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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含恨断情2 ...

  •   听到杨恪答应见她,岑潇然满心欢喜,也不在意佳妍的态度,诚心诚意道了声:“多谢妍姑姑。”

      见她这般,佳妍倒也不好再说什么,于是引着她进了杨恪的寝宫,随即告退离去。

      一进门,岑潇然便看到了那个手执书卷斜倚床头的身影,昨日的伤令他面上几无血色,覆在靛蓝外衫下的身影分外憔悴,让人有种弱不胜衣的错觉。强忍住心头的刺痛之感,她上前几步屈膝跪倒。

      “臣岑潇然,特来向殿下请罪。”

      杨恪执卷的手微顿,随即,冷冷地将目光从书卷上移了过来:“请罪?岑统领何罪之有?”

      淡淡的语声,并无压迫之感,却叫岑潇然生生一颤。

      八年来,他们两人单独相处时,杨恪从不叫她“岑统领”。从小时候撒娇耍赖的“潇姐姐”,到后来戏谑调笑的“潇潇”,他在她面前似乎从未正经过,她曾经为此非常头痛,可现在他忽然正经得像换了个人似的,她反倒惶恐不安起来。

      不待岑潇然答话,杨恪往后靠了靠,唇边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昨日之事,原是孤不知自重,咎由自取,怎敢迁怒他人?此事到此为止,岑统领若无其他要事,便跪安吧。”

      来之前酝酿过无数次该如何道歉,却未曾想杨恪只轻飘飘一句便把她堵了回去,让她一个字都没机会说出口。岑潇然素来不善言辞,顿时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茫然间,她只觉宁愿杨恪对她大发雷霆,甚至把她拖出去杖毙都好,也胜过他此刻视她为无物的淡漠疏离。

      杨恪似乎已经懒得再和她多说,径自放下手中书卷,甩了外衣想要躺下去,不料这一动扯到了伤处,不由得皱眉轻嘶出声。

      岑潇然见状,顿时忘了自己的尴尬处境,也不待杨恪同意便站起来急掠到床前,恰好将他因疼痛而脱力倾斜的身子稳稳扶住。

      感觉到杨恪的身体在自己臂弯中微微颤抖,也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岑潇然也不敢去看他的脸色,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扶他躺下又替他盖好了被子。幸好杨恪倒没有似上次那般抗拒她的帮助,只是始终默不作声,躺好后又把脸转向了内侧。

      搀扶杨恪的一瞬间,岑潇然已经悄悄探了他的脉象。虽然她不是大夫,但习武之人多少通晓经络之术,她能察觉到杨恪的伤势已经得到了控制,不至于有性命之忧,不过情况还是很严重,没有几个月小半年的怕是难以完全恢复。

      知道了这一点,她一方面略解了些担忧,另一方面,心情却更沉郁了。她虽是女子,练的却都是实打实的功夫,她清楚自己的手有多重,心口挨了一掌,绝不是闹着玩的,他怎么能不让太医诊治呢?

      想了想,她措辞小心地道:“殿下若不想见臣,臣自会离开,但殿下的伤不能不治。能否容臣为殿下传唤太医……”

      “这些事,不劳岑统领费心!”杨恪依旧没有看岑潇然,背对着她淡声道,“昨晚,孤想了很久,既然岑统领早已心不在此,孤又何必强人所难?正好你今日来此,便将统领令牌留下吧,出去后与张畅完成交接,明日起就不必再来了。”

      岑潇然一愣,忽觉脑中一片空白,不知如何接话。

      离开皇宫,摆脱眼前这位小祖宗的纠缠,去实现自己投身军营的梦想,曾是她一直以来的所想所愿,可惜始终难以如愿。如今,这一天终于来了,可她却一点都不高兴,反而心里空落落的,仿佛骤然丢失了什么。

      半晌,她才找回了自己的思绪,苦笑开口道:“殿下,臣自知有罪,您要撤臣的职也是理所应当,但能否请殿下宽限几日,臣想待您伤愈之后再离开……”

      杨恪身形一顿,似乎有瞬间的僵硬,随后蓦地转过身来,拿起枕边的书册朝岑潇然面上掷去:“岑潇然,孤念着你当年的救命之恩,授艺之情,对你屡屡容让,你还真得寸进尺,以为孤可欺不成?让你走便走,滚的远远的,这辈子都别再让孤看见你,听到没有?”

      不知是因为杨恪伤后无力,还是其他什么原因,那本书看似砸得凶狠,其实只是轻轻落下,一点都不疼,但岑潇然却只觉那薄薄的纸页如利刃般划过,将她的心狠狠剖开。

      原来,他竟已恨她至此了吗,此生永不相见?呵,也难怪,其实他说得对,这些年,他对她胡搅蛮缠,却也一直放低姿态,从未摆过皇子的架子,她虽自诩谨守分寸,但时日久了,终究还是有些忘形,不知不觉间突破了应有的底线,今日他如此相待,已是仁慈了。

      想到这里,岑潇然心头冰凉,她不再试图求情,默默跪下道:“殿下斥责的是,臣明白了。往昔知遇之恩,臣无以为报,在此拜别殿下,望殿下保重。”说罢,她俯下身去,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随后起身,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

      眼看着岑潇然渐渐走出自己的视线,杨恪藏在被褥之下的双手越攥越紧,眼中神色渐趋迷乱,殿门合上的那一刻,他狂笑数声,蓦地扑向床沿,将一口压抑已久的淤血吐在了地上。

      “殿下!”

      察觉到动静不对的佳妍和陆焕之冲进来,一人一边扶住了面色灰白虚弱不堪的杨恪。

      陆焕之素来不是多话的人,此时却也实在忍不耐住,涩声道:“殿下,您这是何苦?若不想岑统领走,只需略加惩戒,让她留下便是了,又何必……”

      “留得住人,留不住心,何用?”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杨恪疲惫地靠回床上,低弱的声音仿佛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轻烟,“走了也好,免得相怨,相憎,相误。”

      陆焕之手下一顿,蓦地想起了早上他去替杨恪写告假折子时,无意中看到的一页信笺。

      信已拆开,就那样铺在案上,信中字迹龙飞凤舞,透着金戈铁马之气,落款是“林俊风”三字。看时间,应当是近两日之内收到的。

      那是镇国将军的回信,应允了杨恪之前的举荐,同意接纳的那个人,名字也熟悉得让他心惊——岑潇然。

      原来,杨恪向镇国将军举荐之人,竟是她。

      当年与岑潇然共事之时,他便知她心比天高,也曾听她表露过对镇国将军的崇敬之情,现在,他终于明白她想要的是什么了。杨恪打破自己的原则,破天荒地替人写荐书,原来是为了她,可惜,竟连让她知晓的机会都不曾有,两人便闹到了决裂的地步。

      虽说事情至此,但杨恪并未提过半句要收回举荐之意,如今态度如此强硬地赶岑潇然走,也真的,只是因为恨她吗?

      若真恨她,将她一世困于宫中郁郁不得志才是最好的报复,赶她走,岂非成全了她海阔天空之愿?她本就心向军营,如今断了在京任职之途,多半便会去边关,投奔她最敬佩的镇国将军,而林俊风那边恰好已应下了杨恪的举荐,又岂有不收她之理。

      所谓的不愿相误,便是哪怕心死成灰,也不愿阻了她的前程,给她最后的成全之意吧。

      陆焕之心中涩意翻涌,再也想不下去。他几乎有种冲动,想要追上岑潇然,把这一切都告诉她,然而,他了解杨恪的骄傲和执拗,事到如今,他便是心中仍有情弦难断,也绝不可能因此再低头乞怜了。

      “殿下莫再多想了,那样无情的人,走便走了。天下好女子多得是,谁还稀罕她不成?”佳妍揉着眼睛劝了一句,又伸手去拽陆焕之,“你平日里不是最慎言的,今天怎的那么多废话?走了,我们去熬药,让殿下好好休息。”

      说着,她扶杨恪躺下,又将陆焕之急急拖走。陆焕之也明白自己此刻做不了什么,只得叹息着离去,只是回头一瞥间杨恪孤寂失魂的身影牢牢印在脑间,让他心若沉石,窒闷不已。

      ☆ ☆ ☆ ☆ ☆

      清点完了屋里所有打包的行李,岑潇然轻叹一声,回头望向坐在一旁,兀自精神萎靡的母亲:“娘,都收拾好了,咱们走吧。”

      柳氏愣怔许久,才回过神来“哦”了一声。顿了顿,她又迟疑道:“潇儿啊,你说,娘……是不是做错了?”

      执意认为嫁人生子是女儿最好的归宿,执意选定了莫珣做自己的女婿,为此大胆莽撞地冲撞太子,让那件事成了女儿和太子反目的导火索。可如今,自己一心认定的莫家,却在女儿为了救莫珣闯下大祸后退了婚事跑了,女儿也被太子赶出了皇宫,老实本分了一辈子的柳氏如今想来,生平第一次对以前坚持的那些信条产生了怀疑。

      如果她不干涉女儿的生活,不逼着她及早成婚,任由她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是不是,事情就不会像现在这样?

      “娘,别再想这些了。”

      一声轻唤打断了柳氏的思绪,她的肩膀被温柔地环住,耳边,是女儿亲昵的声音:“这些年,我们经历了多少事,什么苦没吃过,如今,不过是离开京城重新开始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无论到哪里,我都有能力撑起这个家,照顾好娘,娘就放心吧。”

      “娘从没有怀疑过你的能力!”紧握住女儿温暖的手,柳氏的眼睛有些湿润了,“我的丫头,从来比男儿都强。以前是娘不好,啰啰嗦嗦管你这管你那的,今后啊,娘再也不会拘着你了,你喜欢什么,便去做什么,只要你高兴,娘就高兴。”

      岑潇然没有说话,只是把母亲的肩膀搂得更紧了些,像是要给她依靠,同时,也给自己更多的信心和勇气。

      六岁失父,几度飘零,十三岁艺成出山孤身奋斗,付出多少血汗她才有了今天,却又在一夕之间回到一无所有的状态。唯一不同的是,如今身边有了母亲,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即便只是为了这份牵挂,她也必须坚持下去,永不服输。

      扶着母亲上了门外的马车,岑潇然刚想回房去拿行李,却见管家姚远带着一众仆婢赶来,焦阳等护院也来了,众人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帮着搬东西。

      “你们怎的还没走?”岑潇然有些意外,抬手欲阻止,“月钱都结了,有卖身契的也都发还了,你们已经不是岑家的下人,无须如此。”

      “大小姐,咱们相处日子虽不长,但你待下面人好,大家都记在心里。可惜咱都是些没能耐的,你遭了难,也帮不上什么忙,能为你做的就只有这些了。你就别拦着了,不然大家心里不舒坦。”

      姚远代表众人开口,引来一片异口同声的赞同。

      碧云跟在岑潇然母女身边时间最长,感情也最深,此时忍不住抹着泪抱住岑潇然的胳膊道:“大小姐,我舍不得你和夫人,真想跟你们一起走,可想想自己胆子太小,又没本事,跟着你只会拖累你……大小姐,日后你可要好好照顾自己,我和红英会日日为你诵经念佛,祈祷你一世平安。”

      看着眼泪汪汪的碧云和一旁默默站着,却也红了眼眶的红英,还有其他神色不舍的昔日家仆们,岑潇然心中既是感动,又是感慨,恍惚间又想起了自己离开皇宫前的场景。

      把统领令牌交给张畅时,那小子一脸的惊讶,死活不肯接,其他禁卫兄弟们也都七嘴八舌地炸开了锅:

      “老大,这到底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干嘛要请辞?”

      “老大,你不会是要成亲就想丢下弟兄们了吧?你不是说你嫁了人也会继续当咱们老大的吗,不能说话不算话啊!”

      平日里最崇拜她的徐韬挤到她身边,附耳过来小声道:“老大,是不是你要嫁给莫太医,得罪了太子爷?虽说,虽说他是殿下千岁,但也不能公报私仇吧……”

      她还未及答话,眼前黑影一闪,甚少公开现身的暗卫副统领曾子陵忽然出现:“大人,是这样吗?若果真如此,弟兄们拼了身家性命,也会为你上书面圣,讨个公道。”

      看着对她满是信任支持的禁卫兄弟们,她眼底微热,略滞了滞才哽声道:“各位兄弟,多谢关心,但你们万勿胡乱猜测,请辞是我自己的原因,与殿下无关。我走之后,你们要继续好好效忠圣上和殿下,尽好自己的职责,如此,我便领诸位的情了。”

      众禁卫见终究无法挽留,只能依依不舍地送她离去,一路话别叮咛自不待提。

      禁卫同僚也好,家中仆婢也罢,说来不过寻常关系,却如此情义难舍,而那个她曾经一心想嫁的人,在她出宫后有意绕道去他们家门前时,看到的,已只是人去楼空的场景。

      虽说这场祸事的发生她的确难辞其咎,虽说解除婚约保全他一家是她自己的选择,但毕竟,那是她曾经倾尽全力去真心相待的人,如今就这样与她彻底断了干系,头也不回地离去,一句话都不留……

      若今日杨恪不打算放过她,她死在了宫里,来给她收尸的,也只会有母亲一个人吧,所谓的青梅竹马,八年的温柔陪伴,却终究敌不过现实的利害,转眼间烟消云散。

      自嘲地笑笑,岑潇然抬首望天,目光有些空渺。

      她是远比一般的女子坚强,不会因一场失败的感情要死要活一蹶不振,但她并不是没有心,并不是不会痛。曾经坚信自己付出多少便会换来别人同等相待,到头来才知并非如此,人心与人心,本就是不同的,怨不得他人,是她自己太傻而已。

      挥去纷乱的思绪,岑潇然望向眼前众人,神色已恢复了平静:“诸位情义,潇然谨记在心。时间不早,我们母女也该上路了,他日有缘再见。”

      说罢,她抱拳潇洒地行了个武者的礼,随即返身跃上马车驾驶座,挥鞭赶车而去。身后众人挥手相送,直到马车走出街口消失在视线中,依旧驻足良久,不肯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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