柳姨的确担心你，但我来，却不是为这个！”莫珣摇摇头，神色肃然地看向她，“不知镇国军里缺不缺军医，你可以向秦将军举荐我吗？”

　　岑潇然一下子被他的话惊住。现在可是战时，做军医虽然不用冲锋陷阵，但终究还是有风险的，她所认识的莫珣，喜欢的从来都是四平八稳的生活，何时会做这种自蹈险地之事了？

　　见岑潇然沉默不语，莫珣不禁有些着急：“怎样，不可以吗？”

　　“不是！”岑潇然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但你知道如今的边城是什么情况吗？我觉得你……”

　　“还是考虑清楚为好”，这后半句话还未说出，莫珣便抢先开了口：

　　“潇然，你的意思我懂，但我真的是想清楚了才来找你的。我爹娘和表叔都死在丘宛国军队的铁蹄之下，我手无缚鸡之力，没本事替他们报仇，如果能加入镇国军，利用自己的医术让镇国军少一些伤亡，多几分战力，早日打败丘宛国，如此，也算是间接替他们报仇了。”

　　看着莫珣认真而急切的神情，岑潇然挑了挑眉：“打仗可不是儿戏，随时会死人的，你就真的不怕？”

　　“潇然，若没有你，我早就死了，死过一次的人，还有什么可怕的？”莫珣眸光灼灼，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孤勇之气，“我知道，我的懦弱曾让你失望过，但这一次绝对不会。倘若我贪生怕死丢了镇国军的脸，就让秦将军用军法处置我，我甘愿受死！”

　　决绝的语气，坚定的目光，让岑潇然不禁动容。深深看了莫珣一眼，她点头道：“那好，我现在就去请示将军，你去我帐中坐一会儿，等我的消息。”

　　如今镇国军正值用人之际，听说原太医院的资深御医毛遂自荐，秦子同自无反对之理。莫珣加入后，其能力很快得到了军医营同僚们的认可，不过，其间也生出了一些小小的风波。

　　镇国军中不少士卒来自周边的村庄，其中就有苍峪村的，有人从前来探望的家人口中听说了新来的莫军医是岑校尉的前未婚夫，便为自家将军抱起不平来。秦子同素来颇受下属爱戴，岑潇然在军中也深得人心，两人在战事上的配合又很默契，因此不少人都觉得他们两个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于是莫珣这个来“搅局”的便不受欢迎了。

　　流言传出，秦子同不禁有些哭笑不得。莫珣与岑潇然有故，他早就知道，岑潇然襟怀坦荡，在向他请准离营助莫珣寻找亲人遗体时，便将岑莫两家曾经的关系和盘托出了，他也看得出如今她对莫珣早已没有了那份心思，自己跟她成不了“天造地设的一对”，症结根本就不在此人身上。

　　于是，他将军中除岑潇然以外的中高级将官都召来申饬了一番，要他们约束好下属，不得妄议他人私事，影响军中团结，随后又说明自己与岑校尉纯属同僚关系，并无儿女私情，希望大家今后不要再做这种无聊的揣测。

　　将官们听了，不禁都有些失望，本以为众人心目中的勇武战神和巾帼英豪能结为连理，这也不失为一段军中佳话，但人家当事人都没这个意思，还能有什么办法？况且他们也不是那种见识浅薄、任意胡为之辈，崇拜自己家将军和岑校尉是一回事，因私废公影响士气又是另一回事了，他们可不会这么糊涂。于是众人领命而去，流言很快就平息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