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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少年心事 ...

  •   入夜之后,岑潇然一身劲装出了府门,朝杨恪约定与她见面的云崖别庄行去。

      云崖别庄位于西山,是杨恪的私产,内有温泉,环境清幽,既是太子爷专用的度假休闲之地,也用来处理一些秘密事务。那个被追杀的“抱大腿”男子,现在就被安置在那里。

      山庄的总管仆役都是朝廷暗桩人马,见了岑潇然,默默见礼后便将她引入庄内。

      走进后院左首第一间房,岑潇然看到杨恪一派肃然端坐在书案旁,并无平日里的玩笑神色。

      “过来坐吧。”看着岑潇然关上房门,杨恪冲她点了点头。

      既是谈正事,岑潇然自然也不扭捏,应了声是,便依言坐在了他对面。

      “岑伯母可好?今日之事,她受惊不小吧。”

      没料到杨恪的开场白竟是这个,岑潇然不禁一愣,随后答道:“谢殿下关心,家母无事。”

      “今日,若非我带你们去那里,也不会遇上此事……”垂了垂眸,杨恪苦笑道,“我知道你盼着与母亲团聚盼了多久,好好的一次出游,却被我搅了。抱歉,我真没想到会这样。”

      习惯了平日里独处时杨小爷的顽劣傲娇,胡搅蛮缠,岑潇然从没想到,他竟会一本正经向自己道歉。失语了片刻,她温声道:“这是意外,与殿下无关。况且,殿下救了家母性命,我还未曾向殿下道谢呢。”

      当时那些牛毛针是冲着那受伤男子去的,他本人急急躲开,却差点伤到正好坐在他前方的柳氏,幸亏杨恪及时拉开柳氏,又出手挡下了暗器。牛毛针细如毛发,若非练家子,根本看不清楚,是以柳氏毫不知情,还暗怪杨恪行为冒失,后来见黑衣人出现,她隐约知道杨恪是想保护自己,但她并没有意识到当时情况的危急,因此还是觉得杨恪所为有些不妥。

      出手替柳氏挡下暗器之事,杨恪并没有告诉任何人,牛毛针细小,落入草丛后也早已不见,他本以为不会有人知道,没想到,看似并不关注他的岑潇然,还是细心地发现了。

      想到这里,他心底的郁闷顿时消除大半,展颜道:“本应如此,潇潇和我客气什么?”

      看着他瞬间由黯然转为欣喜的脸,岑潇然心一颤,不觉想起了之前和母亲的一番对话。

      从郊外回府,又送走莫珣之后,母亲拉住她,一脸担忧地问道:“潇儿,老实告诉娘,你那位同僚,是否对你有意?”

      她一怔,心知瞒不过母亲这个过来人,只得点头:“是。”

      “那你对他呢?”柳氏紧张地盯着她,“与珣儿的婚事,娘总觉得你有些犹豫不决,可是因为他?”

      “娘!”她哭笑不得地扶额,“你想哪去了,我只当他是弟弟罢了。至于之前的犹豫,我只是没想好这么快就要嫁人,跟别人没关系的。”

      “这样就好!”柳氏这才长出了一口气,随后郑重叮嘱道,“那你以后注意着点,少跟他来往。他这人看起来是很出色,但总觉得让人摸不着深浅,对娘的讨好也显得太过刻意,身上还有是非……女子选夫,还是踏实可靠的好,娘可不希望,你一辈子提心吊胆的过。”

      她翕动了一下嘴唇,忽然不知说什么才好。

      虽然她也很头疼杨恪整日缠着自己,更讨厌他滥用职权调查她的行踪干涉她的私事,但是,听到母亲这样说他,她心里也不太好受。

      他身份尊贵,除了当今帝后,何须讨好他人?况且帝后是他亲生父母,血缘天性使然,本不必刻意讨好,故而他完全没有经验,这才做得过了些。虽然这并非她所愿,但他堂堂太子殿下,为了她劳心劳力来讨好一个平民妇人,如此心意,终究还是令人感动的,如今,他一番苦心却反遭母亲嫌弃,她想来,却是有些替他委屈。

      再说那身上有是非之事,杨恪也着实冤枉。她自不会像母亲那样,只因那人抱杨恪大腿叫他表弟,就当真以为那些黑衣人是他惹来的。但事实真相尚未查清,她也不便对母亲多说,牛毛针之事,说出来又怕母亲后怕,一时间,她也不知该如何为杨恪辩解了。

      杨恪心思通透,看到岑潇然复杂的表情,多少有点猜到,于是轻叹道:“伯母以为那些人是我招来的吧?想来,如今她对我是不会有什么好感了。”

      “殿下!”岑潇然一惊,下意识掩饰道,“家母并无此意……”

      “潇潇,你不用瞒我!”杨恪摇了摇头,“天下父母心罢了,我怎会怪她。你不用替我解释什么,暗器之事,也不必对她说了,她怎么想我没关系,总比让她担惊受怕的好。”

      岑潇然神情一顿,心底的感动和愧疚更多了,然而,下一刻,感人的气氛便被对面之人亲口破坏:

      “潇潇,不用觉得对不起我,事情总有水落石出之时,我又没打算背一辈子黑锅。况且,一时褒贬算得了什么?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迟早我会让伯母知道,我和那笨郎中,到底是谁更有资格当她女婿!”

      岑潇然木然抬头,看向恢复了顽劣样儿,对着她一脸嘚瑟笑得荡漾的杨小爷,慢慢握紧了拳头。

      又来了,又来了,给上三分颜色就开染坊!果然这人是不能同情的吗?真的好想揍他怎么办……

      “潇潇,不许想血腥暴力的事!”杨恪扬了扬纤长的眼睫,在灯影下划出美丽惑人的弧线,“被人知道你揍我你会有麻烦的。不过,如果你嫁了我那就不一样了,只要你不打脸,我保证不告诉别人你对我家暴……”

      “啪”的一声,岑潇然面前的一块砚台粉身碎骨跌落在地。深吸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她冷然道:“殿下请说正事。”

      不过说了句要你嫁我,就让你恼成这般,恨不得捏碎了我?我就真的这么不入你眼吗?

      杨恪眼瞳微缩,心底一片酸涩,面上却若无其事,一手撑着头,无赖地撇撇嘴道:“我是要说啊,不过刚才看你心情不好,想逗逗你罢了。”

      岑潇然绷着脸,已经一个字都不想说了。

      杨恪也没有再闹下去,径自言归正传。

      在岑潇然到来之前,他和萧绎已经盘问过那受伤男子,得知了事情的缘由。

      那人,是黔溪阁弟子,名叫梁正英。半个月前,黔溪阁遭到不明势力屠杀,满门尽灭,梁正英当时也身受重伤,所幸还有一口气在,为了保命,他屏住呼吸躲在死人堆里,总算没被发现。那些黑衣人离去之前简单交谈了几句,都被梁正英听在耳中。

      “大人,黔溪阁与江湖中各大门派都有交情,此番被灭门,动静太大,会不会有后患?”

      “放心。我事先已做过布置,此处留下的线索,处处指向望云庄,别人要怀疑,也怀疑不到我们头上。”

      “原来,这是一石二鸟之计,一举除掉两个不肯归顺朝廷的门派?大人果然高明!”

      “高明的不是我,是皇上,我们身为朝廷暗桩,不过是听命行事罢了。好了,我们尽快启程吧,还有很多门派等着我们去处理。”

      直到那些人的脚步声消失了很久,梁正英才战战兢兢地从尸体堆中爬了出来。

      原来,前些日子来面见掌门的陌生人是朝廷派来招安的?掌门没有答应归顺朝廷,那些人就对黔山满门下了杀手,还将罪名栽赃给望云庄,以便除掉另一个不识抬举的门派?

      梁正英越想越是害怕,因为担心那些人还会出现,他匆忙包扎好伤口便逃下了山。黔溪阁掌门肖衍在世时,与翰霆帮老帮主荣恒关系最好,他打算去翰霆帮寻求庇护。没想到,那些黑衣人并没有走远,正在半山腰休息,梁正英被他们发现,再度遭到追杀。

      梁正英慌不择路拼命奔逃,几次险死还生,直至在京郊遇到了杨恪等人。他看得出杨恪身手不弱,可以求助,但逃亡途中,他屡次求救,旁人都因害怕惹祸上身视而不见,为了活命,他不得已硬赖上去,让那些黑衣人误以为杨恪是他亲戚,如此一来,杨恪等人自己也成了攻击目标,那自然是想不出手都不成了。

      说到这里,杨恪轻嗤一声道:“如此虽有些缺德,但为了保命也是迫不得已,姑且就不跟这厮计较了。只是,这件事情却当真棘手。”

      岑潇然自是明白他的意思:“梁正英武功平平,黔溪阁那么多高手都死了,唯独他活了下来,而且被追杀了几百里地还没死,显然是那些人故意留下活口,又故意让他听到那些话,借他之口把朝廷想要屠杀江湖人士的消息散播出去……当真是好毒辣的计策。”

      如今可想而知,即使没有他们插手,那些人也不会当真杀了梁正英,必是一直追到他与旁人产生交集,把消息散播出去再假意逃遁。为了演这场戏,他们甚至不惜干掉受伤的自己人来显示他们多么想掩盖真相,如此下作手段,还真是把朝廷抹黑得够彻底。

      杨恪沉默了片刻,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自古以来,朝廷与江湖的关系都十分微妙。

      风云汇聚的江湖,是培养能人异士的土壤,历朝历代,许多著名的武将都是出身江湖,甚至,本朝的始祖皇帝也曾是江湖中人。江湖儿女热血重义,在外族入侵的时候,江湖帮派往往是协助朝廷军队抵御侵略的重要力量。鉴于以上种种因素,朝廷默许江湖的存在,只要不危及江山社稷,一般不会轻易干涉江湖恩怨。

      但是,朝廷又不能不防着江湖,各大门派势力一旦联合,足以与朝廷军队抗衡,一句“侠以武乱禁”,便是历代君主心中最大的刺。本朝皇族出身江湖,更是比谁都清楚江湖的力量,所以,若说今上有意收服各大门派,并将不肯归顺的门派除去,听来的确是很可信的。

      “江湖之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如何处理好与江湖的关系,的确是历代先祖一直在考虑的问题,但威逼归顺,屠杀异己,只会激起公愤,徒增祸乱,我们绝不会用这样的手段。如今这股不明势力,分明是要挑拨朝廷与江湖的关系,实在居心叵测,其行可诛!”

      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杨恪容色沉静,眼底闪烁着锋锐冷毅的光芒,此时的他不再是那个对着心上人花样百出,撒娇耍赖的顽劣少年,属于皇族的威仪一览无余,隐隐有了睥睨天下、杀伐决断的气势。

      岑潇然静静看着他,只觉心中五味杂陈,一时间有些恍惚,直到察觉杨恪疑惑地望来,她才仓促回神,轻咳一声道:“那殿下如何打算?”

      “既是要散布朝廷屠戮江湖的谣言,只干这一票显然是不够的,按凶手的思路推断,下一个目标,多半就是梁正英最可能去投靠的翰霆帮……”杨恪挑眉冷笑,“我稍后便入宫面见父皇,如无意外,我大概是又要出宫一趟了。”说着,他瞥向岑潇然,欲言又止。

      此事敏感,稍有不慎,便会导致朝廷与江湖势同水火,所以不可大张旗鼓地调查,只能派可靠之人暗查,事涉皇家,自然不会有比身为太子的杨恪更合适的人选。

      杨恪的话虽然还没有说下去,但岑潇然已经明白了他的用意。此次密差,跟随之人宜精不宜多,而且必须是心腹,他心目中的人选,想必便是她。

      想到这里,她了然应道:“明日我便结束休假,回任上与张畅交接。殿下何时动身,知会一声便是,潇然随叫随到。”

      “上次外差便让你错过了接伯母回家的时间,本想忙过这阵,好生给你补个假,没想到才两三日……”杨恪敛眸,眼底满是歉色。

      “事有轻重,潇然明白,殿下不必介怀!”岑潇然轻笑,似宽慰,似许诺,“殿下既信得过潇然,潇然必全力以赴,不负所望。”

      清宁淡远的笑容,不媚不艳,却莫名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杨恪怔怔瞧着她,有些心神不属,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当初与她相识的经过。

      那年,他还是个八岁的顽童,甩开了父皇给他安排的暗卫偷溜出宫玩耍,却在拥挤的人流中不涉跌落了玉明湖。当时的他不识水性,只能惊恐地扑腾呼救,岸边空有游客无数,却无人敢下水相救。

      就在他筋疲力尽几近绝望的时候,只见一道身影拨开人群飞掠而来,如离弦之箭般射入水中。那样利落的身手,一度让他以为是自己的暗卫及时赶来,可人到近前,才看出是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纤细少女。

      少女托住他,迅速地向岸边游去,他当时本就惊慌失措,又发现来救自己的并非预想中的人,对这个看起来十分单薄瘦小的女孩是否有能力把自己带上岸深表怀疑。于是,他叫了声暗卫的名字,手足并用胡乱挣扎,原本游得平稳的少女,竟被他带累得差点沉下水去。

      少女淡漠地看了他一眼,没给他挣扎第二次的机会,手起掌落果断地劈晕了他。

      后来的事情,上岸、控水、渡气、住店、换衣、喂药,他朦朦胧胧恍恍惚惚,隐约知道,却没力气做出任何反应。等到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身上已换了套干净的布衣,救他的少女也换了身衣裳,头发早已晾干束起,正坐在床头,容色淡淡地看着他。

      那时的他虽然只是个孩子,但自幼受着储君的教育,不管私下如何顽皮跳脱,但在人前向来仪容端雅毫无纰漏,她是第一个见到他狼狈模样的人。此时,她的好整以暇,更加倍反衬出了他的狼狈,淡淡扫来的目光,看在他眼里也似乎也有了几分嘲笑的意味。

      于是,他恼羞成怒,很不淡定地发飙了:“你……谁让你脱小爷衣服的?非礼勿视你懂不懂?还有你打晕小爷的事,救人救得这么粗鲁也真是够了!小爷原本有人救,哪用得着被你这样折腾……”

      话音未落,少女一把将他提起,夹在腋下就往外走。

      一个八岁的男童,自幼习武骨架结实,其实分量也不算轻了,少女不过十几岁的样子,看着纤瘦,力气却是很大,夹着他居然跟夹个包袱似的毫不费力。他又惊又怒,抬手想去戳少女的穴道,却被她轻松反制,一指下去便动弹不得。

      “你要带小爷去哪里?你要做什么?”他形如泥塑木雕,全身上下也就剩张嘴还能闹腾。

      “你不是嫌我救得粗鲁,不稀罕我救吗?那我把你丢回湖里,让你的人重新救吧。”

      她语气淡淡,像是在说着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喂,喂,你干什么?你这个疯女人,放我下来!萧绎,萧绎救命啊!”

      情急之下,他也顾不得皇子形象了,扯开嗓子就喊,可惜他忘了,之前因为嫌烦,他用从太医院偷来,无色无味但有致泻作用的药粉暗算了这位忠心耿耿的暗卫,可怜的暗卫大人,此时还在茅房里苦苦挣扎,欲出不得。

      当然,最终她并没有真的把他丢回河里让人重救一遍,前提是他不再作死,低头认了错。

      父皇对他家教甚严,他其实并非蛮不讲理,胡作非为之人,正经大事上他向来有分寸。但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难免淘气,他的聪明,让他更有了淘气的资本,再加上他的武学师父里又有几个性子不羁的江湖人,耳濡目染,这便养成了他稳重与顽皮兼具的双重性子。

      这次作弄侍卫玩脱了线导致自己遇险,他其实已经知道错了,少女救了他,他其实也是感激的,甚至还因佩服她的身手而对她产生了好感。可是,在有好感的女孩子面前丢脸,才是最不可忍受的事情,所以他的无端发作,只是为了掩饰窘迫,想给自己找回几分面子而已。

      他本是打算小闹一把,等她来哄自己时,便顺水推舟下台,再正经道个谢。可他没想到,见义勇为的好人,不等于性情温顺任人揉捏的烂好人,对方并没有看在他年纪比自己小的份上就让着他,而是不愠不火,云淡风轻地给了他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初相识的交锋,以他的完败告终,素来爱面子的他本该气恼才对,可不知为何他没有,反倒因此对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得知她孤身入京的情况后,他想方设法把她弄进宫当差,还磨着她当了自己的武学师父,从此,他的生命里便多了一个无法割舍的牵挂。

      他自己也说不清,究竟从何时起对她生出了异样的情愫,也许是她一次次罚他蹲马步,却又亲手帮他按摩僵痛麻木的双腿的时候,也许是她一次次将畏水的他踹下河,却又陪着他泡在冰冷的水中,抱着他的身子给他鼓劲,一点点纠正他划水的动作的时候,又或者是她明明不擅长女红,却耐不住他的软磨硬泡,吃力地为他的落月斩编织剑穗的时候……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当年少朦胧的依恋终于清晰成心底无可取代的柔情时,他早已泥足深陷,无法自拔。

      然而,义无反顾一路走来的,只是他一人而已,她对他的印象依然停留在八年前。无论他如何努力想要证明自己已经是一个可以给她依靠的成熟男子,在她眼里,他始终都还是当初那个懵懂无知的孩子,他所有付尽苦心的痴缠,在她看来,都不过是年少任性的胡闹罢了。

      “殿下,你在想什么?殿下?”

      诧异的呼唤,拽回了杨恪游离天外的神思。讪讪一笑,他摇头道:“无事,你早些回去吧。家里先安排一下,等父皇那儿定下了,我去找你。”

      岑潇然不疑有他,干脆地告辞离开了。这时,安顿好了梁正英的萧绎正好回来,在门口与她擦身而过,彼此打了招呼后,萧绎若有所思看着岑潇然走远,随后才进了房间。

      “殿下,你这么痴痴看着岑老大是没用的,赶紧把人抢回来才有用!”

      杨恪抬头,就看见萧绎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笑得很是恶劣。

      这人,就是当初被他用高端泻药作弄过的那个暗卫,从那时起,他便知道,霍大暗卫固然很忠心,但也很记仇。

      “不过一包泻药,用得着记了八年吗?从那时起,这已经是你第一千零四十一次嘲笑我了。”杨恪报以白眼。

      “彼此彼此,殿下精确计数的能力,令属下叹为观止。”萧绎很没诚意地抱了抱拳。

      杨恪挑眉,没再与萧绎斗嘴,心思已然转到了正事上。

      山雨欲来,多事之秋,接下来定然是一场硬仗,但愿,到时还能有说笑的心情才好。

      ☆ ☆ ☆ ☆ ☆

      走过回廊,杨恪轻轻推开面前的房门,一股熟悉的药香扑鼻而来。放眼望去,只见靠坐在床头的男子身形瘦削,脸色苍白,浑身上下尽是常年卧病的憔悴,但眼底,却因在他身畔忙碌的姑娘而闪现出一丝生气,血色浅淡的唇,也微微勾起了一个愉悦的弧度。

      骤然发现推门进来的杨恪,佳妍赶紧放下手中的药碗起身见礼,而那靠在床头的病弱男子——曾经的禁卫军统领,如今的挂名太子詹事陆焕之,也欲挣扎着下床,却被杨恪疾行而至一把按住。

      “焕之,跟你说过多少遍了,私下相处不必拘礼,你这是每次见面都要考校我的脚力吗?”

      身后佳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陆焕之动作一顿,讪讪道:“殿下言重,那就……恕臣失礼了。”

      杨恪不甚在意地摆摆手,端起佳妍方才搁在一旁的药碗,舀起一勺送到陆焕之唇边。

      “殿下,这如何敢当?”陆焕之惶恐,抬手想要自己去拿,却被杨恪侧身避开。

      “焕之,诚然我不及你家佳妍温柔貌美,但……”杨恪眨了眨眼,一脸泫然欲泣状,“你也不用把嫌弃表现得这么明显吧,我会伤心的。”

      面对自家插科打诨全无正形的主子,陆焕之已经无话可说,只能乖乖就范。

      其实,杨恪对他的好,陆焕之又怎会不明白,他只是觉得自己受之有愧。

      身为侍卫,舍命护主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他从不认为殿下欠了自己什么,可殿下却为他做了太多:给了他太子詹事的虚衔和俸禄,却不用他做任何事,只让他留在东宫养伤,数年如一日锲而不舍地延请名医诊治,甚至亲手照顾他……

      殿下是有情有义之人,但为他做到如此地步,实在不值。要不是放不下与自己相恋多年的佳妍,他真恨不得就这么去了,也免得如此苟延残喘百无一用地活着,给殿下徒增负累。

      杨恪此时却在考虑着另一个问题。

      今日,他收到了堂姐杨宓的来信,道是梅岭医仙朱斌答应接诊陆焕之,但因另有要事在身,暂时还来不了京城。

      朱斌表示,陆焕之虽沉疴在身,但一时间还不会致命,如今有个折中的办法,便是让陆焕之的主治大夫去与他见上一面,探讨一下病情,定个治疗方案,可以做的改善先做起来,等以后他有机会来京城时,再给陆焕之当面检查。

      此外,杨宓还言辞隐晦但郑重地提了一句,朱斌如今身在青阳镇,如果可以,请杨恪也亲自来一趟,她会和朱斌一起在那里等他,除了诊治事宜外,另有要事当面相告。

      杨宓的信,让他想起了之前与父亲的对话。

      将黔溪阁之事禀报成显帝后,父子二人计议了一番,果然如他所想,成显帝决定让自己的儿子亲自去调查此事,但有一件事,却决定得十分为难。

      “你大伯父身在江湖,对近来江湖中发生的事情定然更为了解,你此去,若能先去黎山与他见上一面那是最好。只是,他为天下,为家族已然舍弃了一切,我们能给他的惟有一片清静乐土,如今若再拖他下水,未免太说不过去。”

      “父皇说的是。但儿臣想,以大伯父的为人,若真的知道了什么,就算我们不找他,他也不会袖手不理。倒不如儿臣主动上门请教,表明父皇已命儿臣全权处理,大伯父定然不愿逾越,如此,便既能打探到消息,也能避免大伯父一家介入过多,给他们带来麻烦。”

      “恪儿言之有理,那便如此吧。记得见机行事,小心为上。”

      他们这边计议方定,杨宓便来了信。杨恪虽与这位堂姐相处不久,但也堪称一见如故。他知道,堂姐和大伯父是一样的性子,绝不会因为自己对他尊敬有加,便对他摆长姐的架子,随便一句话就要他赶去青阳镇见她,如此做法必有缘由,也许,他们想的正是同一件事。

      青阳镇他是去定了,按原定计划,岑潇然当然会随行,至于莫珣……

      作为陆焕之的主治医师,莫珣自然得去见朱斌,虽然他可以不和莫珣走一路,但是到了青阳镇,他必然也要去和朱斌面谈,也许还有事要当面嘱咐莫珣,如果让莫珣知道他们明明目的地相同,他却故意不予同行,那不是赤裸裸的排斥是什么?这种让臣子寒心的蠢事他当然不能做,况且,岑潇然见了定也会认为他小家子气,对他只会有害无利。

      故而,无论如何心塞,他还是召见了莫珣。因为上次的事,莫珣看起来对他有点怵,但所幸对医学的兴趣战胜了一切,听到有机会去见朱斌这位杏林泰斗,莫珣异常兴奋地应下了这趟差事。所以……好吧,正事为先,好歹他和岑潇然另有密差,总会和莫珣分道扬镳的。

      如此想着,杨恪神色如常地对陆焕之道:“对了,我需要莫珣替我办点事,所以明日起会换另一位罗太医来。罗宏进太医院虽然只有两年,但医术着实不错,是莫珣推荐他的,我已吩咐莫珣跟他做好交接,你不必担心。”

      作为一名长年需要靠药石维持生命的重病患,突然听到自己的主治医师被换了,而且替代者的资历还不及原来那位,恐怕难免心中不悦,可陆焕之并无不满之色,反倒有些惭愧地苦笑了一下:“殿下只管调配便是,何须与臣说这些?若太医院无人得闲,不来也罢……”

      “什么话!”杨恪瞪他,“我告诉你本是不想你多心,你却又想到哪里去了。行了行了,不与你多说,早些休息吧,近来我会很忙,就不过来了。”

      说罢,他不再理会陆焕之,起身便离开了房间,佳妍随后跟去,关上房门后,轻声问道:“殿下,可是朱神医处有了眉目?”

      “还是你机灵!”杨恪笑了笑,把杨宓信中之语跟佳妍说了,随后道,“焕之那死心眼的,若叫他知道了,恐怕又要觉得自己给我添麻烦,还是先把事情办妥了再说。”

      “多谢殿下。”佳妍并未多言,只是屈膝深深拜了下去。

      相处多年,亦师亦友,杨恪对陆焕之算是了解得透彻,如果表现得对他过分在意,只会让他内疚不安,所以,他方才故意装出不耐烦的样子甩手就走。其实,他心里从不曾视陆焕之为负累,执意救他,也不只是为了还他一命,而是真心在意,这些,佳妍都是知道的。

      “我本要出宫办事,不过顺便而已。好了,这里没你的事,你去继续照顾焕之吧。”

      打发走佳妍,杨恪转身去了书房,心里又盘算起出宫之事的安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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