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真相》凡心衣

4、交心 和伊鹏小张

　　和伊鹏小张分开后，我坐了公交回家。
　　回到家里，我拿出了上次在王显家里的便签，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上面究竟写了什么东西。我找了根铅笔，轻轻的在便签上涂，隐约能看出来有一些字的痕迹，还有一个奇怪的印迹，这都是些什么啊？
　　我突然想到了汪粼说的，给王显留言让他去喝的牛奶，应该就是用的便签吧，不过现场搜集到的证据里，好像也没看到有便签啊！
　　王显，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想起以往偶尔在楼梯里碰到，永远是背着公文包淡定地上下楼，他的脸上也基本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也可能正是这样，沉默的背后不知道隐藏着什么样的故事。
　　林队和小夏今天说的那个女刑警自杀的事情，到底是什么情况？林小棠，说是伊鹏警校的同学，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案子，会对一个警察造成这么大的影响？当年的案子，也不知道伊鹏了解多少，不过看起来这件案子，以及林小棠自杀的事情，对伊鹏的影响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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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以后，看了一眼表，八点半。发现自己睡在了沙发上。估计是昨晚想事情睡着了吧。我捡起来掉在地上的手机，看到早上五点的时候，伊鹏给我打了两个电话。
　　这么早？是有什么事吗？
　　我连忙回了电话。
　　“喂，伊鹏，那么早打电话给我有什么事吗？”
　　“哦，本来有点事想问你，后来想想应该和你没关系。对了，今天我要去见一见汪粼，查到了关于汪小水的一些事情，你要去吗？”
　　“汪小水？保险的事情吗？好，等我一会儿。”
　　“嗯。”
　　我和伊鹏两人，来到了汪粼被关押的看守所。
　　“没有别人了吗？”我问道。
　　“两个人就够了，再多的人知道，反而不太好。”伊鹏淡淡的回答道。
　　什么意思？我带着一肚子疑问，和伊鹏走进了看守所。

　　“汪小姐，你上次说，关于杀害王显的动机，是因为忍受不了他对你生活的过度干预，但又不能分手，所以走投无路之下，你才杀了他吗？”伊鹏回忆了上一次汪粼的话。
　　“对。”
　　“但是为什么，我们查到，在王显死前不久，你曾为他买了一份巨额保险。”
　　“……”汪粼的脸色有点变化。
　　“而且，比较奇怪的是，这个保险的受益人，不是你，而是一个和王显没有任何关系的小孩子。”
　　“我……”汪粼一直犹豫着。
　　“我们查到，这个小女孩现在3岁，她的爸爸叫张华，妈妈叫刘韵亭。但孩子并不是他们两个亲生的，而是一年多前从一个单身妈妈那里领养的孩子。一个多月前，那个单身妈妈突然告诉张华和刘韵亭，要给孩子留下一大笔钱，希望他们两个能够好好照顾孩子。”
　　“……”
　　“而且，那个单身妈妈说，希望他们能带着孩子离开这个地方或者出国，给孩子一个新的良好的成长环境。这两口子结婚多年一直没有孩子，一直将领养来的这个孩子当成宝贝，所以他们没有多问什么，同意等孩子再大一点的时候，就带她离开。不过她们也很奇怪，为什么那个单身妈妈能突然弄来这么多钱。“看到汪粼一直沉默着不说话，伊鹏继续说道，”想来你应该也听明白了，我说的这个单身妈妈，就是你。汪小水，是你的孩子吧。”
　　汪粼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慢慢睁开，整个人处于一种非常放松的态度，微微笑了笑说，“不错，是我的孩子。”
　　“所以杀掉王显，并不只是你受不了他的束缚，也是为了钱吗？”
　　“……不是，我是真的不想再在他的控制下生活了，就像我上次说的，他总是会偷偷跟着我，看我都去了哪些地方，所以有一次，他发现了我去看小水，但当时他没有告诉我，过了一段时间，他拿出一些照片，问这是不是我的孩子，还问我和他谈恋爱，为什么连我有孩子的事情都不告诉他。”汪粼深吸了一口气，“小水是我和以前的男朋友的孩子，但是他突然出车祸去世了，在我痛苦万分的时候发现了我有了小水，我不知道我该不该要这个孩子，因为我知道以我当时的经济能力，根本没有办法养活这个孩子，但我还是想要生下来。很幸运，我认识了张先生和他的妻子，他们两个在我怀孕的时候对我十分照顾，小水生下来以后他们也经常帮助我，我知道他们两个一直没有孩子，而我当时又实在没有能力养这个孩子，所以，他们就领养了小水，他们两个人非常开心，答应我会好好照顾小水，他们也没有给小水改名字，后来的一段时间，我有空就会去看小水，张先生张太太对孩子非常好，就像对待亲生孩子一样。而我后来交了新的男朋友，就是王显，另一方面，我想给小水一个完整的家。我…我没有对王显说过我曾有过孩子这件事，我想，既然小水已经有一个幸福的家了，那么我尽量不去打扰她的生活，所以最近一段时间我去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但我不知道，王显什么时候发现了这个孩子，他居然还去偷偷调查这个孩子。那天，他突然拿出了小水的照片，对我说，你的孩子真可爱，不如，把她要回来，我们一起养吧。“说到这里，汪粼突然有一种紧张的感觉，”但是这两年多来，我发现王显的生活方式，性格以及各方面真的太奇怪了，我真的害怕，如果让小水和他这样的人一起生活，会变成什么样的人，我也不知道王显会对这个孩子做什么。所以我不同意，我说那不是我的孩子。然后王显还拿出了DNA鉴定，以及张先生一家领养小水的信息。我问他，这些东西你哪来的。他笑了笑，说，所以把孩子带回来吧，不然的话，我就悄悄把她带走了。”
　　伊鹏在一旁听着，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但当时我的内心却像爆炸了一样。
　　汪粼继续说，“我很害怕，我好不容易才做好准备，准备让小水过上自己的生活，我好不容易才做好准备远离小水的生活，我怎么会让王显去打扰她的生活。我和王显说，你不要去打扰小水好吗，她已经不是我的孩子，她有自己的爸爸妈妈了。但王显当时什么也没说，过了一段时间，他还是会拿回来小水的近照，还阴阳怪气的问我什么时候准备要回孩子。我真的没办法了，我觉得除非他死了，否则他会永远缠着小水。所以…”
　　“所以，你就杀了他。”伊鹏问。
　　“对，但既然他这么想把小水领回来，不如就让他最后再为小水做点事情。我以他的名义买了保险，将受益人改为小水，只要他去世，小水就能拿到一笔钱，我对张太太说，希望他们拿到钱能够带小水离开这里，开始新的生活，至于我怎么样，已经不重要了，这样的结果我早就想到了，只要小水能够健康成长就好了。”
　　我突然想到了我们去抓汪粼的那一天，她没有任何辩解，没有任何挣扎，就像是静静等待这一刻的降临一样。那个摆在阳台窗口的凳子，她应该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警察的到来吧。
　　“我不想让警察知道小水和我的关系，我不想再有人去打扰她们了，所以我求你们，不要去打扰小水了，让她在新的家庭里好好的生活吧。人是我杀的，我已经承认了。你们能不能不要再调查她了。他们一家和这件事真的没有关系，他们不知道我是怎么拿到钱的，而且很快，他们就会和我断了联系，所有的事情都是我一个人计划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小水长大后，知道她的亲生母亲是个杀人犯，她会是什么感受。”
　　汪粼笑了笑，“她不会知道的，因为我和她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伊警官沉默了一会儿，说，“但是，我也有我作为警察的职责。”
　　“什么意思？”
　　“汪小姐，我这次来，是想向你确认一件事情的。”
　　“什么事情？”汪粼擦掉了脸上的眼泪。
　　“关于你杀害王显的动机，是因为他长期对你的跟踪，控制，你无法忍受，所以才在6月11日凌晨，向给他的牛奶里放入了过量的安眠药，对吗？”
　　“那，刚才我说的？”
　　“刚才的那些话，只是我作为个人的询问。我没有找任何的同事和我一起，刚才的那些话并不会作为新的动机出现在你的案卷里，王显的那份保险，也不会再有更多的人知道。我希望能够成全你最后的愿望。但你，依然需要为你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好，谢谢你，伊警官。”汪粼流着泪说道。
　　“那么，左小衣小姐，你是否也愿意为这个故事保守秘密。”
　　我愣了一下，“当然，不管怎么说，孩子是无辜的，不能再让孩子因为这样一个人，承受她不该承受的压力了。汪小姐你放心吧。”
　　伊鹏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要出去和这里的同事打个招呼，你先等一下。”
　　“好。”
　　伊鹏走出了房间。

　　只剩我和汪粼面对面。
　　“汪小姐，有些事情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事？”
　　“那杯牛奶，你说你是给王显留言，在他夜里醒来的时候喝的，你是怎么留的言？是便签吗？”
　　汪粼惊讶了一下，“没错，很多事情我都会用便签去提醒他，这对我对他都已经是一种习惯了。我把便签贴在了杯子上，他醒来的时候就能注意到。”
　　“那你周一早上回去的时候，那张便签还在吗？”
　　她回忆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我忘记了，当时我只是去确认了他是不是真的已经死了，然后就赶紧打了报警电话。”
　　“那，王显之前有没有女朋友，或者他以前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他学生时代好像是有一个女朋友，后来他的女朋友上了大学就分手了，至于我认识他之前的其他事情，我就不太清楚了。”
　　“那你和他认识以来，他一直是这样的性格吗？”
　　“刚认识的时候觉得人还不错，后来，就发现了很多他奇怪的地方，还有阴阳不定的性格，而且，他的控制欲也越来越强，强到我忍受不了的状态。”
　　“那你知道为什么，他会是这样的性格吗？”
　　“不知道，性格这种东西，能有什么理由？”
　　“……谢谢你。汪小姐，之前不知道有这些事情，不过你放心，我会帮你保守秘密的。”
　　“也要谢谢你，左小姐，之前你问我问题时，我的态度也不好，对不起。我被捕是我意料之中的事情，只是我不想让人察觉到小水的事情。”
　　“我知道，大人之间的问题，不应该让孩子承受。如果有机会的话，希望你也可以有自己的生活。”我顿了一下，继续问，“汪小姐，最后一个问题，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做好了被捕的准备？”
　　“可能吧，不过，我…怎么样都不重要了。”那是我印象里的，第一次看到汪粼的脸上，拥有这样一个看上去放下一切的笑容。

　　从看守所出来以后，伊鹏问我，“你又问了她什么吗？”
　　“我答应她帮她保守这个秘密。不过，伊警官，你为什么要帮她？作为警察，除了找到犯罪的证据之外，难道不应该找出真正的犯罪动机吗？”
　　“对警察来说，可能找出真相很重要，不过动机这种东西，和人的价值观是一样的，无法真正去评判。就像有些你觉得无所谓的事情，但在别人看起来就无法搁置。犯罪的想法被无限放大，反而人们会忘记，最初的动机。所以其实对警察来说，犯罪证据永远比动机更有力。”
　　“但既然你已经发现了汪粼真正的动机，为什么不继续查下去？”
　　“如果朝着这样的线索查下去的话，必定会影响到汪小水一家人的正常生活，为了王显这样一个人，让我们再去影响到另一个无辜的家庭，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必要。而且，就算查到最后，有些东西也不会被改变。所以，现在的结果，也算是对汪粼作为亲生母亲，为孩子送去最后的关爱的一种支持吧。”
　　“可能这样的结果，正是汪粼想要的吧。”
　　后来的一番话，可能伊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出来的吧。
　　“在这件案子里，虽然王显是死者，但站在个人的立场上，我并不觉得他的死有什么可惜。我只是有点心疼，汪粼在这个案件中所付出的代价。但我是个警察，站在警察的立场上，我能做的，只有抓住凶手。”
　　“有时候，我真的看不懂你的立场。林队说在一些案子里你看上去都很不上心，但在很多情况下又会拼尽全力。你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因为有些时候，被害者其实是最大的施害者，往往是警察苦苦寻找的凶手，他们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选择了一条看起来极端的方式去处理问题。但每一次，警察到达现场，面对着现场的被害人，面对现场的尸体，他可能没有了呼吸，他可能以一种很可怜的样子死去，我们都会默认他就是弱者。而保护弱者，找出真相，是警察的职责，所以就默认将被害者当作是自己需要去保护的弱者。但随着案情的逐渐深入，我们也总是发现，在我们第一眼看到我们自认为需要去维护正义的那个人本身，有多么肮脏，多么变态。许多凶手，都是在被逼到绝境时才选择杀害这个人。但这个凶手，他可能什么都没有做错，但他却要为杀害那样一个人而去承受更大的代价，这真的不公平，所以在这些案子里，我个人的立场和警察的职责会起冲突，我不知道到底怎样做才是对的。但在面对穷凶极恶的罪犯时，我知道我是在维护正义，所以我应当拼尽全力，即使牺牲我的生命。所以说有时候，我不知道我维护的究竟是正义，还是警察的职责。可能很多时候我们也搞不明白，自己维护的弱者，究竟是谁。从警校出来，我们怀抱着所谓的热血，满腔热情，去保护人民，维护正义，但这么多年，我看过了太多悲伤的故事，可能我早就分不清，什么才是我应该维护的正义了。”
　　“我觉得你这次的选择没错，这件案子里，虽然死的人是王显，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并不值得同情。你没有继续查下去，而是选择保护了无辜人员继续受牵连，从这点上说，你维护了你心中的那份正义就好。”
　　“我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说警察有所谓的特权，但其实我也想说，警察更多的，是平常人看不到的无奈。”
　　“但你是一个好的警察。”
　　“希望吧。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你说这些，可能觉得，你值得信任吧。”
　　我点了点头，“谢谢你的信任，那我先走了。”我向他挥了挥手，转身准备离开。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对了，王显一案，在现场的证据里，有没有汪粼留言的那张便签。”
　　伊鹏的脸上露出了一瞬间的惊讶，很快恢复正常，淡淡的说，“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