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坑一》衡昭六

48、Inter-screen

　　「星星就挂在那棵树上，一起去把它摘下来好吗？」

　　攀上山崖畔的古树梢，方才发现繁星依旧遥不可及。只失望的表情稍纵即逝，与「他」并肩坐于树梢上，乘着轻扬的微风，她阖上眼眸，向着夜幕笼罩的苍穹张开双臂。

　　满天的烁星已然揽入怀中

　　在这一刻

　　她仿若拥抱了整个世界……

　　「长大后，我要娶你做我的新娘喔。」

　　童稚的声音言犹在耳，只她始终无法望清那张朦胧的脸庞。即使近在咫尺，伸出手去却是远若天涯，眨眼间，那小小的身影已然嬉笑着跳下树去，霎那间消逝在一片挥之不去的雾霭。

　　她竭力拨开笼于眼前的雾气，来时的路却已消失无踪，迷失在这重重迷雾，只得无力地蹲下身去……

　　“别丢下我。”

　　蓦然弹起身来，抹去额头沁出的涔涔冷汗，却意外发现此刻的自己竟置身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洞穴。

　　她不是出了车祸吗？现在为什么会……

　　站起身来，轻盈的步子全然不似这八个半月来的笨重。蓦升腾起一抹难以自禁的恐惧，立时抬手抚向小腹，可——

　　宝宝已经没了吗？也对，失去孩子亦是在情理中，承受那般的撞击，她怎可能保住腹中那个脆弱的小生命……

　　不禁凄然地弯了弯唇角。倘若宝宝的亲生父亲知晓她全然不顾他们骨肉的安危，定会责她做事只凭野性的直觉了吧。可她已然抛下了那个深爱自己的男人，上天就不能准许她带着他们的孩子一起走完这生命中最后的旅程吗？

　　倚在微湿的洞壁，她眷恋地抚摩已然空空如也的小腹。兴许尚未出世的宝宝不愿和她见面，是在责怪她没有尽到做母亲的责任。可孩子你知道吗？妈妈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和你念优一样可爱的孩子蒙受厄运，即使最后付出的沉重代价，是自己亲生骨肉的生命……

　　自嘲摇了摇头，带着异常轻松的身体浮走于这望不见尽头的黑暗。只是——

　　是谁在哭泣……

　　隐约听见远处传来某种似曾相识的呜咽声，似被蛊惑一般，她调转方向，朝着那凄然的哭声缓缓走去。触及那将身体蜷成一团的小女孩，没来由的，她蓦腾起某种似曾相识的熟悉……

　　“为什么在这里哭？”

　　关切的问候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状况，不禁苦涩一笑，俯下身去欲看清正低声饮泣的小女孩，却在窥见那熟悉的脸部轮廓之后呆怔当场。

　　虽已无八岁前的记忆，但父亲偶尔会将她抱上膝盖，献宝似地翻看过去亡母和他们两姐弟的合影，而此刻蜷在角落的小女孩正与相片中尚年幼的自己如出一辙。虽不知置身此地的原由，可仰望向那隐隐透进一丝光亮的洞眼，兴许是彼时的自己失足摔进了这个洞穴，且至今无人发现行踪。

　　明知此刻不应笑出声来，望着小女孩哭得梨花带雨，不禁莞尔。原来过去的自己也会不争气地哭成这副德行，坐下身去，她使劲蹂躏起女孩的小脑袋。

　　从不知道儿时竟有这样一段奇缘。只是能安然无恙地回到现在，想必彼时并未在这个鬼地方一命呜呼，究竟是哪位好心人把她救了出去……

　　胡思乱想之际，身边的小女孩已然困极地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从透进光亮的洞口方向隐隐传来一阵悉唆声。

　　「兮兮，你在这里吗？」

　　稚嫩的童声自上方传来。伴随一双攀在洞口边缘的小手出现在眼前，男孩的小脑袋应声探进洞内。借着手电筒昏暗的光线，他似乎已然看到底下那个蜷成一团的小小身影，着即回头对着身边的人说道：「她在这里！」

　　「兮兮姐姐，我来救你了！」

　　不知缘何，那兴奋之情溢于言表的童声颇为熟悉。若有所思地眯眸望去，另一个扎着马尾辫的漂亮小女孩探进头来，在目测到先前所找之人的位置后，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试图抓曳底下的女孩。在频频扑空的同时，与身边的男孩发生了激烈的争执。

　　「女孩子少在这里逞强！英雄救美是男人的天职！」

　　「兮兮姐姐是我的「妻子」！元妈妈要我好好保护她！」

　　「嘁，你是女孩子，怎可能和兮兮结婚？！」

　　「为什么不可以？！我喜欢兮兮姐姐，大人们说喜欢的人就可以结婚！」

　　「少给我做梦了！兮兮是我的新娘，轮不到你这个小鬼插手！」

　　「不准你抢走兮兮姐姐！如果你抢走她，我就……我就……我就在这里哭！」

　　喂，景烨曦，你有没有出息？！居然为了这种无聊的口角耍无赖。

　　已然在他们的对话中猜出那个马尾巴小女——不，准确来说是生理特征为男孩的人妖小鬼正是幼年时代的景烨曦。而在两个幼稚的小鬼激烈口角时，底下的小女孩听到上方的动静后，缓缓睁开了眼眸。

　　「是烨曦和茗哲吗？」

　　茗哲？！

　　听闻那个熟悉的名字，她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眸。而身边的小女孩在见到前来救援的两个男孩后，艰难地站起身来，拖着似已扭伤的右脚，一瘸一拐地来到最接近洞口的一方石头。抿起唇来，她忍痛踮起脚来探手够向他们伸来的手，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后，困在洞穴中的小女孩总算是被两个男孩合力拉了上去……

　　原来这里是片人迹罕至的山林，先前的自己或许是不慎坠进了一个地下洞穴……

　　尾随年幼时的自己回到地面，就见筋疲力竭的三个孩子正躺在地上不住地喘气。借着透进树缝间的月光，她望向被「她」压在身下的男孩。当望清那张英气俊朗的小脸正是失忆后的十年间时常出现在梦魇里的面孔，不禁——

　　【长大后，我要娶你做我的新娘喔……】

　　在梦中向她求婚的小男孩正是幼时的茗哲吗？为什么先前他完全没有提及他们在孩提时代就已认识？

　　对八岁前记忆的认知再次因为这意外的一幕而被全盘推翻。怔忡望着男孩小心翼翼地将压在身上的女孩扶起身来，继俯下身去，用手中的电筒照向「她」血迹斑斑的脚踝。

　　「你受伤了。我背你回去。」

　　「不准你碰兮兮姐姐。我来背她回去！」

　　马尾男孩闻言，立刻从地上爬起身来，冲到已是潜在情敌的茗哲面前。

　　「哈，不过是五岁的小鬼，你背得动兮兮吗？」

　　「我已经满六岁了！」

　　马尾男孩紧环住受伤女孩的腰，不甘示弱地回瞪过去，「兮兮姐姐是我的！回去后我就和她「结婚」！」

　　望着马尾男孩异常认真的表情，茗哲玩味一笑。

　　「小鬼，你明白什么是「结婚」吗？」

　　「别叫我「小鬼」！你不过是女佣的儿——」

　　「烨曦！」

　　女孩冷冷打断马尾男孩的话语。咬了咬唇以缓解自伤口处涌上的痛楚，继对着面前的小男孩正色道：「辛老师可是你的家庭老师，以后再用这样的语气对茗哲说话，我就不理你了。」

　　「……对不起嘛……」

　　女孩的威吓立竿见影。马尾男孩满脸委屈地嗫嚅同时，转首打量了一眼茗哲，下意识地收紧环在女孩腰间的手，满脸期待地对着青梅竹马的小姐姐眨了眨眼。

　　「兮兮姐姐，你不要做茗哲的新娘。大人们都说以后你会成为我的「妻子」，现在我们就「结婚」好吗？」

　　女孩闻言红了脸，茗哲则望着她羞赧的侧颜，意味深长地阖了阖眼。

　　「兮兮。」

　　应声望向身边的男孩的瞬间，女孩的上唇瓣被他蜻蜓点水般轻轻一啄。

　　「唔……」

　　对情感之事尚且懵懂的女孩困惑地抚上自己的嘴唇，男孩却是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妈妈说过，只有「恋人」才可以亲吻嘴唇。所以在大人们的婚礼上，亲吻新娘代表把生命交给对方。现在，我就把自己的生命交给你。」

　　女孩茫然阖眼，似是不能完全理解个中深意。马尾男孩却在那个拥有深刻含义的浅啄之后，不满地皱起眉头，第一次升腾起名为「嫉妒」的感情。

　　「兮兮姐姐，我也把生命交给你。」

　　迅雷不及掩耳地撑着女孩的肩膀，依样画葫芦地重重压上柔软的唇瓣，仿是在抹去方才令他潜意识不快的印记一般不住地来回磨蹭。

　　「烨曦，你弄痛我了啦……」

　　费了一番周折，方才推开紧缠住自己不放的马尾男孩。女孩抚着生疼的嘴唇，羞涩地低下头去。而那两个宿命的情敌则冷冷互视了一眼，茗哲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去，把自己的背留给脚踝受伤的女孩。

　　「走吧！大人们肯定等急了。」

　　不由分说，便把柔若无骨的小女孩背在身上。马尾男孩则是懊恼于被捷足先登，紧拽起女孩垂在一边的手，三个孩子就保持着同一个别扭的姿势向山林的出口走去，直至完全消失在挥散不去的雾蔼……

　　原来夺走她初吻的不是烨曦，而是茗哲……

　　紧随其后，却终还是失去了他们的踪影。迷惘在这片雾蔼之间的女子轻抚双唇，美眸漾起复杂的情愫。虽不知这幕情景是否正是被大脑抹杀的记忆片断，但它如此真实地呈现在眼前——她甚至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当时尚年幼的自己被连续亲吻了两次后，那慌乱的心跳……

　　凝视三人离去的方向，她迷惘地阖了阖眼。

　　曾经，她一度执拗于这个现身于梦魇间的男孩，以为他或许正是生命中不可错过的人。没想到他一直就在身边，且因为上一辈的恩怨纠葛，终是遗憾地错过了彼此……

　　深吸了一口气。终自嘲一笑。

　　有种缘分的名字叫做擦身而过。茗哲，谢谢你曾信誓旦旦将生命交托给我。现在，就请把这份幸运留给另一位值得珍惜一生的女子吧……

　　背过身去，似是了却这段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一般，她延着与他背道而驰的轨迹，缓缓向前走去……

　　「兮兮……」

　　是谁……

　　蓦然间，因为那虚无飘渺的呼唤，她驻留脚步环望四周。

　　「兮兮，我知道你现在很痛苦。没关系，如果你真的很累，就好好睡吧……」

　　诚然，现在的她当真走得有些疲惫。只是身前仿若有双无形的手，正在阻隔前行的自己……

　　「别走得太快。我会下来陪你。记得，一定要等我……」

　　她终于听真切了，这个凄然的声音是……

　　眼前略过那张忧郁的俊美脸庞，她开始激烈摇首。景烨曦，不准给我玩什么殉情！你这家伙没资格任性！Minerva还未步上正轨，妤姨和念优也需要你，还有我们的孩子——

　　思及那个已然消逝的生命，微微一怔，旋即悲戚一笑。抱歉，孩子就由我带走了。虽然很遗憾，之前因为太肉麻，我从未亲口向你说出那三个字。但是——

　　我爱你，烨曦。

　　“既然心有牵挂，又何必急着离开呢？”

　　仿若潜藏在心底深处的温柔声音跃至耳畔，应声望去，当视线触及那张熟悉的柔美脸庞——

　　“妈……妈？！”

　　从雾霭中缓缓现身的窈窕女子赫然正是去世多年的生母。凝视那真切的笑颜，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半句话来……

　　“如果我没猜错，刚才说话的人不是烨曦，就是辛老师的儿子茗哲吧。”

　　抬首望向方才飘来声音的方向——

　　“那孩子的感情太激烈了。为什么就不鼓励你回到自己的身边呢？”

　　来者若有所思地微微摇首，随即又感同身受地了然微笑，“或许「那边」的他是不忍看到你痛苦的样子吧。看来那孩子和你父亲一样，是个情深意重的好男人。”

　　“妈妈，您……”

　　女子抬手抵在自己的唇，以示意面前的女儿噤声。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身后的情景，随即走上前去轻轻搂住自己的女儿。

　　“孩子，你不能再往前走了。所有爱你的人还在「那边」等你，回去吧……”

　　“可是……”

　　“兮兮。”

　　柔声打断女儿的话语，女子轻拥住挚爱的骨肉，“别让那孩子重蹈我和你父亲的悲剧。钻牛角尖的人有你父亲一人就够了，回去的时候记得告诉他，他守了我十五年，我已经满足了。所以，别再亏欠身边的女子了。”

　　“您指我现在的妈妈吗？”

　　女子点了点头，秀美的脸庞浮现最为温柔的笑容，“虽然有些妒忌，不过我真心感谢她在最艰难的时候陪伴在弘砚身边。而且，对于你们姐弟来说，她是比我更称职的母亲。所以转告你们的父亲，忘了我，珍惜眼前人。”

　　言毕，女子轻轻一推，仿若被身后形似黑洞的力量所引，元兮兮被硬生生地吸了过去。

　　“妈妈！”

　　当她竭力挣扎望向自己的生母之时，却发现浓重的雾霭已然褪去，女子此刻正轻盈地站在一深不见底的峭壁边缘，向她微笑挥手道别。

　　“再见了，我最爱的女儿。”

　　意识渐入混沌之时，最后望了一眼生母，一行清泪悄无声息地划落脸庞。

　　是的，该是彻底与过去道别的时刻。所以再见了，我最美丽的嫣然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