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月逐风》品素

21、误会横生2

　　眼看着徐氏满脸不快地离开，柳氏虽遣了女儿跟去，但仍难解心中不安，左思右想之后并没有立即回府，而是带着碧云回了锦绣绸缎庄，打算给亲家一家三口选些做衣裳的料子，到时送去作为赔礼，也好缓和一下两家的关系，免得影响女儿的婚事。

　　等到选好绸缎踏上归途，天色已经擦黑，柳氏无精打采地走在路上，心中仍是郁闷难解。忽然，身后传来了碧云诧异的声音：“哎，夫人您看，那不是宋公子吗？”

　　柳氏原本连话都懒得应，但听到“宋公子”三字，顿时浑身一激灵，抬头往碧云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一道身着天青锦袍的俊秀身影从对面的锦阳街走来，可不正是那不久前与女儿结伴同行之人。

　　柳氏与阮氏及徐氏在雅间饮茶时，碧云跟阮氏和徐氏的丫鬟一起在大堂另坐了一桌，因此她并未听到阮氏之言，不知所谓的“宋公子”即是当今太子，她不过随口一说，却在柳氏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眼前的少年秀美俊逸，又不乏英朗之气，年纪虽轻，却有着种淡定果决的气势，眸光睿智通透，仿佛天地万物尽在股掌之间。如此优秀且身份高贵的男子，恐怕天下不知有多少女子费尽心思想要攀附，但作为一个不求富贵只愿儿女一世平安的母亲，她却一点都不希望女儿招惹上这种与她们生活在两个世界的大人物。

　　心神恍惚间，杨恪已经走到了她们面前，他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岑潇然的母亲。微怔之后，他面露微笑，谦逊有礼地欠了欠身：“岑伯母，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柳氏呆呆不知如何答话，碧云急得在旁直拉她的袖子，半晌，她才“啊”了一声，略显慌乱地应道：“好，好……”

　　柳氏的反应让杨恪有些奇怪，不待他开口询问，只见柳氏蓦地抬起头来，讷讷道：“宋……宋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有些事，想与公子单独谈谈。”

　　她的声音颤抖，显得极为紧张，但眼神却几近执拗，似乎他不答应她就不放他走。杨恪心中更是诧异，但还是点了头：“自然可以，伯母请。”

　　吩咐碧云留在原地等待，柳氏随杨恪走到了行人较少的巷尾，杨恪刚想开口问到底是什么事，却见面前的妇人冲着他直直跪了下去。

　　“民妇斗胆，求殿下开恩，放过小女！”

　　事情来得太突然，杨恪根本来不及反应，等他回过神来，柳氏已经一个头磕到了地上，他无暇多想，忙去扶她：“伯母快请起……”话说一半，他猛地觉出不对，“你，知道我的身份了？潇潇告诉你的？”

　　上次在柳氏面前，他规规矩矩地管岑潇然叫“岑姑娘”，此时他心神不属，一时间没注意称呼，顺嘴就把“潇潇”这个昵称叫了出来。在他来说，这是情由心生纯出自然，并无半点亵渎之意，但听在柳氏这个做母亲的耳中，却是不免觉得有几分轻浮。

　　如此一来，柳氏更是把杨恪看成了天大的“祸水”，但她哪敢出言指责杨恪，只是凭着一意维护女儿的决心，挣脱了杨恪扶她的手，鼓足勇气恳求道：“殿下，小女一介舞刀弄剑的粗人，又已有婚约在身，实在配不上殿下，求您高抬贵手，莫再，莫再……”

　　“纠缠她”三字，柳氏实在不敢说出口，她又并非伶牙俐齿之人，一时间想不出什么措辞，惟有连连磕头。

　　杨恪愣了愣，伸出的手慢慢收回。

　　“伯母，您是不是，听到了什么流言？”看着柳氏畏惧瑟缩，视自己为洪水猛兽的样子，他不禁苦笑，“不错，我诚然心悦令嫒，可我从不曾逼迫过她什么，您又何必如此？”

　　柳氏伏地不起，颤声道：“殿下，小女已是许了人家的，再在宫里当差，恐怕名声有损。能否，容她辞去官职……”

　　“伯母！”杨恪皱眉，打断了柳氏的话，“此言，请恕我不能苟同。令嫒堂堂正正当差，能力与功绩有目共睹，上至父皇，下至文武百官，都对她赞许有加，怎会名声有损？她心有凌云之志，不是愿意被束缚在后宅的寻常女子，如果连这点都无法接受，那所谓与她有婚约之人，恐怕也未必是她的良人。您又何必急着将她许嫁，就不怕她日后后悔吗？”

　　这些话，在杨恪心中已然憋了许久，今日被柳氏一激，忍不住一口气说了出来。此时，他已不是单纯地为自己抱怨，而是在为岑潇然不平，心疼她身边无一懂她之人，因为心中激愤，神情语气也不觉严厉了起来。

　　柳氏微愣，心头闪过一瞬的迟疑，但终是无法理解杨恪所言。在她心目中，什么凌云之志，那都是男人的事情，至于姑娘家，寻个合适的夫君才是保障一生幸福的头等大事。女儿现在喜欢当差，不过是年轻气盛，等嫁了人，自会明白什么对女人来说最重要，自己这个做母亲的，可不能因为一时心软，眼看着女儿走错路，毁了自己的一辈子。

　　“殿下，请恕民妇愚昧，不明白您说的那些大道理，民妇只希望自己的孩子一生平安顺遂，无灾无难。求您放过潇儿吧，求您，求您了……”

　　朝前膝行几步，柳氏继续磕头恳求，杨恪见她冥顽不灵，不免心中烦躁，扭头不理。柳氏焦急之下，扑过去抓住了杨恪的衣袖，杨恪蹙眉，抖手甩开她的纠缠，不料柳氏半身前倾用力太过，这一脱手，一下子便失去平衡摔在了地上。

　　杨恪本无意伤人，一惊之下忙俯身搀扶。只见柳氏双手肘弯、掌心和额头都磕出了血，一张脸人色全无，还不等他开口询问，便已紧闭着双眼晕了过去。

　　杨恪扶额，暗道自己造了什么孽，好端端的竟会闹成这样。正要唤碧云过来帮忙，却见面前人影一闪，原本扶在臂间的柳氏已经不见了踪影。

　　“潇，潇潇？”

　　看清那抱着柳氏一身煞气之人，杨恪耳边轰然一响，脑中只反复回旋着四个字，这下完了。他一直都知道，柳氏是岑潇然在这世上最在乎的人，谁要是敢伤害柳氏，便是九天神佛，她也绝不会放过。

　　“碧云，过来扶着夫人。”

　　将柳氏交到战战兢兢走过来的碧云手里，岑潇然抬头看向杨恪，眼中再无平日的淡定通透，取而代之的，是刺骨如冰锥的寒意：“公子，家母不过一介市井妇人，纵有无知得罪之处，申饬一二也便是了，又何必纡尊降贵，出手伤人？”

　　“潇潇，不是，我不是故意的，她拽着我，我只是想躲开，没想到她会摔倒……”迎着岑潇然几欲杀人的目光，杨恪心慌得语无伦次，颤声解释了几句，又回过神来急欲挽回，“你别着急，我回宫去请最好的御医，拿最好的伤药，伯母不会有事。你等我，我马上就去……”

　　“不劳公子费心！”岑潇然冷声拒绝，俯身僵硬地行了一礼，“公子往日厚爱，潇然在此谢过，但今日之后，请恕潇然无法再与公子共事。统领腰牌，原物归还，一月之约，也就此作罢，若公子不允，就请将潇然的性命拿去便是！”

　　说罢，她寒着脸重重一跪，因愤怒而爆发的内力流泻而出，竟生生把地面跪出两个深坑。

　　冰冷决绝的话语，如利刃般刺入杨恪心头，痛得他眼前一阵昏黑。努力凝起心神望向那浑身散发着恨意的女子，他哽然片刻方颤声道：

　　“潇潇，我知道，现在我说什么都没用……这几日，你不想见我也罢，就在家好好照顾伯母吧。但是，等冷静下来以后，你还是好好考虑一下，莫因一时之气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若想回来，随时可以，我会，我会……一直等着你。”

　　说完，他没有伸手接那腰牌，转身如逃跑般惶然离去了。

　　从未见过骄傲张扬的少年如此失魂落魄的样子，岑潇然满心沸腾的怒意一滞，心头下意识地掠过一丝怅然和犹疑。

　　她从莫宅回来经过此地，初时只看到碧云站在路边，是碧云喊了句“小姐，不好了，夫人被宋公子推倒了”，她才急忙赶来。到达现场时，她看到的便是母亲满脸是血倒在地上的样子，而杨恪正抓着母亲的肩膀惊慌失措。

　　因为听了碧云的话先入为主，又因为对母亲极度在意令她急怒攻心，她自是一眼便认定是杨恪伤了她的母亲，但是，凭自己对他的了解，他不该是那种欺凌妇孺之辈，这里面，是否会有什么误会？

　　见自家小姐缓缓站起，望着杨恪远去的背影眸光闪动，碧云撇撇嘴，挪步上前小声道：“小姐，虽然我站得远，没听清他们说什么，但我真的看见了。夫人一直跪在地上磕头，宋公子一副很凶的样子，根本不理她，后来他一挥手，夫人就摔在地上了。我可没有冤枉他……”

　　回头看看母亲的惨状，岑潇然心头一紧，方才的那点动摇瞬间烟消云散。若杨恪与母亲起过争执，为的只可能是她的婚事。若为他故，以杨恪的沉稳断不会失去理智，但在此事上，他固执得可怕，谁也说不准他会为此做到什么地步。

　　所以，不管杨恪是有心还是无意，再与他纠缠不清，只会给她的亲人带来更多无法预料的伤害。这份差事，她是无论如何做不下去了。

　　轻叹一声，她从碧云手中接过兀自昏迷不醒的母亲朝家中赶去，心底已然有所决断。

　　☆ ☆ ☆ ☆ ☆

　　小心翼翼替柳氏检查了身体又处理完伤口，莫珣抹了抹额上的汗水，回身对神情紧张守在一旁的岑潇然道：

　　“潇然，别担心，柳姨并无大碍，休养些时日便好了。”

　　“是吗？”岑潇然皱眉，神色仍不见轻松，“那为什么，她还没醒？”

　　“只是惊吓太过，没事的。让她睡一下也好，最多过一两个时辰就会醒了。”莫珣耐心地解释，略一迟疑，又抬手摸了摸岑潇然的头发以示安慰。

　　岑潇然怔了怔，停留在发间的温暖让她有些恍惚。虽然莫珣的身量要比她高出小半个头，但大多数时候是她站在前面护着莫珣，被他以这样安慰的姿态抚摸，还是第一次。不得不说，这样的感觉很好，让她充满了戾气和焦躁的心瞬间安定了下来。

　　“莫珣，谢谢你！”抓住那正要从自己发间撤离的手，岑潇然眉眼轻扬，露出一丝由衷的笑意，“今天幸亏有你，否则，我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第一次听到岑潇然说出这种如寻常小女人般充满信任依赖的话语，莫珣一时呆滞，失语了半晌才受宠若惊地连声道：“没有没有，应该，应该的，你喜欢就好！”

　　“傻瓜……”岑潇然摇头笑斥，顿了顿，她正色道，“莫珣，我不想再等一个月了。三天后，我娘应该恢复得差不多了，你就遣媒人上门纳采吧，我们及早把亲事办了，好不好？”

　　“好，你喜欢就好！”莫珣习惯性地点头，随后猛然醒觉，“你说什么？三……三天后？！！”

　　“怎么，你不愿意？那就算了……”岑潇然佯怒，轻哼之下转身欲走，才跨出半步，便被匆匆拽入了一堵心跳凌乱的胸膛。

　　“潇然，我愿意，我怎么会不愿意？我只是不敢相信……”一时冲动做出如此大胆的举动，莫珣额上冒汗，面色通红，却死死抱着怀里的人不肯放手，“好，三天以后，我一定请京城最好的媒人，备最好的礼物上门，你等我。”

　　岑潇然垂眸望向自己腰间。紧箍在那里的，是一双白净纤细，谈不上有力的手，只要她想，随时都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挣开，可她却没有，反而顺势靠进了那惶恐不安的怀抱中。

　　身后这个男人并不强大，或许无法在铁血战阵中与她比肩，但他却尽他所能，和她一起护着她最在意的亲人，如此，便够了。

　　“好，我等你。”回眸望向身后人，岑潇然嘴角微扬，眼底泛起了一片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