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军营知己 ...
-
镂玉关军营。
看完了案上的军报,秦子同估量着时辰已差不多,于是换下常服着了战甲,打算前往校场组织操练。
门前,随侍的勤务兵李三早已备好马匹,因为知道自家将军今日要亲身上阵,便将他惯用的雪银枪递到了他手里。
这是自前一代的镇国将军杜百城那里传下的规矩,身为主帅在操练士兵时虽是以指挥为主,但每隔一段时日也要亲自参加一次,一来练练筋骨,免得身居上位久了只会发号施令却荒废了自身武艺,二来可以通过操练提高与部下在实战中的配合默契度,三来,也便于亲自考校,准确掌握部下的实力。
纵马来到校场,秦子同不出所料地看到了勤奋的部下们已提前在此等候,但今日与往常相比却有一点不同:场中,一人身着绾色女式战甲,半蹲着身子,一手在地面上描画着什么,一手虚空比划着从旁解释,一众士兵围在她身周,有人听得一脸困惑,有人却是边听边点头,但无一例外的是大家都听得很认真,竟然连主帅到了都没有发现。
场中那人,正是新近入营的岑潇然。
如今的镇国军经过林俊风一手调教,除了能征善战之外,性情也大多洒脱,对女子参军一事并不抵触,但也有少数古板守旧之人看不惯,私下里议论岑潇然能入营,是因为与他们家少将军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为消除流言,秦子同刻意为岑潇然安排了一场入营考校。
当日的考校中,岑潇然连败百夫长、千夫长、校尉共三十余人,最后与亲自下场的秦子同打了个平手。
军中之人都是腥风血雨里打拼出来的,自然看得出什么是装模作样摆花架子,什么是真刀真枪的对决,那一战中秦子同并未故意留手,岑潇然一个女子,竟能与一名有上等武学修为,又身经百战杀敌无数的将军战成平手,能耐可见一斑。自此之后,军中人人慑服,再无半句不敬之语。
秦子同目的达到,便趁热打铁直接将岑潇然任命为校尉。岑潇然也没有让他失望,多年统领禁卫军的经验让她在过人的身手之外,更有统御下属的领导才能。她表面看来清冷,事实上却很懂得如何凝聚人心,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她便为这支队伍注入了许多新的活力,还提出不少有用的建议,从士兵日常管理、功过奖惩到战术训练,皆是简明清晰,卓有实效。
今日见了这场景,秦子同便知岑潇然定是又想出了什么新花样,看着她专注认真的样子,他不禁勾了勾唇角,下马朝他们身边走去。
岑潇然功力深厚,在所有人中最先察觉到秦子同的到来,但起初秦子同并无打断他们之意,而其他人听得正起劲,她也便干脆把所剩不多的几句话讲完。此时话题告一段落,她便站了起来,回身抱拳行礼:“见过将军。”
其他士卒们尚未发现秦子同,直到岑潇然起身行礼才反应过来,忙纷纷起身告罪。秦子同温言道:“现在未到正式操练时间,随意即可,不必拘谨。”
众人齐声道谢。秦子同摆了摆手,随后饶有兴致地把目光移到岑潇然身上:“岑校尉,今日又想出什么新战术了?”
“回将军,属下以往曾见过一位江湖友人凭借精妙阵法以少胜多挫败强敌,故而想将其引入战阵,现下已设想了一些套路,但尚未完全成熟。方才,属下是想先将几个简单的基本变化告诉各位兄弟,大家一边操演,一边研究改进。”
“哦?”听了岑潇然这话,秦子同兴趣更浓,“不成熟也无妨,先按你的想法试试,大家一起出谋划策便是了,本将军也来帮你参详参详。”
岑潇然想了想,点头道:“那属下便献丑了,还请将军赐教。”
军人办事都是雷厉风行,既然做了决定,众人也都不扭捏,在岑潇然的指挥下摆起了阵型。在场的兵卒分作两组,一组按常规列队,一组排成岑潇然方才教授的阵型,随后,岑潇然自己到了摆阵那一组里,站在了带阵的位置上。
见此情形,秦子同眉眼一动,也移步走到了常规列队的那一组里。
“将军?”
身边的士卒们略感诧异,秦子同笑着解释道:“岑校尉那般身手,只一个就够揍趴你们全部了,这边若没有一个与她旗鼓相当之人,待会儿分了胜负,怎知起决定作用的到底岑校尉本人,还是她摆的阵法?”
众人恍然大悟,点头称是。岑潇然却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做,神情间并无波澜,只抱拳道:“那属下等便冒犯了,将军请。”
“不必客气,岑校尉请。”秦子同笑了笑,下一刻便提枪在手,周身温雅谦和的气质立即被锐利肃杀所取代,仿佛顷刻间换了个人。
岑潇然也自腰间解下了自己入营后新添的兵器,名唤“赤焱”的焰铁九节鞭。
此鞭质地奇特,乃是世间罕有的焰铁所造,平时佩在身上,质感温润如玉,一旦用来作战,会随着大幅度的舞动散发出越来越多的热量,对手光是被鞭梢触碰到一下,就会烫得皮焦肉烂。鞭主人为免自伤,在使用时需戴上内置石棉的护手,如此虽麻烦了一些,但鞭子的杀伤力确实很大。
当然,如果鞭子的主人不想使用这种逆天的杀伤力,比如在与友人切磋时,可以按动鞭柄上的机关,为鞭身套上一层冰蚕丝护罩,鞭身的热量与冰蚕丝的寒气互相中和,温度便与普通兵器无异。如此烙铁般的功能是没有了,但鞭子本身的威力还在,就凭那寻常汉子两人合力都未必抬得起来的重量,一鞭抽下便足以让人筋断骨折。
这条赤焱鞭是林俊风无意中从异族人手中所得,但他本人以及义子秦子同所习的武艺都不适合用鞭,其他将士也没有能力用得好如此奇异的兵器,故而一直以来都被束之高阁。
岑潇然入营时,身上只有一把疾风剑,此剑固然是削铁如泥的宝剑,但毕竟只适合近距离步战,马上作战,长兵器更为合用。于是,秦子同便带她去了兵器库,让她另选一件称手的兵器。在一排排刀枪剑戟中细看一圈,岑潇然最终选中了赤焱鞭。
自出道以来,岑潇然一直是以剑术称雄,很少有人知道,其实她也精通鞭法。因为没有鞭类的称手兵器,她从未直接展露过鞭法,只是将鞭法化入剑法之中使用。她那套无名剑法本就随性,质朴无华应需而变,夹杂了些许鞭法也并不打眼,故而一般人都不知她擅使鞭。
初见岑潇然选鞭,秦子同也很是惊讶,但在看了她一套鞭法之后,惊讶顿时变做了钦佩。一般来说,女子使鞭,用的大多是轻灵细巧的软鞭,像赤焱鞭这等沉重霸气的铁鞭,寻常男子都难以驾驭,岑潇然却可以运用自如,硬生生舞出了风卷残云、横扫天下的气势,实在是叫人不得不由衷叹服。
当时,看着秦子同满眼的惊叹,岑潇然只是无声地笑了笑。其实,在她看来,这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幼时曾流落街头,为了生存,跟乞丐打架,甚至与猫狗争食什么都干过,后来随师父住在山里,千山怪侠从不是个会照顾人的,家中砍柴挑水推磨的力气活都是她在做,久而久之,便练出了一把不输于男子的力气,再加上千山怪侠完全把她当成个男孩子来教,让她练的内力招式都是偏重于浑厚扎实的路子,两者相加,力大尤胜男儿也就不足为奇了。
此时,对上秦子同那把威震沙场的雪银枪,岑潇然毫无惧色,从容不迫地扬起赤焱鞭,以手势示意:“直进,圆守,结阵,起!”
她设计的这个阵型正是取材于当初陈恕在岳峦山庄用过的八方幻阵。完整的八方幻阵暗藏数十种变化,她根本没有机会见到,而且就算见到,一个毫无基础之人也不可能全部看懂记牢,她如今所用的,不过是其中极小的一部分。
她所说的直进、圆守两个口令,代表的是“大漠孤烟”与“长河落日”两个变式。这两个名称取自“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诗句,核心意义在于“直”与“圆”,军中粗汉大多听不懂如此风雅的词句,所以她干脆弃繁就简,用了最直白的表达方式。
另一边,秦子同也指挥手下集结队形攻了上去,双方即刻激烈交战起来。虽说这只是演练,但镇国军素来军纪严明军风勇毅,即使是练习,也是人人奋勇尽十分之力,除了不会当真杀人之外,完全就是在真刀真枪的干。当下,校场里便打了个刀光剑影,飞沙走石。
双方人数实力相当,一开始是势均力敌平分秋色,但一炷香时间过后,形势便慢慢出现了变化,秦子同这边的人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张无边巨网之中,无论左冲右突、前行后退都屡屡受阻,而且对手望之在前,忽而在后,望之在左,忽而在右,越来越辨不清来路。
又战了约莫两刻的工夫,秦子同正与岑潇然枪鞭相缠,僵持不下,忽觉四周的打斗声瞬间停息了下来,再往四周一望,自己这边的部下居然已经全部被对方俘虏,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在独立支撑了。
愣了片刻,秦子同倏然收枪,放声大笑道:“岑校尉的阵法果然厉害,佩服佩服,本将军认输了!”
“将军过奖,承让。”岑潇然也收了长鞭,退后几步躬身行礼。
众士卒随之收兵分开,静默片刻后,齐声欢呼起来:“岑校尉威武!岑校尉威武!”
“将军在此,不得胡言!”
岑潇然回头瞪了眼兴奋过头的士卒们,秦子同却洒脱地摆摆手,笑道:“本将军岂是那等量窄之人?岑校尉的确不凡,当得起这声‘威武’。”
说话间,他的目光从身前英姿飒爽的女子面上掠过,眸底闪过了一丝连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欢喜激赏之色,随后,他摆了摆手道:“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就地解散,各归各位。”
士卒们散去后,秦子同对岑潇然道:“接下来暂且无事,去我府中小坐如何?顺便好好聊聊你今日的奇招。”
岑潇然就知道这一试招之后,秦子同必然要问自己阵法的事情,正好她也有与对方深谈的意愿,于是欣然颔首道:“恭敬不如从命,将军请。”
☆ ☆ ☆ ☆ ☆
出了军营,两人便来到了营外不远的将军府。林俊风居家迁来了镂玉关,因为有家眷需要安置,故而另行设置了府邸,不过军务繁忙的时候,父子俩通常会宿在军营里,隔一段时间才回一次家。现在林俊风去了镂玉关,林夫人孟庭兰也随行前往,秦子同依旧是一段时间住军营,一段时间住府中,长住在府里的仅有林家千金和一众家仆。
走进林府大门的时候,岑潇然看到一个身着鹅黄裙衫,约莫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正在院子里踢毽子。她的踢法与一般人不同,不仅有常见的盘踢、拐踢、磕踢、绷踢,还有需要凌空跃起的回旋踢、飞纵踢,招招技法稳健身轻如燕,明眼人一看便知需要不俗的武功基础。岑潇然思绪略转,便猜到这小姑娘是林大将军的女儿林思葭。
林家小姑娘生得粉嫩白净,一双灵秀的大眼睛眼尾弯弯,仿佛总是带着笑,随着灵活纤足的一上一下,飘逸的裙衫、乌亮的发辫与五彩羽毛扎成的毽子一起上下翻飞,组成了一副色彩艳丽又鲜活生动的图景。
看着玩得正起劲的小姑娘,秦子同的目光顿时柔和了起来,笑着走上前去鼓掌道:“葭葭的身手越来越好了,一个毽子竟能踢出那么多花样,真是厉害!”
温润嗓音响起的瞬间,小姑娘眼睛一亮,立即收了毽子,纤足轻点凌空一跃,一头扑进了秦子同怀里:“同哥哥,你可回来了,葭葭想死你了!”
“我这不才四五天没回来,至于吗?说的好像几年没见了似的!”秦子同轻咳一声,将八爪鱼般缠在他身上的小姑娘扒拉下来,正色教训道,“你可是十三岁的大姑娘了,男女有别,注意分寸知道不?还有客人在这儿,没的让人笑话!”
“有别那是跟外面的人有别,我们从小吃一个锅里的饭长大的,分那么清楚干什么?”林思葭不满地嘟囔了一句,见哥哥的脸又黑了下来,忙嘿嘿一笑转移了话题,“对了,你说的客人就是这位漂亮姐姐吗?她是谁啊?”
岑潇然这么多年来一直觉得自己活得像个糙汉子,别人对她的称赞,大多是针对她的身手、她的能力,还真没什么人说过她漂亮。顿了顿,她笑道:“我叫岑潇然,是令兄的部下,姑娘可是林府千金思葭小姐?”
“是啊,同哥哥跟你提起过我?”林思葭一听,双眼立刻放起光来,却不知自家哥哥压根没提过她半个字,只是因为众人皆知林大将军膝下仅有一女,她年龄对得上,举止打扮不像丫鬟,而且还会武功,稍有点脑子的都猜得到她是谁而已。
这话说得秦子同有些尴尬,不由得掩饰地又咳了一声。岑潇然心底暗笑,也没拆穿他,只顾左右而言他道:“林小姐美名在外,今日一见,更胜传言,小小年纪便将登云纵练到这般火候,果然不愧是将门虎女。”
“岑姐姐看得出我练的功法?眼光真不错!”得了夸奖,林思葭更高兴了,热络地道,“你也别叫我什么小姐了,和同哥哥一样叫我葭葭就好。我自小没有姐妹,以前在京城还有丞相伯伯家的清如作伴,到了这里以后也没什么相熟的女孩子,今后,你就做我姐姐吧!”
“葭葭……”秦子同无奈扶额。自家这个妹子看着长得秀气可爱,实际上却是整日大大咧咧,还喜欢自来熟,岑潇然今日不过第一次来,进了门话都没说几句就硬攀上人当姐姐,也不问问人家愿不愿意。
不过,岑潇然也不是什么含羞带怯的闺阁千金,虽然她的风格和林思葭完全不同,不过倒也挺喜欢对方热情豪爽的性子,于是,她向一脸尴尬的秦子同递去个安抚的眼神,随即颔首应道:“既然葭葭这么爽快,那我也不客气了。以后姐姐有空会常来看你的,只要,将军不嫌我叨扰便是。”
最后一句话,她是对着秦子同说的,因为心情愉悦,她的嘴角弯起,眉眼飞扬,融合了秀丽与英武的容颜散发着明媚的朝气,仿佛比春日的阳光还要耀眼三分。秦子同只觉自己的双眼被晃了一下,恍惚间心底似有温暖清泉流过,涟漪荡漾,摇曳心旌。
“同哥哥,人家岑姐姐跟你说话呢,你发什么呆啊?”
耳边小女孩叽叽喳喳的语声唤回了秦子同游离的思绪。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面上微窘,忙笑道:“说什么叨扰?有人肯替我管教这顽劣小妹,我高兴还来不及。”
说完这圆场的话,他又赶紧转向林思葭:“既然喜欢人家常来,就得拿出点主人家的样子。我和你岑姐姐有事要谈,你去叫厨房准备些茶点送到书房来,就做前些时日试过的几个新花色好了,口味清淡些,切忌多加油糖。”
“哎,好嘞,我这就去!”林家小妹欣然应允,一阵风似的飘走了。
小姑娘风风火火的样子让岑潇然甚觉可爱,忍不住又笑出了声。秦子同道了声“请”,她便随着对方的脚步朝书房走去,边走边道:“将军也偏爱清淡的口味?我还以为久居边塞之地的人,入乡随俗,也会喜欢重口的食物。”
听了这话,秦子同脚下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莫名神色,岑潇然方觉诧异,他又已重新往前走去,应道:“其实我和家父的确偏爱重口,小妹则是浓淡通吃来者不拒,但母亲脾胃虚弱,只能吃些清淡的,因此我们常常照顾她的口味。对不住,我这也是习惯成自然,倒忘了先问你的喜好……”
“无妨,我恰好喜爱清淡口味,不过其他亦可。习武之人常年在外,哪来这许多讲究。”
说话间很快到了书房,两人便坐下聊了起来。岑潇然方开口称了句“将军”,秦子同立刻道:“你既已认了葭葭做妹妹,就不要与我这么生分了,不在军营的时候,叫我子同便好。”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岑潇然也觉得这位少将军是个值得结交的朋友,于是爽快应了,又道:“那我们彼此彼此,你也直接叫我的名字便是。”
秦子同从善如流地唤了声“潇然”,面上一派淡定,心弦却又不自觉地波动了一下。
岑潇然并未注意到这些,两人随意聊了几句,茶点便很快送到了。看了看桌上几样精巧的点心,岑潇然不禁诧异,这些都是从前她常吃的,其中,竟还有一碟她最喜欢的藤萝饼。
“咦,你们也吃这些?我听说,北地最常见的点心不是艾窝窝和烧饼吗?”
见岑潇然一脸好奇,秦子同神情顿了顿,随后才道:“你说的没错。不过,我们府里的厨子大江南北的菜点都做,我怕你不习惯北地饮食,就让他做了这些。”
“我不挑剔,但还是多谢你如此考虑周到!”岑潇然由衷地赞叹出声,“而且你简直神了,随口一点,竟然都是我爱吃的。”
秦子同心下微窘,不欲再和她讨论这个话题,只是笑笑便问起了阵法的事。岑潇然也非不识趣之人,见状便不再多问,顺着对方的话头说了下去。
听了岑潇然对阵法来历的叙述,秦子同惊喜道:“你的意思是说,今日我见到的这个阵法,不过是黎山奇术中的沧海一粟?若能习得更多的阵法,镇国军的战斗力何止提升百倍……对了,那位姓陈的朋友,你可能替我引见?”
“这……我与他只是间接的交情,恐怕没那么大面子!”岑潇然摇头,见秦子同立现失望之色,她忙道,“其实要得到全部阵法根本不必通过这个途径,陈少侠已将阵法抄本赠与太子殿下,我想殿下也有意将其用于战场,若向他奏请,他不会不允。”
“原来如此,那倒简单了。”秦子同闻言松了口气。林家与杨氏皇族那是两辈人的交情,况且这是利国利民之事,无论于公于私,杨恪都没有理由拒绝。
原以为要颇费一番周折,到头来竟如此轻易解决,秦子同的心情顿时轻松起来,又与岑潇然商议了一下引进阵法的计划后,事情基本定下,他便又聊起了其他琐事。
“潇然,其实我以前听说过你,天朝第一位女禁军,威名赫赫啊。只不过那时我们公务上并无交集,后来我又随家父戍边,多年未回过京城,所以不曾有幸见到。如今我才知道,你比传言中更加出色,真是遗憾没有早一些认识你呢。”
“子同谬赞了,我哪有你说的这样好,不过是靠着一身拳脚功夫混口饭吃罢了。”
岑潇然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却听秦子同又问道:“你肩负禁军统领要职,深受朝廷器重,应该说是前途一片光明,却不知为何要辞官,到这边疆苦寒之地来从头开始?”
闻言,岑潇然心头一缩,一时间怔然无语。
若是早些时候,她必是斩钉截铁地回答,京中富贵纵然易得,但驰骋疆场才是她毕生夙愿,为此吃些苦又算得什么?但如今,她却是无法问心无愧地答出这句话——就算她一千一万个想离开,也绝不该是以这种方式,伤害了那个人,是她心底永远无法抹去的痛。
说来也怪,从前在京中与杨恪日日相见时,她成天只想躲着他,如今相隔千里,她却常常情不自禁地想起他来:处理公事时或是严谨大气,或是雷厉风行的样子,私下相处时或是温柔和煦,或是撒娇耍赖的样子,直到决裂前,他从怒意滔天,到心如死灰的眼神……
每当想起这些,她的心便会隐隐瑟瑟地疼,那种感觉,远胜过她对自己那场失败恋情的自怜自伤,即使是成功加入镇国军,在军中干得风生水起,也始终有愧有憾,难以圆满。
见岑潇然有些神情恍惚,许久未答自己的话,秦子同不禁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第一次收到杨恪的荐书,义父也同意了之后,便把后续事宜交给他处理。杨恪收到回信后又来了封信,因为知道此次是与自己这个平辈好友通信,杨恪写信的口吻轻松随意了许多,不仅在信里絮絮叨叨介绍了岑潇然的生活习惯,托他好生照应,还要他定期回信汇报岑潇然的情况,甚至开玩笑地威胁他,如果岑潇然在从军期间少了一根头发,日后必寻他算账。
然而,没过多久,当他再次去信告知杨恪,岑潇然已经入营之后,却只收到了一封言语寥寥、措辞平淡的信,除了依旧要他照应岑潇然之外,并未再提定期汇报之事,反倒是叮嘱他不要让岑潇然知道自己曾来信请托,仿佛是刻意与她划清界线。
因为前面的那封信,他曾经怀疑过杨恪与岑潇然的关系不一般,否则堂堂一国储君怎会对个臣子的生活细节了如指掌,谈起她的口吻还如此亲昵?但后面那封信却又动摇了他的想法,如今,他真是有些拿不准了。
说不清是出于什么心理,秦子同鬼使神差地试探了一句:“我听说,你与太子殿下相处八年,交情匪浅,他应当更希望你留在京中,怎的竟会舍得放你来此?”
岑潇然回过神来,强作镇定道:“子同说笑了,我不过一介侍卫,哪里敢同殿下攀什么交情?天朝人才济济,武功才智出众者大有人在,殿下身边有没有我,根本无甚要紧。”
她的话说得毫无破绽,看不出与杨恪有什么特殊的关系,秦子同下意识地松了口气,随后便转移了话题。
两人又海阔天空地聊了一阵,岑潇然见天色不早,便打算回军营去了,秦子同也未多加挽留,起身送她到了门口。目送那刚健中透着柔美的身影翩然远去,他不觉陷入恍惚,那颗除了父母家人素来便只容得下金戈铁马的男儿心,生平第一次生出了几分莫名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