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月逐风》品素

37、重遇故人2

　　莫家三口离开京城后，因为担心皇家会秋后算账，便打算走得越远越好。莫永江有个远房表弟在西北边境做贩卖马匹的生意，莫家三口便去投奔了他。此后，莫永江便跟着他那表弟行商，莫珣在他们居处附近一带游方行医，也算过了几个月衣食无忧的太平日子。

　　半个月前，丘宛国开始发兵攻打天朝西北边境，他们的首次袭击并未针对军事重镇镂玉关，而是选择了兵力相对薄弱的宣城。

　　莫永江表弟所做的生意，是到丘宛国边境的曼哈城去购买马匹，再带回宣城贩卖。战事发生那日，莫永江兄弟俩正好出关购买马匹，徐氏因为想到边境集市上买些东西，便也跟着丈夫一起去了。三人不幸遇上了这场兵祸，还未来得及逃回关内，便丧生在敌军的铁蹄之下。

　　莫珣当时在别处行医，没有和父母一起出关，因而逃过一劫。后来，他从侥幸生还的其他生意人口中得知父母罹难之事，当即急痛攻心昏倒在地。

　　醒来后，他疯了似的赶去给父母收尸，因为冲动出门未带财物，一路上便沦落成了狼狈的乞丐样，饥寒交迫落下了一身伤病。到达宣城后，他不听守城卫兵的劝阻偷偷溜出关口，然而还未找到父母的尸身，便与其他未及入关的天朝百姓一起，落到了丘宛国军队的手中。他们本是要被押往丘宛国为奴的，所幸镂玉关守军闻讯来援，才将他们救出了火坑。

　　听完莫珣所言，岑潇然既惊且怒，也有一丝悲哀，更多的是满心淤塞复杂难辨的滋味。

　　对于莫家二老的现实势利，她不是没有寒心过，但后来也逐渐释然了。所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危难关头舍弃他人以求自保，原是人之常情，她自己重情义轻生死，却并不能苛求他人如此。撇开这些，莫岑两家毕竟还有多年的交情，无论后来发生过什么不快，她也是不愿看到他们遭逢不幸，死于非命的。

　　冷静片刻，她侧首看向莫珣，眸中已泛起了轻暖的安慰之色：“事已至此，你也别太难过了。你放心，寻回二老遗体之事，我来想办法，害死他们和其他无辜百姓的丘宛国贼子，我们镇国军也绝不会放过，迟早要他们加倍奉还！”

　　顿了顿，她又沉吟道：“如果你眼下无处可去，我倒有个提议。我如今的家就安在离此不远的苍峪村，我可以拜托村长给你找个住处，等他日边境太平了，再做其他考虑不迟。”

　　迎着她澄澈如水的眸光，莫珣喉头微涩，一时间无言以对。

　　当日，他在被父母拉走后便后悔了，也曾想过回去找她，求取她的原谅，无奈父母以死相逼，他终究没有勇气反抗，只能随着父母仓促离开了京城。自此之后，他再也没有听到过任何关于她的消息。

　　虽然他始终觉得杨恪不至于因为此事就要了她的性命，但这也无法缓解他心底无边的愧疚。他终究是背叛了她，在她为救自己惹祸上身之后懦弱地逃离了，这是他一辈子无法洗清的污点，从此以往，他再也没有资格抬头挺胸站在她面前，甚至连问心无愧地想一想她都不能够。

　　他曾经以为，若有一天他们还能再相见，自己招来的只会是她轻蔑痛恨的白眼，可没想到，在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之后，她却又一次救了他的性命，还向落魄无依的他伸出援手，让他在痛失亲人之后第一次感受到了真诚温暖的安慰。

　　“潇……潇然……”鼓起勇气上前一步，莫珣颤抖着声息开了口，“谢谢你，时至今日还肯帮我。是我对不起你，我真的不配，不配你这样待我……”

　　看着眼前愧疚、惶恐又激动的男子，岑潇然心底默默叹了口气，眸底有一瞬的暗流涌动。

　　其实，当初在一起的时候，他对她还是不错的，然而，他的为人心性终究与她不甚契合，而她自己对感情一事也认识不清，这一切早已注定了他们无法心意相通，风雨同舟走到最后。也许，如今这样的结局是最好的，如果继续错下去，又何尝不是对彼此的耽误？

　　心头的阴霾，须臾便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坦然通透。轻舒口气，岑潇然摇摇头，露出爽朗的笑意：“别这么说，当初之事，并不能都怪你，我自己也有许多糊涂失策之处……总之无论如何，都已经过去了，日后无须再纠结这些。你今晚就在营中好好休息吧，其他的事我来安排，等我消息。”

　　话音落后，她转身迎着清冽的晚风大步而去。身后，莫珣怔怔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眼底泛起了怅然若失的迷雾。

　　☆ ☆ ☆ ☆ ☆

　　次日一早，岑潇然去见了秦子同，将莫珣之事告知，并请求他给自己三天的时间去处理。

　　“如今边关有战事，属下自知不该再次告假，但莫家与属下有故，实在无法置之不理……”说完这些之后，岑潇然又低头抱拳，“属下定然快去快回，还望将军允准。”

　　秦子同坐于上首肃然看着她，眉宇间找不到丝毫因昨日那场失败的表白而留下的神伤痕迹，惟有藏于袖底微颤的手指稍稍泄露了他的心绪。

　　听完岑潇然的话，他淡淡颔首：“你去吧。如今虽有战事，但局势尚属稳定，也无需赶得这样急，五日内回返即可。”

　　“多谢将军！”岑潇然俯身行礼，同时悄悄瞟了秦子同一眼。此时的他看来很冷静，但面上还是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憔悴。见他如此，她心里也不太好受，可对此无能为力。感情之事，终究只能靠当事人自己看开，她所能做的，惟有诚实以待，莫误了他而已。

　　心念及此，岑潇然未再多做逗留，告退出了营帐。

　　莫珣昨夜暂宿在军营中，得知岑潇然今日要动身去宣城，他也要求同往。岑潇然知道事关他父母，他不可能不去，故而并未反对，只点了五名士卒随行保护，便动身上路了。

　　到达宣城后，岑潇然让莫珣留在城中，留下两名士兵随护，自己与另外三人出城去了当日惨剧发生的郊野。

　　虽事隔多日，所幸留在那里的尸首并未有人动过，且天气寒凉，也未严重腐败。岑潇然很快找出了莫家二老的尸首，又根据莫珣的描述找出了他表叔的遗体，将其他百姓的尸体就地埋葬后，她便与随行士卒带着找到的三具遗体返回关内与莫珣会合。

　　见到父母和表叔的遗体，莫珣不免又悲痛了一场，但他也知岑潇然出来一次不易，不能耽搁她的时间，于是很快收拾了心情置备好寿衣棺木，装殓尸身后往苍峪村赶去。

　　为免贸然运棺入村引起村民不满，离村口三里地时，岑潇然留下士卒们保护莫珣，自己快马先行赶到村里，提前跟村长打了声招呼。因为岑潇然在村里颇得人心，听说莫珣是她的朋友，村长立即同意了让他入住苍峪村，只是对于那三具棺椁的入葬问题稍稍犹豫了一下，最终同意将之葬在村后那片无人的空地上。

　　这个结果，已经足够令人满意，岑潇然向村长道了声谢，随后又回到自己家中，将此事告知了母亲。

　　柳氏原本对莫家夫妇很是不满，但人死百了，相识一场总不能任他们曝尸荒野，于是对女儿的做法也默认了。不过，提起让莫珣入住苍峪村之事，她却有些不快：

　　“你倒是好心，也不想想他当初是怎么对你的？如今你救了他性命，又帮他收殓父母尸身，已是仁至义尽了，难不成今后还要管吃管住，养他一辈子不成？”

　　“娘，我不过就是给他找个落脚的地方而已，您别说得这么难听好吗？”岑潇然扶额，随后又劝道，“我知道娘心疼我，但那事也不能全怪他，我们现在过得好好的，就别总揪着过去的事情不放了。”

　　柳氏皱眉看了女儿半晌，疑道：“潇儿，你这么护着他，不会是对他余情未了吧？娘可告诉你，如今就算你愿意，娘也不会同意把你嫁给这么没有担当的男人！”

　　“娘你想哪儿去了？”岑潇然愈发哭笑不得，“我只当他是个故人，能帮便帮一把而已。”

　　见母亲一脸不信的样子，她干脆坦言道：“实话告诉您，我离开这几个月是去了应城，我见到了殿下，已经和他冰释前嫌了，我也已经想清楚，决定和他在一起。”

　　“你说什么？”柳氏大吃一惊。这个惊天炸雷般的消息把她整个人都震晕了，哪里还顾得上再计较莫珣的事？愣了半晌，她才颤声问道：“潇儿，你不是在开玩笑吧？当初你惹下大祸，殿下他不是恨你入骨吗？怎么会……”

　　“他若当真恨我，您以为，我还能离得开京城，入得了军营吗？”说到杨恪，岑潇然眼底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柔色，随后在母亲惊疑不定的目光中，道出了杨恪曾荐她入镇国军，托秦子同照顾她，以及在应城这段时日发生的所有事情。

　　“娘，原谅我没有经过您的同意，就擅自答应了他，但他待我情深，多年如一，过去是我不懂，如今，我真的不能，也不愿再辜负他了。”岑潇然凝眸，神色依旧平静柔和，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

　　柳氏怔怔听着，神情有些恍惚，许久，方挽过女儿的手，怜爱地轻叹了一声：“从前，就是因为娘自以为是替你安排姻缘，才导致了今天的结果，如今娘也想通了，不会再干涉你。如果你真的想清楚了，那就去做吧，无论将来是福是祸，娘终归，一直陪着你便是。”

　　“娘，谢谢您！”长吁口气，岑潇然眼底露出了欣慰释然的笑意，“我有信心，这次，绝对不会再看错人的。”

　　与母亲谈开后，岑潇然只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办起事来也格外利落，等莫珣一行到达村里的时候，她已经和村长一起选好了让莫珣暂住的地方，并且和左邻右舍打好了招呼。

　　莫珣原本还有些担心自己一个陌生人带着三具棺材进村，会被村里人嫌弃晦气，没想到村长亲自到村口来迎接，附近的村民们态度也很友好。他猜到这些人都是冲着岑潇然的面子，心下不由得对她更是感激。

　　莫珣与村长寒暄的工夫，岑潇然已扶着柳氏一起迎了出来。乍见柳氏，莫珣面上一红，只觉无地自容，但柳氏却神色慈爱地朝他看来，轻喟道：“真是老天不长眼，怎么就叫你们遇上了丘宛国那群没人性的强盗呢？不过珣儿啊，你也别太难过了，今后柳姨就是你的亲人，这里就是你的家，不管怎样，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是不是？”

　　柳氏这番话，倒并非是看在女儿的面子上勉强作态。莫珣毕竟是她从小当做自家子侄疼过的孩子，不管嘴上说得有多恨，真见了面，对方那憔悴落魄的样子瞬间就让她软了心肠，忍不住对他怜惜起来。

　　莫珣抿了抿唇，疾步上前，在柳氏面前跪了下去：“柳姨，莫珣没出息，对不住您和潇然，如今你们还肯帮我，实在叫我惭愧无地。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请受我三拜！”说罢便深深磕下头去。

　　柳氏伸手想扶，却被岑潇然拦住，她想了想便明白了女儿的用心——如果推辞不受，莫珣心里只会更不好过。于是，她也不再客气，坦然受下了这三拜。

　　拜毕，岑潇然上前替母亲扶起了莫珣，轻道：“拜也拜过了，今后就别再想着谁欠谁的了，好好把日子过下去，莫叔莫婶在天之灵也会安慰的。”

　　莫珣眸光微颤，低头应声：“我知道了。”顿了顿，他又道：“潇然，你已经替我安排了住处，剩下的事，我自己来就可以了，你还是快些回军营去吧。虽则秦将军给了你五天时间，但眼下毕竟有战事，离营太久会被人说闲话的，不能因为我的私事耽误了你。”

　　岑潇然心知他说的确是实情，想想他如今已有安身之处，其他的事情，自己也不可能帮他一辈子，终究要靠他自己去面对解决。于是，她点头道：“那好，你自己保重，我先走了，等有机会，再来拜祭莫叔莫婶。”

　　说罢，她又与母亲和村民们道了别，随后便翻身上马，带着那五名士卒匆匆向军营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