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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Scene 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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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她还是回来了吗……
缓睁开疲惫的眸,映入眼帘的是巴洛克吊灯的柔和光亮。艰难地转动眼珠,窥见覆住自己的氧气罩间或笼上的雾气,她终有了一丝「生」的真实感。
若非母亲出现令她悬崖勒马,或许现在她已然万劫不复……
转首环视此刻的置身之地。温馨的色调,别致的陈设,淡雅的蓝色墙纸悄然掩去阵阵刺鼻消毒水予人的窒息。
或许是过往被精打细算的胞弟给潜移默化,回生后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这间经过精心设计的VIP病房的日租定然很贵,她不禁为自己染满铜臭的俗气暗笑于心。待混沌的意识渐渐苏醒,望向摆放于床头柜上盛有百合花的花瓶,却不经意触及瓶边的那把短刀时,微蹙起眉。不知为何,乍一见到这不祥的利器,她心生一丝难以言喻的惶惶,正尝试着抬手去碰……
“兮兮!”
来到布拉格的六月间,未能邂逅自故土而来的国人,乍听到有人以母语唤出她的名字,下意识微一颤,回眸,她渐然对着那位疾步而来的男子温柔微笑。
“茗……哲。”
虽干涩的喉咙无法颤动声音,可从那微微蠕动的嘴唇读出自远方归来的女子发自内心的问候。仿是自深切的窒息中缓过神来,朗茗哲一手覆上额头,仰首阖上眼眸,深吸了一口气。
“睡得好吗?”
他释怀弯起唇角,小心翼翼地扶起她体,将十四天来令他度日如年的女子轻搂入怀:“兮兮,欢迎回来。”
「我回来了……」
元兮兮无力地眨动着眸,唇角漾出淡然的微笑。
她回来了,如母亲所愿,回到所有爱她的人身边。而第一个迎她的男子,正是当年在山林中发现自己行踪的那个「他」……
眼前掠过那梦魇中的情境,不禁阖眸轻叹。
茗哲,你是否已然释怀当年的悲剧呢?五年前的那个黄昏你出现在我的面前,可是抱着复仇之心?兴许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可我宁愿你将一腔调悲愤悉数倾泄,而非在你母亲过身时,露出那般无力的悲伤表情……
倚在温暖的胸膛,鼻尖顿感酸涩。彼时的自己虽已忘却床上那憔悴不堪的女子正是当年的辛老师,可当那位重大义的女子向她伸出骨瘦如柴的手无言微笑,潜意识间,竟涌上难以自禁的悲切。倘若那时已然知晓是父亲和妃叔叔让原本完满的朗家一夕之间分崩离析,她根本全无颜面接受女子最后的祝福……
困难地吸了口气,以缓和蓦然涌入心间的痛楚。
“抱歉,我竟然忘记现在你还不能起身……”
见怀中女子的呼吸略显急促,朗茗哲尽可能轻地放下她的身体。待稳妥地躺平后,他关切地问道,“还是很不舒服吗?我现在就去叫医生过来。”
只刚一转身,便感知到衣角已然被微微颤抖的柔荑摄住。
「孩子呢……」
病榻上的女子艰难地抬起正在输液的手,覆上已然平坦的小腹。朗茗哲微一怔,随即转过头去,目光闪烁地避开她质询的眼神:“总之你先安心养病。至于其他事情,等你痊愈后再说吧……”
他的意思是,孩子已经没了
纵使已然有所觉悟,可当亲耳听闻这个事实,元兮兮如五雷轰顶般,颓然地阖上了眼眸。
对不起,全都是妈妈的错,真的对不起……
“兮兮……”
待整理好近日来纷乱的心情,朗茗哲转首却意外见到病榻上的女子泪如泉涌。当他手足无措地安慰时,殊不知病房外,一个神情木然的男子正透过玻璃,怔怔凝视已然苏醒的女子。
“别看了,懦夫!跟我过来!”
飞快扫了眼内里的状况,确定胞姐生命已无大碍,元隐灏释然地长舒了一口气,拽着男子的衣领走到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
“没胆的孬种……”
冷冷瞥向男子缠有厚厚纱布的左腕,元隐灏凝视他茫然若失的表情,紧攥起的拳头开始轻颤,“看到了吗?她最后还是顽强地挺过来了。可你呢……”深吸了一口气,他一拳袭向男子的门面:“你这种逃避现实的孬种配不上我的姐姐!”唇角弯起嘲讽的笑意,毫不留情地攥住男子的衣领将他狠狠摔向身后的墙壁,“我姐姐努力想活下来的时候,你却先她一步放弃了。你说像你这样的懦夫还有资格留在她身边吗?”
男子颓然垂首,默然不语。元隐灏深蹙起眉,脑海中掠过前日被医生告知胞姐垂危时的情景,攥起拳凝在半空,因后怕而微颤的手迟迟落在面前男子的门面。待办好茗哲的签证稍迟一步抵达布拉格,他便已察觉景烨曦的异样。十数天来不眠不休地守在病榻旁,即使被强行命令小睡片刻,不多时便会从梦魇中惊醒。伴着兮兮的情况时好时坏,他的表情亦是日渐麻木。可若只是偶尔望着昏迷中的爱人恍惚微笑,喃喃自语就罢了,三天前,兮兮的病况突然急转直下。抢救后虽稍有缓转,可已然无能为力的医师让他们先行做好办后事的准备——
「隐灏哥,可以让我和兮兮最后独处一段时间吗……」
因为赶来布拉格是以选择电影外景为借口,故国内的亲人至今尚不清楚姐姐出了车祸的事实。当他头痛于该如何向亲人报讯,景烨曦却对此异常平静,只表示自己想在最后的时刻和心爱的女人说说话——念及从英国请来的外科权威亦已束手无策,终是不忍拂他的意,便把揪着医生衣领大发雷霆的茗哲强行拖出了病房。没想到在他们二人在深夜的圣维塔大教堂前吹冷风时,那个神智不清的大白痴竟然用预先藏下的短刀……
思及此,仍心有余戚地倒抽了一口冷气。若非定时进来查看心电图的护士及时发现,这家伙大概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一命呜呼了……
睨了眼男子惨白的脸色,纵使是向来处变不惊的元隐灏亦只得头大地深深一叹。或许过往他当真是高估了这个家伙。原以为殉情早已是老掉牙的煽情戏码,没想到自家这位白痴姐夫竟给他当众上演一出现实版的《罗密欧与茱莉叶》,大概真是被飘于布拉格空气中的波西米亚浪漫情怀给冲昏了头脑……
“景烨曦!”
鲜少连名带姓地称呼这位自儿时起就相识的挚友。元隐灏带着漠然的表情,抛出无疑是重磅炸弹的决定:“等兮兮康复出院后,短时期内不准出现在她面前。”
男子僵硬麻木的表情终有所波动,带着惊愕与一丝绝望抬首望向元隐灏,却被对方还以冷酷的眼神:“她是元家唯一的女儿,我暂时不能把姐姐交给你这种极端的家伙。”
“可兮兮她……”
抬手喝止男子的反驳,元隐灏意味深长地阖了阖眼,脸部冷硬的线条稍许有所缓和,“我知道你们彼此相爱,也明白这样的决定于你于她都很残忍。可刚才你也从医生那里听说了,怀孕期间的情绪波动让她的身体变得很虚弱,加上这次事故的后遗症,她至少需要静养两年。你刚接手Minerva,根本没有余力全身心地照顾她。加上景岷石现又下落不明,按他那种卑劣的性格,难免会把歪主意打到你周围的人身上。所以——”
见景烨曦的眼神愈发黯淡,虽有些于心不忍,他还是硬下心来继续道,“不能说送到国外是两全其美的方法,但我不希望看到自己的姐姐有任何闪失,何况小颐也在英国,她们姑嫂二人彼此可以有个照应,所以你不必顾虑兮兮的健康,小颐会把一切打理得妥妥当当。”
“……”
虽然这确实是眼下最周全稳妥的方案,只是……
望了眼斩钉截铁的元隐灏,景烨曦摇了摇愈发晕眩的头脑。因为先前左腕处的伤口失血过多,纵使强行命令自己不能倒下去,终还是双腿一软,缓缓滑坐在地上……
“非要这样做吗……”
明了自己疯狂的行径已然让眼前的男子失去了对他的信任,可想到将再次忍受别离的煎熬,他痛苦地抱住了自己的头……
“大少爷,你也太死脑筋了吧……”
窥见他绝望的眼神,元隐灏按上额角摇了摇头,在他面前蹲下身去,“我只说你不能出现在兮兮「面前」,可没说不能像以前那样偷偷去看她啊……”
凝视此刻大脑失灵的傻瓜男人,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错,我不否认这个决定还包有自己的私心。毕竟之前老姐因为你的缘故,差点让那男人占了便宜,现在又为了生你的孩子吃尽了苦头……”
微顿片刻,不甘地讪讪撇起唇角,旋即继续道,“如果让你们两个见面,至少你这家伙定就赖在她身边不走了。所以短时期内给我安分些,做好你分内的事,也趁你们分开的这段时间好好反省一下自己极端的行为。当然,最重要的是,在老姐嫁给你之前,放她最后的自由……”
最后的,自由吗……
无力地将头倚向身后的墙壁,景烨曦怅然阖了阖眼。诚如先前朗茗哲所说,他的确自私,只一味想着将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却从未设身处地站在她的立场着想。或许在他无所不及的庇护下,她已经感到窒息了……
思及妃叙的那段前车之鉴,他下意识微微一颤。
“我明白了……”
虚弱地点了点头,亦在想到另一桩棘手的状况后,拽起面前男子的衣领,“你是不是也把这个计划告诉朗茗哲了?!”
见未来小舅子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他意味深长地半眯起眼眸:“你说我小心眼也无所谓。至少让小颐看紧他,那家伙似乎有意到《泰晤士报》去做实习记者,别让他成天登堂入室骚扰我的女人!”
“哦?我倒是完全不知道茗哲老弟有这样的打算,没想到他对你这个情敌还挺坦白的嘛。”
明了朗茗哲的决定是某种程度上的宣战,元隐灏淡然地弯了弯唇角,“的确,他对老姐怀上你的孩子还是耿耿于怀。不过你也不必小鸡肚肠,毕竟现在已经没有人可以分开你们了,不是吗?”
他意有所指地对着准姐夫挑了挑眉,后者松开了自己的手,阖上眼眸思忖片刻,旋即温柔地微微一笑。
诚然,他和心爱的女人之间已然有了牢不可破的羁绊……
“虽然你现在的样子很白痴,不过老姐看到你出现,应该会很高兴。”
架起体力不支的准姐夫,元隐灏望了一眼窗外渐起的旭日,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未来的事还是不要刻意强求为好。给彼此留一点空间,待这两个幼稚的家伙成熟之后,再为他们举行隆重的婚礼吧……
【第二部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