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柜》师雯

24、树欲静而风不止

　　又是初晨时分，那满目的青瓦白墙尽被一层迷蒙的晨雾轻笼，石板路湿湿漉漉，不远处传来环佩的叮咚声。我踏着熟悉的梦境，去寻找那伫立已久的身影。楼台倒影中，身影近在咫尺，却猝然惊醒，原又是一场梦魇。

　　空旷的山涧传来悠悠的古琴声，山脉悠远，风景奇秀。意识渐渐的回到了昏睡前，一群古怪的江湖人将我击晕，之后他们就带我来到这里。不远处的小亭内正端坐一人，一袭素袍，玉冠束发正背对着我，身姿悠然飘逸。

　　我起身离开竹塌，款步提衣，缓步走向长亭。堪堪隐忍心中火气，假笑道，“不知公子“请”我来此，有何用意？”

　　一阵饱含着芬香的风，吹散了长亭的纱幔，也吹开了一幕相遇。

　　弹琴的身影一窒，朗声笑道“姑娘不满在下的请人方式，何不直说。这般假意，实在是令人汗颜！”

　　我沉声说道，“如此，你有事不妨直说。”

　　那人似乎来了兴致，悠哉的重新抚上琴弦。弹的正是那日的《十面埋伏》，只是技巧上欠佳，只能依稀奏出一些音符。

　　心头不由得一窒。莫非他就是，闲云？

　　我垂眸思敛，斟酌着要开口说些什么。
　　琴弦突然蹦端了，仿佛裂帛之声，嘎然而止，却震上人心。看着闲云的背影，有着隐约的怒气。一丝不祥涌上心头，那日之事他要追究起来可是欺君之罪，一连串的麻烦肯定也是随之而来。

　　亭中之人负手缓步走来，面色平静，凤眼狭长带着一丝慵懒，“你似乎在担心什么？”
　　我抬眸望向他，凤眼，玉容。轮回并没有从他身上夺走什么，似乎和所有人的相遇都是那么的不惊。

　　也难怪，明明很久之前就认识了，还要装作很感慨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正愣得出神，闲云明显很不耐烦了，“你们翠微楼的女子都是这样打量人的吗？”语气冷然，更多的是嘲讽。

　　扯回了思绪，我静眸看他，少年英姿，朝气蓬勃，珠冠玉堂，眼眸冷淡。
　　浅笑着垂眸，他不是闲云，他不是我的闲云。
　　“你笑什么？”

　　“你今天找我来难道就是讨论，翠微楼的女子该是什么样的？”

　　闲云干咳一声，“以姑娘的才智，不妨猜猜，我今日请你来所为何事！”
　　我笑道：“不好说，我只是一个“翠微楼”的女人！”
　　“你敢和我看玩笑，你可知我是何人？”

　　惊色从眼眸深处渐渐剑去，远山含黛，烟笼长堤，我是我，你却已经不是原来的你。淡淡拂袖，盈盈拜倒：“民女参见皇上！”

　　闲云的身影有些动摇，沉吟道：“莫展庭跟你说了什么？”

　　我没有抬起头，低声说道，“禀皇上，丞相没有跟我说什么。民女，今日本打算离开盛京的。”

　　“哦？你要去哪？”

　　“天下之大，四海为家！”
　　“我带你去皇城如何？”

　　“不愿！”我干脆的说出了答案。

　　闲云笑意收敛，“你知道我的身份，还敢这样跟我说话，难道就不怕我治你的罪？”
　　“不怕！您要是想要治我的罪，自然也不用劳师动众的请我到这儿来了！”
　　“你……你不打算问问我为什么？”闲云语塞！

　　“不打算！”

　　他意味深长的扬眉一笑，“这么说，卿妤是死是活你也不在乎了？”

　　山涧清泉流淌，诗意盎然。恰是泼墨山水，又俨如水粉涂描，曾几何时这样的山林景色是那么的令人心思神往。如今，同样的缱绻山水，鸟语花香之后却是两人的陌路相逢。

　　我轻声说道：“皇上既然收了卿妤，那她便是你的妻，自然是要好生对待。”

　　“哼！”闲云凤眼微挑，走近一步凑到我面前，“你以为，我不知道莫展庭那只老狐狸打的什么如意算盘？还是，你以为我真的会为了一支曲子对你动了情，今天寻你来，不过是做一场交易！”

　　“我若不答应呢？”

　　“答不答应，由不得你！”闲云俊目含笑，拍了拍手，侍卫们拉上来一个遍体鳞伤之人。
　　我细细一看，那人竟是卿妤，原先细致白嫩的肌肤此刻被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旁边的闲云嗤笑了一声，转头看着我。

　　奄奄一息的卿妤缓缓的睁开了眼睛，目光呆滞，恍惚了很久才看见了我，一瞬间，惊，恐，怨，恨，所有的表情凝聚到了一起，颓然得连泪水都带出了血色。

　　她咿咿呀呀的口齿不清，我走近些想听清她在说什么。
　　“别费力了，她的舌头已经被割了！”

　　闻言，我大惊失色，紧紧的扶住了卿妤。脑袋掉地，碗大的疤痕。这样肆意的凌辱一个女人，就是一国之君的为政之道？

　　愤怒的的瞪着他，这个豺狼虎豹一样的人，他是赵闲云，不是那个肯为我归隐山林，以致舍弃生命的闲云。

　　这样的人，怎么配和闲云扯上关系，在他心中女人究竟是什么？
　　将卿妤扶至，冷笑道，“皇上，这就是您的为君之道吗？”

　　赵闲云无谓的耸了耸肩，“对待君子，自然是君子之道。对待小人，尤其是莫展庭这样狡诈的角色，手段自然也高明不到哪里去！”

　　强忍怒意，“究竟要我做什么？”
　　赵闲云朗笑道，“很简单，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低吟的风，忽明忽暗，一枕涩涩的孤寂。怀中的卿妤瑟瑟发抖，发出惨淡无力的呻吟。去还是留，似乎由不得我选择，生和死却掌握在我手中。

　　自由，霸权，我似乎绕了许多圈，始终脱离不了命运的桎槁。是我过于留恋，还是他们过于执着。争来争去，终究不过成王败寇。目之所及，还是那抹素淡的身影，回首间，他却离我万丈之遥。

　　这一刻，我终于知道，缘错，就意味着一生的蹉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