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月逐风》品素

13、对战凶徒1

　　杨岑二人都是一流的身手，又刻意与对方保持了安全距离，因此一路跟去，那些人并未发现。

　　走到山林深处一个藤蔓缠绕的洞穴旁，那些人停下了脚步，为首之人在山壁上轻叩了三下，随后，密密层层的藤蔓动了动，一道人影轻身掠出，在逆光处负手而立。

　　“夜使大人！”众黑衣人跪地行礼，神态恭敬。

　　那夜使抬了抬手示意众人起身，又向前走了几步。此时，他的身影清晰了些，只见他一身暗灰锦袍，头上戴了个额生独角，面目狰狞的兽首面具，身形瘦小，却自有种森冷阴戾的气场，令人不敢轻慢。

　　“事情办得如何了？”待众人站定后，夜使开口，嗓音暗哑，透着阴森之气。

　　黑衣人中的首领躬身道：“回大人，黔溪阁已灭，材料已取，活口也放出去了。只是……”

　　“如何？”

　　眼风冷冷一扫，黑衣人首领不由得打了个寒噤，急急续道：“活口慌不择路，并未如我们事先计划的那般逃去翰霆帮，而是一路胡乱奔逃到了京郊，那时属下察觉不对，想当真下杀手已经来不及了。救他的人，身份暂未查明，属下担心，京郊之地，容易惊动上头那位……”

　　“京郊？”夜使语气一顿，沉默片刻后道，“我并未听到什么动静，想来上头暂且不知。这样，那些人的身份继续查，如与朝廷有关，立即灭口。其他的，照原计划行事。”

　　“是。”

　　夜使又简单叮嘱了几句，随后在众黑衣人的恭送中遁去了身影，来去如烟，轻功造诣很是不凡。

　　躲在暗处的杨恪与岑潇然互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之色。

　　这些人从前佯装追杀活口是为了散播消息，但那次追杀梁正英，以及杀自己人灭口却都是真的。因为他们先前没有控制好路线，让梁正英逃到了京郊敏感之地，如果在声势尚未造足之前，就让朝廷知道了有人冒名行凶之事，那他们的计划很可能就进行不下去了。

　　如此想来，那日恰好遇见梁正英倒是个机缘，否则的话，若是等到朝廷的恶名已经传遍天下才发现，未免就陷入被动了。

　　那夜使走得太快，已无处寻踪，还是众黑衣人目标大，易于追踪。杨恪与岑潇然很有默契地一起继续跟了上去。

　　虽是密差，但太子的安全不能没有保障，所以来之前，岑潇然做过部署，安排了暗卫保持一定距离跟随，随时待命。

　　不过，杨恪也表示过，若非万不得已，不要轻易调动暗卫，一来人越多越容易走漏消息，二来，朝廷训练出来的暗卫行事风格与普通江湖人不同，有经验的老江湖会看得出来。

　　那只躲在暗处的黑手本就想挑拨朝廷与江湖的关系，如果有大批暗卫出动，让人误以为朝廷真的要对各大门派动手，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所以，在行迹没有暴露，自觉有把握应付的情况下，杨恪并没有让岑潇然召唤暗卫，只与她两人继续追踪了下去，不过，岑潇然还是每隔一段路便留下一个只有自己人看得懂的暗记，以便真有情况时，暗卫可以寻踪前来相助。

　　离京前，岑潇然做足了功课，将江湖各大门派的基本情况熟记在心，如今看那些人所走的是江遥山方向，那里，正是当初黔溪阁被灭门后，梁正英最有可能去投奔的翰霆帮所在。

　　看来，无论梁正英在不在那里，他们还是想对翰霆帮下手。对方有将近二十人，如果当真动手屠杀，只凭自己与杨恪二人怕是阻止不了。

　　岑潇然如是想着，随后抓起杨恪的手，在他手心里写了几个字。

　　突如其来的麻痒感让杨恪一怔，浑身战栗了一下。

　　结着薄茧的手指，不同于寻常女儿家的纤柔细腻，却带起一阵特殊的触感，恍若一片羽毛飘落心间，又像是一朵花在灵魂的空旷处娉婷绽放。侧首望向兀自抓着自己手的岑潇然，他心跳微促，眸色迷蒙，恍惚间竟忘了去注意岑潇然到底在写些什么。

　　岑潇然本是想征求杨恪的意见，到底要不要召暗卫，为了不惊动那些黑衣人，便选择了不说话的交流方式。谁知几个字写出，杨恪居然毫无回应，还迷离着一双桃花眼傻呆呆地看着自己，她嘴角抽了抽，无奈之下，只得加力将他的手狠掐了一把。

　　手上突然一痛，杨恪蓦然惊醒，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顿时红了，但他毕竟不是一味儿女情长的糊涂人，清醒过来以后，立即进入了状态。其实他也知道岑潇然在思虑什么，于是同样抓起她的手，写道：“再看片刻。”

　　岑潇然点头。现在发信号，难免打草惊蛇，再看看也好，反正暗卫们训练有素，动作很快，若是当真交手，她和杨恪只需稍事拖延，他们就可以赶到了，问题应当不大。

　　见同样是被拉了手写字，岑潇然明显比自己冷静得多，没有半点起了旖旎心思的反应，杨恪不免有些沮丧，但还是很快调整了心情，继续专注于那些黑衣人的动向。

　　然而，谁也想不到，下一刻，荒僻山路上竟忽地冒出了一个不速之客——本该在村民家中安睡，绝不该在此时此地出现的莫珣。

　　莫珣从路旁灌木丛中一头钻出来，无巧不巧地出现在那群黑衣人面前，与他们来了个狭路相逢。瞬间的大眼瞪小眼之后，黑衣人首领使了个眼色，立刻便有人挥刀朝莫珣砍去。

　　见莫珣泥塑木雕般站在原地，似已被劈头而来的耀眼刀光吓呆，岑潇然眼瞳一缩，立即折下一段树枝甩手掷了出去。

　　那挥刀的黑衣人横刀一挡，“当”的一声，一截小小的树枝竟震得他手臂酸麻，劈出去的一刀自然也落了空。首领见状神色骤寒，抬手就是一把牛毛针朝着岑杨二人所在之处撒去，与此同时，另一名黑衣人也补上同伴的空缺，重新砍向侥幸逃过一刀的莫珣。

　　“莫珣小心！”岑潇然无心再隐蔽，迎着密密麻麻漫天袭来的牛毛针飞掠而出，剑光疾舞护住自身，脚步半点不停，顷刻间便赶到莫珣身前，疾风剑快如闪电，堪堪迎上了那黑衣人砍来的一刀。

　　笨郎中，爷就不该带你一起走的好么，肠子都快悔青了……

　　另一边，杨恪欲哭无泪地扶额，但还是毫不迟疑地拔出落月斩跟了出去，与岑潇然背向而立，把莫珣夹在当中，出手瞬间便刃化千重分袭身前十人，替岑潇然减轻了一半的压力。

　　“是你们？”黑衣人首领认出了对方正是在京郊交过手之人，心下不禁生了疑惑。一次遇上或是凑巧，但再次狭路相逢，傻子才会认为是意外。他原本就有些担心在京郊动手会惊动朝廷，如今这几人若是刻意跟来，身份便可疑得很了。

　　“抓活的，重伤无妨，留口气就成。”想到这里，他冷冷吩咐了一句。

　　杨岑二人虽身手过人，但与敌方的人数是一比十，还夹带了一个不会武功的莫珣，形势委实万分不利，所幸对方要留活口，未下致命杀手，他们还得以多支撑一些时间。

　　岑潇然目光幽冷，兔起鹘落刺伤两名黑衣人，沉声道：“公子，你带莫珣先走，我殿后。”

　　“你想以一挡二十？你以为自己是神啊！”杨恪气得脸色铁青，一刀划过身前黑衣人的腰际，又一脚踹向另一人的膝盖，“再说我想走也得走得了才是，一个人带着碍手碍脚的笨郎中，还不如和你一起安全呢！”

　　岑潇然倏地沉默。也不知是担心杨恪被莫珣拖累，还是担心杨恪如此嫌弃莫珣，会干脆丢下他不管，总之，她不再说话，只是咬紧牙关攻敌，下手更狠厉了几分。

　　杨恪抿了抿唇，心下微恼。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不明白，其实他说的前半句才是真心话，后半句不过是发发牢骚。他不怕自己处境艰难，也不怕被人拖累，他只是不愿丢下她一个人而已……可惜，人家根本就不稀罕吧。

　　想到这里，他怒气勃发，出手也愈发凌厉起来。

　　交手间，岑潇然偷空对杨恪做了个只有他们自己才看得懂的手势，意思是要不要召唤暗卫，杨恪见后点了点头。原本他不想轻易动用暗卫，以免泄露来自朝廷的身份，但如今处境堪忧，总不能拿性命去赌，也只能先保了三人平安，再走一步看一步了。

　　得了杨恪的许可，岑潇然衣袖一挥，一缕信号烟迅速蹿入夜空。对方也是懂行之人，见她如此必是要召唤帮手，于是愈发加紧了攻击。

　　岑潇然发信号烟的当口，杨恪也抬头看了下，两人都略微分了分神，手上虽是仍在出招，对身旁的莫珣却有些忽略。就是这一眨眼的工夫，便听得莫珣惊呼起来，那温润的嗓音全然失了平日里的清雅淡宁，只透着深深的惊恐与无措。

　　岑潇然一惊，百忙之中回头望去，只见莫珣不知何时已落到了她和杨恪二人的保护圈外，此时正绕着棵树手忙脚乱地躲避敌方砍杀，随时有被剁成肉酱的危险。

　　她距离莫珣较远，一时间冲不出包围圈，杨恪倒是离得近些，只是碍于他的身份，求他救人似乎不妥。就在她焦急又为难的片刻里，杨恪已经看懂了她的心思，况且，莫珣就在他身旁，情况如何他又怎会不知。

　　笨郎中，不会打架就算了，跟紧了他们都不会吗？

　　岑潇然无意中流露出的关心焦急之色让他心里很不痛快，莫珣的笨拙又让他大有恨铁不成钢之感，但气归气，见死不救的事他毕竟是做不来的。

　　低咒一声，他手上加力，一刀逼退了堵在面前的两人。“潇潇，你自己小心！”叮嘱声中，他腾身跃起，转瞬间落到莫珣身旁，刀光一闪间，将在背后袭击莫珣的黑衣人砍到在地，左掌同时劈出逼退了侧旁一人，身形疾转，又把冲莫珣面门袭来的一人生生踢飞。

　　死里逃生的莫珣松了口气，同时又不禁生出一阵羞耻失落之感。

　　他半夜醒来，见杨恪不在屋里，便出去看了看，随后在院子的地面上发现了岑潇然留下的字。他不知道他们两个去做什么了，但莫名的有些不放心，迟疑片刻后便决定出门寻找。

　　他没有告诉过岑潇然，因为自己骑术不佳，他害怕会和她中途失散，于是悄悄在她衣服上撒了无色无味，但能被一种名为“虹彩”的特殊蝴蝶所识别的“蝶引香”。他能找来这里，靠的就是随身携带的虹彩蝶的指引。

　　只是现在，他却有些后悔了。他是不是不该来找她的？如果他听她的话，乖乖留在村里等着，现在他们三人的处境就不会是这样。

　　跟杨恪相比，他就真的这么差吗？这一路上，他除了拖后腿，好像就没做过什么有用的事，岑潇然也不知会怎样看他……

　　如此想着，他心中气苦之情顿生，也不知怎的头脑一热，从地上捡起根较粗的树枝，闭了眼就朝身旁一名黑衣人的头上挥去。那黑衣人没料到他一介文弱书生会出手反抗，一时大意，竟被他手中木棍的尖端刺中太阳穴，糊里糊涂地倒地见了阎王。

　　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杨恪有些震惊，刚在心里转变态度夸了莫珣一句，却不料素来只知救人的御医大人被自己意外杀了人的行为吓着了，脚下一软跌倒在地，顿时顺着倾斜的山路滚了下去。

　　摔一跤本也不是大事，这一滚滚出了黑衣人的袭击范围，倒还是好事，问题是，山路的尽头……是悬崖！

　　笨郎中果然是不能夸的吗？杨恪快被御医大人蠢哭了，只得再挥一刀逼开与自己缠战的黑衣人，飞身而起追了过去。

　　就在莫珣刚刚滚出崖边的时候，他一把拽住了对方的右腕，没想到，一个大男人快速下坠的冲力实在太大，竟把他也带了下去，眼见山壁上一片光滑无处着力，杨恪迅速提刀插入崖壁，这才险险稳住了两人的身子。

　　一手死命攥着刀柄，一手吃力地拎着莫珣，杨恪有些气喘，眼见刀身插入的山壁沙土疏松，眨眼的工夫已裂开条缝，似乎随时会承受不住两人的体重，他更是火冒三丈：“我说笨郎中，你一天不膈应小爷就不舒坦是不是？遇上你，小爷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山间狂风阵阵袭来，吹得挂在一起的两人身形晃晃悠悠，惊险万状。看着脚下的万丈深渊，莫珣不禁头晕目眩，两股战战，耳中杨恪满是嫌弃的话语，更让他瞬间万念俱灰。

　　“我的确是个累赘，请公子放开我，自己上去吧。”苦笑着道了一句，他开始转动手腕，试图挣开杨恪的手。

　　“你找死啊，别动！”杨恪又惊又怒，抓在莫珣腕上的手又加了把力，可那不听话的笨郎中还在挣扎，承受着重力的山壁，也开裂得越来越厉害了。

　　抬头看了看仍在与黑衣人打斗的岑潇然，她焦急望来的眼神让杨恪心一瑟。难得见到素来波澜不惊的她也有如此惊慌的时候，可她担心的并不是他吧？要是笨郎中死了，潇潇……一定不会原谅他的。

　　强压下满心的气恼与不甘，他心一横，暗自运了口气，力贯单臂一提一甩，生生将莫珣扔回了崖上。与此同时，崖壁间早已不堪重负的沙土哗地裂开，刀刃随之滑脱，失去了支点的他顿时身子一倾坠了下去。

　　“公子！”莫珣霍然变色，顾不得刚刚那一甩把他摔得全身骨头都快散了，踉跄地扑到崖边往下看去，只见杨恪下坠的身影迅速变小，不消片刻便消失在了崖下的浓雾之间。

　　霎时间，他呆若木鸡，头脑空空荡荡的，已全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杨恪喜欢岑潇然，杨恪吃他的醋，杨恪讨厌他，这些他都知道，所以，刚才杨恪若弃了他，他倒觉得是在情理之中，可他唯独没有想到，杨恪竟会不顾自己的安危，救了他这个不受欢迎的人。

　　这一幕，岑潇然自然也看到了，她原本的确是更担心莫珣的，但在杨恪坠下悬崖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傻了，一颗心像被九天玄雷劈中，瞬间四分五裂，鲜血淋漓。不是作为一名侍卫自觉失职，而是……仿佛血肉之躯生生被割去了一部分，连灵魂，都被撕裂了。

　　心痛与怒意一并爆发，让她的功力瞬间暴涨到不可思议的程度，剑光纵横，带起飞溅的鲜血和一声声惨叫，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重围来到崖边的，但在她的对手们眼中，她仿佛瞬间化身为来自地狱的修罗，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这时，接到求援讯号的暗卫们匆匆赶来，一眼便看到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黑衣人，而自家大人浑身浴血，脸色惨白地站在崖边，仿佛化成了风中的一座石像。在她身边几步之遥，御医院的那位莫大人一身狼狈坐在地上，神情也是呆呆的，就好像天要塌下来了一样。

　　“大人，究竟发生了何事？这些人，属下等该如何处置？”

　　身后迟疑的询问声惊醒了灵魂出窍的岑潇然。用力眨了眨酸涩的双眼，她努力找回理智，对身旁的暗卫副统领曾子陵道：“子陵，你带四人留下善后，看看那些匪徒是否还有活口……”

　　话说一半，想到自己方才急怒攻心时下的狠手，不禁自嘲地摇了摇头——除了在她露出杀气之时转身逃走的那两个，留下的都恐怕都死得不能再死了，于是道：“没有就罢了，将尸体带回去查验，还有，带莫大人一起回去。其余人，随我去崖下寻找公子。”

　　“什么，公子坠崖了？”众人大惊，尤其是长年跟随杨恪的萧绎，更是急得跳脚。不过见自家大人脸色难看得似死人一般，他们也不敢多问，曾子陵立即带了人去善后，其他人都应声到了岑潇然身边。

　　临下山前，岑潇然把兀自呆坐的莫珣扶了起来，轻声问道：“你还好么？若不能走，只管吩咐他们去备车。”

　　“我又没受伤，还不至于……那么无用！”莫珣摇头苦笑了一下，随后，他定了定神，振作起精神道，“潇然，我不走，我也跟你们去崖下……”见岑潇然拧了眉想要拒绝，他又道，“公子若是受了伤，有我在，至少能及时处理。”

　　岑潇然想想也是，反正，山路虽不好走，有他们这么多人帮着护着，不至于让莫珣出什么意外，于是便答应了。暗卫们很快找到条相对易行的山路，一行人匆匆往崖下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