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秘宅议事 ...
-
一行人来到罗西小镇一处很不起眼的民宅前,杨宓抬手在门上轻叩了三急两缓共五下,里面立刻有两名武人打扮的年轻男子开门出来,抱拳道:“少掌门,陈师兄。”
杨宓点头:“两位师兄好。这几位是我朋友,需要在这里休息,麻烦替我去准备三间房。”
那两人应声,迅速下去准备了。
见了这情状,杨恪懒懒挑眉笑道:“阿姐这是准备继位了?大伯娘做腻了掌门人,想激流勇退,和大伯父一起去四海逍遥了吗?”
之前虽与堂姐相处时间不长,但杨恪深知大伯父夫妻俩对她家教甚严,严禁她以掌门人的女儿自居,凌驾于其他门人之上,而且他们也不认为将来一定要传位给自己的女儿,黎山派未来的掌门,需择贤择能而定,所以,杨宓从不让人称自己“少掌门”。
如今,她却对这称呼坦然受之,而且心安理得地对同门发号施令,显然是另有变故。
听了杨恪的话,杨宓眸光轻漾,有一瞬出神,随后答道:“也不是。我爹娘送扎西罗回文沙岛去了,没个一年半载的怕是回不来。我是被大家选出来,暂时掌管门户罢了。”
杨宓与陈恕带回紫弦草后,成功地为扎西罗解了毒,但奇怪的是,他的脉象虽已稳定,但依然昏迷不醒,以朱斌的医术竟然也诊断不出病因为何。
百思不得其解之下,朱斌想起了十多年前的一桩旧事。
安普拉部族有许多古老神秘的巫咒,当年扎西罗的养父萨伦不顾身负致命巫咒,跟随杨宓的母亲沈玄冰走出文沙岛,后来又为救杨宓受了重伤引发巫咒,险些性命不保。扎西罗也是安普拉人,那么,他的病,会不会也与巫咒有关?
巫咒之事,并非朱斌的医术可以解决,于是杨宓带着扎西罗回到黎山求助于父母。沈玄冰夫妇从女儿口中得知故人尚在,不禁欣喜异常,但扎西罗眼下的状况却叫人甚是忧心。
朱斌告诉他们,现在扎西罗暂无性命之忧,但身体十分虚弱,在回到安普拉部落查明病因之前,需要有人不间断地用内力替他护住心脉,否则只怕熬不过旷日持久,还需海上颠簸的长途跋涉。
一番商议之后,沈玄冰夫妻俩决定亲自护送扎西罗回去,途中就由他们二人轮流为扎西罗输入内力续命。明奕略懂医术,又心系扎西罗,故而也坚持跟随他们同去。
掌门人夫妇要出海远行,黎山派自然不能没有人代为坐镇。沈玄冰执掌门户素来公正,便让门人公开推举代理掌门,结果,呼声最高的一个是沈玄冰的师兄、陈恕的父亲陈少安,还有一个便是身为掌门人独女的杨宓。
作为师伯的陈少安,表示历练的机会应该让给年轻人,杨宓身为掌门之女,固然不该自以为是,高人一等,但如果她的能力人品的确得到大多数门人的认可,也该举贤不避亲才是。沈玄冰深以为然,于是终于决定让女儿在自己离开期间代掌门户。
所以说,杨宓如今其实只是代掌门,并非正式被立为继承人,但她素来深受门人喜爱,虽说她母亲还未正式应允,但大家心中早已视她为少主,这一代行母职,就被众人唤作了“少掌门”,杨宓纠正无果,也就随他们去了。
这时,众人已走进花厅坐了下来,听了堂姐那些事,杨恪撑着下巴笑道:“既然大家都信服你,阿姐还客气个什么劲,这掌门就当着呗!”说着,他又笑睇了陈恕一眼,“姐夫,阿姐这么强,你会不会觉得有压力啊?”
之前因为隔着扎西罗的事,陈恕拒绝杨恪叫他姐夫,如今雨过天晴,听到杨恪又如此开他玩笑,他倒也不再扭捏,面上微微红了红便坦然受下了这个称呼。
侧首望向心爱的女子,他眸中笑意一现:“不会。我以她为荣,也会全力助她。”
杨宓含笑回望,轻道:“其实阿恕比我强得多,他只是不爱出头露面罢了。”
感受到那一刻两人目光交汇,眼中只有彼此间的缱绻和默契,杨恪怔了怔,心中忽地涌上一阵羡慕,一阵酸涩,不禁指尖微颤地垂下了眼睫。
不想让人看出自己的落寞,他迅速掩过一闪而逝的黯色,唇边再次浮起了慵懒戏谑的笑容:“有姐夫这个贤内助,阿姐真是如虎添翼了嘛。说实在的……”
他忽地半身前倾,亮晶晶的眼中闪烁着诱惑的光芒:“阿姐,你真的不考虑一下跟我回宫见父皇吗?凭你的能力,区区一个掌门又算什么,若你肯入朝,做个摄政公主也绰绰有余。”
“少来,爹娘好不容易逃离朝堂落个清静,我才不去蹚这浑水!”面对堂弟热情的邀请,杨宓秀眉一挑报以白眼。
见状,杨恪无奈地叹了口气。就知道大伯父无论为公为私,都早已绝了还朝之念,堂姐深知父亲心意,又怎会答应入宫?为王为民倒在其次,只是此生若不能让曾被族谱除名的大伯父一家认祖归宗,终归是他和父皇心头憾事。
他们姐弟一家在那聊天叙旧,两名旁观者中,岑潇然是知情的,因此只是默默听着,神色如常,莫珣则是一脸的疑惑,弄不懂那两个被太子殿下称作姐姐姐夫的人是什么来路。
岑潇然想了想,既然杨恪同意让莫珣跟来,在他面前说话也无顾忌,就是不打算瞒他什么了,于是,她示意莫珣俯身过来,在他耳边低低解释了几句。听完后,莫珣眼中惊色更浓,忍不住又多看了杨宓几眼。
杨恪同堂姐说着话时,也不忘用眼角余光瞟向身旁那两人,见他们竟旁若无人地交头接耳,两颗脑袋都快粘到一块儿去了,不由得满心不快地轻哼了一声。
听见这哼声,莫珣神情一顿,迟疑片刻后,不情不愿地朝后挪了挪,恢复了与岑潇然原本的距离。岑潇然则是微微皱眉,仍固执地保持着方才的坐姿,但见莫珣已经低着头不再看自己,只得叹了口气,也坐直了身子,把目光移向别处去了。
杨宓是过来人,怎会看不出堂弟一行三人微妙尴尬的关系,但这种事情她也不好多说什么,于是笑笑转移了话题:“好了,闲话不多说,还是说说我这次约你过来的原因吧。”
提到正事,杨恪立即收回心思,静听堂姐说话。
近来,屡有江湖门派惨遭灭门,沈玄冰夫妇也有所耳闻。虽然黎山派从不主动与人结怨,这些事看似与他们并无干系,但江湖风云瞬息万变,要想护佑一众门人弟子平安,便不能对潜在的危险毫无准备,于是,夫妻俩商议后,暗中做了些调查。
那些事件看似普通的江湖仇杀,但其中透着些蹊跷。
其一,数起灭门案中,作案人手法相似,应是同一组织所为。
其二,作案人的数量应在十余人到几十人之间,这么多人,杀人的手法却极其统一,招数则是简单利落,毫无花巧直击要害。如此风格,像是某些专业组织,比如江湖上的暗杀组织,或是军队、官府中的特殊任务组织所为。
其三,作案人下手狠辣,应是意在灭人满门,可偏偏每次都有那么一两条漏网之鱼逃出来,而且幸存者皆非门中精英,而是武功二三流的小角色。既是训练有素的组织,又怎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留下活口到处散播他们杀人灭门的消息?
其四,也是最耸人听闻的一点,据幸存者所说,杀人者自称是朝廷使者,因逼迫那些门派归顺朝廷不成,便斩草除根。
杨宓的父亲,也就是当年的皇长子杨载淳,他对自己的亲弟弟再了解不过,因此根本不信今上会做出这种屠杀武林人士的残暴之举。发现这些疑点之后,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恐怕是有人故意挑拨江湖与朝廷的关系,意欲借此挑起腥风血雨,借机作乱。
沈玄冰对丈夫的担忧深以为然,于是联络了数位与黎山派有交情,为人也信得过的门派宗主,把调查结果告诉了他们,关照他们万一也遇上那些所谓的朝廷招安使,就先假意答应归顺,一来确保自身安全,二来,借机接触对方,探明对方的意图。
此事关乎武林安危,众宗主自然也是知道轻重的,于是纷纷应下。一个月后,当时参与议事的门派之一 ——南川雪刀门被“招安使”光顾了。
按照事先议定的计划,雪刀门掌门洛翔天态度良好地接受了招安,不出意料地逃过了灭门之祸。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洛翔天接到密函,去见了招安使的首领崔大人,与他同去的还有其他几个接受招安的门派掌门。
崔大人告诉他们,朝廷得知最近有一些门派事先听到风声,因为不想接受招安,又怕被灭门,便定于本月十七在青阳镇秘密集会商议对策。为防他们密谋反叛,朝廷打算派人前去监视,若真有逆举便一网打尽,为了考验所有归顺门派的忠心,这个任务交由他们执行。
与其他几位掌门一样,洛翔天一派忠诚地接受了任务,回头却将消息传递给了沈玄冰夫妇。夫妻俩原打算趁此机会,扮成雪刀门弟子去参加这次任务,以便一探“招安使”的究竟,但就在这时,杨宓带回了昏迷不醒的扎西罗,于是,选择去查案还是去救人,这成了个问题。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夫妻俩终于还是决定护送扎西罗去文沙岛,把查案的重任交给女儿,这里面有着许多重的考虑。
一来,黎山派所有人当中,不仅以他们武功最高,而且也只有他们去过文沙岛,熟悉安普拉部落的情况,这些因素都对救助扎西罗最有利。
二来,当年萨伦为了救他们的女儿杨宓险些丢了性命,他们始终觉得欠他良多,既然扎西罗是他的养子,由他们亲自护送,这是最有诚意的报答方式。
三来,杨载淳退隐多年,如今若是亲自参与调查“招安使”之事,便难免再和朝廷扯上关系。他心中固然不忘亲情,但也不希望太过招摇,以免自己前太子的身份影响了今上的稳固地位,若由杨宓出面,她毕竟是女儿身,与皇位之争没有太大关系。
其实说穿了,杨载淳自有了杨宓这个女儿之后便没有再要孩子,一方面是不舍妻子多受生育之苦,另一方面,也是生怕自己有了儿子,会被有心之人利用来参与皇位之争。
如今朝廷虽渐开女子从政之路,但离出现女性皇位继承人必然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他膝下仅有一女,至少从目前来看,对今上和太子的地位没有什么威胁,天长日久之后,自己在朝野间的影响力渐渐淡化,就更不会有人以此做伐了。如此,无论是对自家和黎山派的安全,还是对整个天下的安定都有好处。
父亲的第三点考虑,杨宓自然不会明说,但杨恪七窍玲珑,对于大伯父自己不出面,却让堂姐来助他的用意多少猜到了一些。
沉默片刻,他不由轻叹:“我和父皇本不想扰了你们一家清静,只想找大伯父打听一下消息而已。可如今,终究是欠你们越来越多了……”
“阿恪!”杨宓摇头,与杨恪有着七八分相似的秀丽眼眸中,流溢着温暖而清澈的光芒,“一家人,何来谁欠谁的?我身上既然流着杨家的血,便自该有我的担当。况且,天下不安,江湖不宁,黎山又岂能独善其身?出手助你,既是为大局,也是为自保。”
纤盈秀丽宛若洛水仙姬的女子,却如此云淡风轻地说出愧煞天下男儿的豪迈之语,岑潇然抬眼望向她,眸光明显震了震。
谁说女子便不能心怀天下?她也曾有金戈铁马,护卫家国之愿,只是没有勇气宣之于口,眼前这位杨姑娘却做到了。虽说对方有见识不凡的双亲做后盾,而她的家庭背景注定了一腔热血无人理解支持,但路,毕竟是自己走出来的,自己心性不坚,就怨不得上天不给机会。
这一刻,她的心底风起云涌,渐渐有了些比以往更清晰的想法。
而此时,已知堂姐的心意不可动摇,杨恪也不再推辞,颔首道:“如此,便谢过阿姐了。你们此番去青阳镇,便是为了参加那个秘密集会?”
“不错,我已经和洛叔叔约好,届时,我和阿恕扮作他座下弟子一同前往,其他门人在外接应。希望这次能有机会接触到那个崔大人,就算不能,至少也能见机行事,阻止各大门派中了挑拨奸计,自相残杀。”
“好,阿姐,我和潇潇跟你一起去。”
杨宓愣了愣,皱眉看向杨恪受伤的右手:“岑姑娘要去自然没问题,但是你……”
“一点小伤算什么,我左手一样可以拿刀的!”杨恪立刻坐直了身子示意自己无事,见堂姐皱起的眉并无半点舒展,他瞧着自己吊得很丑的胳膊垮了垮脸道,“若是阿姐觉得这样太招眼,我穿件大氅挡一下就是了。”
“江湖人舞刀弄剑难免挂彩,带个伤去参加集会倒也不是问题。可一旦需要动手,你如此情形总是不便,万一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皇叔交代?”杨宓依然不肯松口。
“杨少掌门!”这时,岑潇然蓦地插言,“让公子去吧。此事是皇上亲口托付于他,到头来他自己却置身事外,让杨少掌门独自涉险,他又怎能安心?到时潇然会不离公子左右,必要时召唤暗卫相助,必不令公子有所闪失,还请杨少掌门放心。”
杨恪没想到岑潇然会帮他说话,而且如此说到他心窝子里。微怔之后,他偏头望向那神色认真,言辞恳切的女子,眸心光焰灼灼,浮起了星点笑意。
听了岑潇然的保证,杨宓又与陈恕交换了一个眼色,终于点头道:“那好吧。不过,你要答应阿姐,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亲自动手,万一有什么变故,就让岑姑娘护着你先撤,不许逞强。”
才比我大一岁,怎的就跟母后一样絮絮叨叨,把我当三岁孩儿看?
杨恪无语,但他也知堂姐是真心为他好,并非只是怕无法向他父皇交代,于是赌咒发誓道:“好好好,我答应,有你们这么多高手在,哪里轮得到我出手?我只跟去看看就是了。”
因离集会尚有时日,杨宓也不急于在此时商议细节,初步说定后又看了看莫珣道:“这位莫医师,便是陆詹事的主治大夫吧?朱伯伯现在青阳镇,到时会和你商议陆詹事的治疗方案,不过另有件事,还望你能助朱伯伯一臂之力。”
莫珣原本情绪有些低落,如今听了杨宓这话,立刻精神一振,受宠若惊起来。朱大医仙之名,杏林界谁人不知,如今居然需要他相助,这是何等的的荣幸!定了定神,他努力得体地微笑道:“杨少掌门尽管说,莫珣愿效犬马之劳。”
“说来这事,也与那些灭门案有关,我爹娘离开前尚且不知,是我后来和朱伯伯一起深入调查时发现的。”
说着,杨宓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遭屠杀的那些门派实力都不弱,要把他们赶尽杀绝并非易事,对方能得手,除了因为心狠手辣,训练有素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所有的被害人都中了控心之术,根本无法反抗!”
“控心之术?”
此言一出,莫珣、岑潇然、杨恪三人顿时齐声惊呼。
杨宓愣了愣,诧道:“你们也知道控心之术?”
“不只是知道,我恰好就会一些。”岑潇然坦言。
“控心之术来自西域,曾在中原武林盛行一时,后被视为邪术遭受打压,几近失传,岑姑娘是从何处学来?”先前一直安安静静坐在杨宓身边的陈恕突然开口,一语过后,又诚恳解释道,“岑姑娘莫要误会,在下并非怀疑岑姑娘,只是希望姑娘指点迷津。”
“我知道!”岑潇然并无不快之色,爽快答道,“我是从先师处习得,但所学仅为皮毛,并不精通。”
岑潇然将曾告诉过杨恪的那些事情又说了一遍,陈恕与杨宓对视一眼,又问道:“不知令师姓甚名谁,出自何门何派?”
岑潇然神情一顿,随后苦笑道:“说来你们也许觉得荒谬,先师从未告诉过我他的姓名来历,我只知他自称千山怪侠,但后来出去行走江湖时,却发现外面根本没人听过这个名号。他究竟是什么人,除我之外又是否还有其他弟子后人,我全然不知。”
杨恪生怕堂姐他们不信,伤了岑潇然自尊,忙替她解释道:“此事潇潇也对我说过。那些年她一心寻找失散的母亲,对其他事情都不关心,况且她的性子也不是喜欢探究他人私隐的,因此怪侠前辈不说,她也就没问。”
“岑姑娘说的,我们自然信!”杨宓立即点头,“控心术的来源可容后再查,眼下最要紧的是如何防范。我们已经查明,那些受害者也是先中药再被控心的,朱伯伯正在制作可以抵御控心术的解药。因为担心泄密,他没敢轻易用助手,但解药成分品种繁多,配制过程又极其复杂,若要赶在集会前做出足够的解药,他一人委实有些忙不过来。”
杨恪这才明白朱斌无法应邀出诊的缘由。而且,就算做完了这批解药,谁知道对方又会不会使什么新的招数,朱斌不便抽身离开,所以他才会表示,若希望尽快为陆焕之诊治,就只有派一位医师过来和他商议。
杨宓知道堂弟既忧心案情,也牵挂陆焕之的病情,于是解释道:“因为莫医师是自己人,我才想到请他做朱伯伯的助手,刚才岑姑娘说他配出过回梦散的原型,那就更好了,也许他还可以给朱伯伯一些建议。至于陆詹事的病情,朱伯伯听了我的转述后已有初步打算,可以利用炼制解药的间隙与莫医师探讨细节,两事同步进行,都不会耽误。”
“阿姐考虑周到,我还有什么可说的?”杨恪笑了笑,看向莫珣,“就不知莫医师意下如何?”
明明是亲切温和的笑脸,却看得莫珣不自禁激灵了一下。意下如何?他的确乐意做朱斌的助手是一回事,可就算不乐意,事到如今,还有他拒绝的余地吗?自嘲地撇了撇嘴角,他闷声道:“但凭公子和杨少掌门吩咐。”
于是,事情便如此议定,众人各自安歇,预备明日启程,继续赶赴青阳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