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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争执受创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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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寝殿门外,陆焕之眸色沉沉地靠墙而立,似在焦急地等待着什么。许久,寝殿房门打开一线,佳妍轻手轻脚地走了出来,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浓重刺鼻的酒气。
陆焕之皱眉,接过佳妍手中染了呕吐秽物的袍子,唤来候在远处的小宫女拿去处理,佳妍紧跟上前吩咐道:“不必送浣衣局,你自己拿去洗了便是,切记,不许多嘴。”
“是,妍姑姑。”小宫女乖巧地应下,拿着袍子走了。
回头看看紧闭的房门,佳妍不禁叹了口气。
跟着自家殿下这么多年,她从未见过对方如此毫无节制,喝得烂醉如泥的样子。当今圣上执纪严明,凡五品以上官员,若次日有朝会,当夜便不许饮酒,违者杖二十。明天恰好是上朝的日子,若此事传到圣上耳中,殿下纵然身为太子,一顿杖责也是免不了的。
陆焕之自然也和佳妍一样担心杨恪,于是忍不住上前问道:“阿妍,你知不知道,殿下到底怎么了?”
“还不是因为你那位老部下!”佳妍美眸轻掀,白了陆焕之一眼。
陆焕之无辜遭白眼,呆了呆才反应过来:“你是说,岑统领?”随后苦笑,“如今人家才是禁卫统领,我不过是个光吃饭不干活的挂名詹事,什么老部下的话,以后莫再提了。”
“胡说什么?”佳妍气得又瞪他,“什么叫光吃饭不干活,你现在不是已经开始帮殿下理事了吗?等你身体完全好了,才不会比任何人差!”
听出佳妍对自己的维护之意,陆焕之心下微暖地笑了笑,但点滴的喜悦很快又被忧虑冲淡:“你是说,殿下纵饮和岑统领有关,这是何故?”
“你这些年一直窝在房里养伤,自然没听说过……”佳妍又一次叹气,随后就自己所知把杨恪和岑潇然之间的纠葛简要告诉了陆焕之。
“听殿下方才的醉话,似乎是他不小心把岑统领的母亲伤着了,岑统领跟他翻了脸,明日起便不来宫里当差了。”
佳妍说着,忽觉心头怒气翻涌:“当初岑家夫人回来,殿下从中操了多少心,如今纵是发生了些什么,定然也非有意。你说那女人凭什么跟殿下摆脸色,还不就是仗着殿下喜欢她?我说殿下就不该一直对她忍让,惯得她如此蹬鼻子上脸无法无天!”
“阿妍,好了!”陆焕之苦笑,上前安抚地搂了搂佳妍的肩膀,“殿下的私事,岂是我等所能置喙的,你我虽是殿下近人,也不该忘了分寸。”
佳妍顿了顿,泄气地垮下脸:“你说的我都懂。我只是,看着殿下现在这个样子,心里难受。”
陆焕之闻言沉默。他心里又何尝不难受,这些年,殿下对他照顾有加,可现在,殿下遇到了难事,他却一点忙也帮不上。想到这里,他的神情不免更加沮丧起来。
佳妍知道陆焕之性情板正,这种事情与他多说也得不出什么主意。定了定神,她拉过陆焕之道:“好了,咱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紧帮殿下醒酒,若是明天上朝露出醉态来可就惨了。等过几日,我再出去打听打听,没准岑统领气头过了,还有机会从中说和。”
陆焕之点头赞同,便与佳妍一道找醒酒药去了。两人偷偷摸摸折腾半晌,眼看着天都快亮了,总算把烂醉如泥的杨恪弄醒了过来。
朦朦胧胧睁开眼睛,杨恪只觉头疼欲裂,不由得轻哼出声,下一刻,耳边便传来了熟悉的欢呼声:“殿下,你可醒了!”
“佳妍,焕之,你们怎么都在?”眯眼看了看眼前晃动的两个人影,杨恪觉得有些迷糊。佳妍赶紧把手中的嗅瓶又往前凑了凑,鼻端传来的清凉香气让杨恪渐渐清醒,想起了先前发生的事情。
脸色剧变,他猛地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我醉了多久,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殿下,离上朝还有一个时辰!”陆焕之在旁接话,随即递去一个茶盅,“这是醒酒汤,方才您未醒,喝下的不多……”
陆焕之不好意思多说,杨恪自己已然明白了。刚才他醉得跟个死人似的,佳妍他们又不好硬灌,喝下去的醒酒汤能有多少,恐怕一多半都流出去了,难怪身上湿漉漉黏糊糊的……他能醒过来,靠的多半还是佳妍手中那个装了提神醒脑药物的嗅瓶。
杨恪不再多言,接过陆焕之手中的药碗一口气喝了下去,随后闭目行功,帮助药性发散,生生在半个时辰之内把体内酒气都逼了出来。陆焕之和佳妍守在一旁不敢打扰他,直到他停止行功,才赶紧上前伺候。
此时的杨恪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陆焕之替他擦汗的时候,佳妍已经匆匆跑出去命人准备沐浴的热水了。又是一番忙碌之后,杨恪算神清气爽了许多,理了理身上的朝服冠带,他长吁一气道:“昨夜一时胡闹,多亏你们了。”
陆焕之连称不敢,佳妍却忍不住撇嘴抱怨:“殿下可吓死我们了知道吗?今后要借酒浇愁,也需想想值不值当,若为此挨了板子,那谁,可不见得会心疼你!”
佳妍口快,陆焕之未及阻止,见杨恪面色骤沉,他惊得忙跪地求道:“殿下,佳妍言辞无状,却是一心为了殿下,求殿下莫怪……”
杨恪本有些心神恍惚,陆焕之这一跪,倒叫他回过了神。“焕之,起来,我何时怪你们了?”伸手扶起陆焕之,他摇头一笑,笑容中透着些疲惫,“其实佳妍说的对,我不过是……自作孽罢了,谁又会在乎?”
见身边两人神色皆变,他又摆了摆手道:“你们待我真心,我素来便知。放心,以后我不会再犯这种错误。我上朝去了,忙你们的吧。”
说罢,他疾步而出,背影已恢复了以往的坚毅,然而,作为了解和关心他的人,却不难发现其间竭力掩藏的落寞。佳妍与陆焕之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发出了满怀忧虑的叹息。
☆ ☆ ☆ ☆ ☆
三天后。
看到外出打听消息的佳妍黑着脸回到东宫,陆焕之的心顿时提了起来,快步迎上前问道:“阿妍,怎么了?怎的脸色这么难看?”
“真是岂有此理!你说说,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事,殿下怎么就会喜欢这种女人?”
屏退左右的小宫女之后,佳妍忍耐不住愤愤地发起了牢骚。见她气恼至此,陆焕之心中更是不安,忙追问道:“你快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今日,莫家请媒人上门纳采,岑家已经应下,而且说为了赶婚期,就连问名和纳吉都一并办完,现在就等着莫家纳征送聘礼了!”一口气说完,佳妍只觉口干舌燥,接过陆焕之递来的水喝下后,重重将杯子顿在了桌面上。
“这离殿下跟她发生不快不过才三天,殿下还在等着她消气再跟她解释呢,她居然,转头就要嫁给别人了,世上怎么就会有这么不要脸的女人!”
陆焕之闻言呆怔了半晌,随即苦笑道:“话也不能这么说。岑统领原本就从未接受过殿下的情意,她爱嫁给谁,什么时候嫁,那都是她的自由……”
“哎,我说你到底是哪一边的?口口声声护着你那老部下,什么居心呢?”
佳妍一急,有些口不择言起来,陆焕之不防火突然烧到了自己身上,忙解释道:“你这是扯哪儿去了,我不过就事论事罢了。我们心里向着殿下,自然觉得是岑统领不对,但若是让外人来看,恐怕还会觉得岑莫两家本有婚约,是殿下,咳……”
他不愿说杨恪的不是,故而言辞含混过去,但佳妍完全明白他的意思。如今这情形,杨恪若出面干涉,便成了仗势欺人,棒打鸳鸯,不干涉吧,便只有自己吃了这哑巴亏,横竖怎么着都憋屈。想到这里,她不禁狠狠顿足,却也一时没了话。
“阿妍,我觉得,如今我们还是好好想想该如何跟殿下开口吧!”在佳妍身边坐下,陆焕之黯然轻叹,“殿下平日里冷静果决,处事有度,但他终究是性情中人,岑统领又是他多年来心之所系,若骤然听说此事,恐怕难以冷静……”
话音未落,只听外面哐当一声,似有重物坠地碎裂,屋里两人一惊,忙出门去看,只见门口的花盆已碎裂在地,一道紫袍背影疾风般离去,瞬间消失在东宫的朱漆大门之外。
“糟了,是殿下!”佳妍顿时失色,“他都听到了,现在可怎么好?”
陆焕之此时也是满心的懊恼。若换成从前,有人走近门口他早该察觉了,但现在,他病体未愈,内力只剩下两三成,听力自然要差上许多。早知如此,就该和佳妍躲到后院去说,如今事已至此,却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他心中焦急,拽了佳妍道:“阿妍,我们赶紧去看看,可别出了什么事才好。”
“自然要去,但是我,不是你!”佳妍此时也冷静了下来,一把抹开陆焕之的手道,“你身子还没好全,给我在这儿安分呆着,我去就行了。”
陆焕之一时无语。他上次虽说帮杨恪出去送过信,但仅限于四平八稳地慢慢走。他自知逞强不得,否则只会添乱,于是只得点头道:“那你自己小心点。”
佳妍应声“知道”,随后便匆匆追了出去。
☆ ☆ ☆ ☆ ☆
是夜,素来安静的岑家小院难得热闹非凡,岑家母女与莫家三口围坐在一起,桌上摆了了美酒佳肴,仿佛过年一般。
“来,弟妹,多吃点,身体才好得快。等明儿送完聘礼定了婚期,咱们可就要正式开始操办婚事了,到时可有的忙了哟。” 今夜的徐氏早已没有了先前的别扭,对岑家母女格外热情,甚至反客为主地给柳氏夹起了菜。
柳氏虽说还未曾痊愈,但女儿突然想通,主动请辞回家准备亲事,这个消息让她高兴得合不拢嘴,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那点本就微不足道的皮外伤更是淡化得几乎感觉不到了。
向徐氏道了声谢,她欢然应道:“徐姐姐说得是,我可得快点好起来,不能拖了两个孩子的后腿。”
“就是就是,这婚事越快办越好!”徐氏脸上笑开了一朵花,提议道,“我看,明天咱们就来纳征、请期如何?”
“你看你,这么着急做什么?”莫永江摇摇头,笑瞪了妻子一眼,“咱们一口气把纳采、问名、纳吉给办了,已经不是很合规矩。这聘礼的事可不是开玩笑,怎么也得准备周全了再来,免得让人笑话。”
“笑话什么?”徐氏不以为然地撇撇嘴,“规矩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咱们两家这么熟,哪来那许多讲究?早办完早安心不是,我可不想走到这一步了还出什么岔子。”
徐氏素来嘴快,岑潇然的上司太子殿下对她有意的事,她早就捅给自家相公知道了。听出妻子话里有话,莫永江略沉默了一下,望向岑潇然道:“潇儿,你确定,你成亲之事,宫中那边无碍吗?”
“爹!”莫珣窘然,暗扯了扯父亲的衣袖,随即打圆场地笑道,“潇然做事素来心中有数,能有什么问题。潇然,你说是不是?”
岑潇然顿了顿,放下手中碗筷坦然望向莫家二老:“我已尽我所能向殿下表明立场,若他仍有责难,我自会一力承担,绝不连累他人。”
“潇然,爹娘不是这个意思!”莫珣赶紧解释,只觉自己圆场圆得脸都要笑僵了,“我们都是一家人了,说什么连不连累的?好了好了,别说这些不着边际的了,快吃饭吧。”
“珣儿说的是,吃饭吧。”柳氏也笑着帮腔,心里却有些许不是滋味。她悄悄看了眼女儿,只见岑潇然神色平静地重新端起碗筷,仿佛对方才的插曲毫不在意。默默叹了口气,她低头继续吃菜,只是胃口却不及一开始那么好了。
因为方才那番对话,屋里一时沉寂,显得格外安静。莫珣略觉尴尬,正想说些什么来缓和一下气氛,忽听门外传来砰然巨响,似有重物倒地,接着便是下人们惊恐的喊声:“哎,你这人怎么砸我们家大门?你要干什么?你你你,站住,快拦住他……”
随后是一阵呼喝打斗声,接着是叮叮当当的兵刃坠地声,很快又归于平静,不等屋里的人反应过来,房门已被人用力踹开,一道煞气外泄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惊呆了满室之人。
“殿下?”
片刻的愕然后,岑潇然率先回过神,缓缓站起身来。来者正是如今她最不想见的人,杨恪。此时的他,一身紫色朝服还未换去,双眸通红,容色憔悴,浑身上下却散发着逼人的戾气,紧握的双拳青筋暴起,仿佛从天而降的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