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柜》师雯

21、茉莉花飞轻似梦 续……

　　在回廊处立了片刻，抬头看着细细漂泊的雨丝，水气洒在脸上。灰蒙蒙的苍穹，为道别添了一笔暗沉。我不过是相府中一名卑微的寒士，如今目标已经达到，我也找不出什么理由继续待在这里。

　　莫展庭的女儿，便是当今的凤后，他这一身不必出去腥风血雨也能安享一世荣华，我又何必来搅这趟浑水。

　　他有晗之，闲云有了卿妤，或者还有更多。

　　或许这一世，他们两人和我根本没有关系。月老一定是弄错了，我还是我。不论在哪里，隐退山林，终老一生。山林为伴，清泉为友。手中握着的纸伞轻轻一晃，雨滴沿着伞骨滑落，心弦忽然被什么狠扯了一下。

　　不远处的清湖竹亭内，有人负手身后。深紫锦袍，给这暗沉的天际，加了一笔儒雅。

　　屏息凝神，一时间四周只能听见拖沓的雨声，错综交杂的雨帘，将我和他之间深深的隔开。
　　鹅卵铺地，白玉小桥，这条小径很多次的走过，却不及今日沉重。

　　留恋了吗？不，不是，那只是一种习惯而已。款步提衣，朝竹亭走去。
　　未及竹亭，莫展庭转过身看着我一笑，开口道：“昨夜，睡得可好？”
　　“有劳相爷！”有些尴尬的说道。

　　“你的床铺睡着不舒服应该及早吩咐下人。不过，你倒是睡得很沉，怎么叫你也不醒。我料你肯定是中了梦魇，于是就把你抱去晗之以前的闺房。”
　　“多谢相爷！”

　　“最近，漠河水涨，灾情有蔓延之势，工部和户部的事又要多了。”

　　像往常一样，他会跟我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有时关于朝政，有时是关于他的女儿。只是，今日，在我听来却多了一份刻意。

　　“相爷心系朝廷，要多保重身体才是，似水在府上打扰多时，……”
　　莫展庭俊朗一笑：“对了，你来盛京这么些日子，有没有出去好好逛过？等到工部的事忙完，我就带你去骑马，如何？”

　　我点头笑道：“大小姐在家的时候，也喜欢骑马？”
　　莫展庭若有所思的看我：“是的，晗之也喜欢！”

　　静静的垂下眼眸，白色的绢鞋上沾了许多的茉莉花瓣，有些疼爱，又有些惋惜。如果，他知道他的小女儿还活在这世上，那么我能不能分走他在晗之身上的那一点爱？
　　“大小姐的福分，真是惹人嫉妒。”我笑叹。

　　雨渐渐停息了，缠绵了几日的春雨终于静止了。天地万物，似乎都有了一丝喘息的机会。湖面上泛起了一层天青色的烟雨，房檐角上稀稀拉拉的滴着水滴，松懒了几日的花草重新展现了生机。

　　“我收你为义女，如何？”莫展庭道。
　　笑容在眼角一窒，我轻声问道：“为什么，相爷为何执意要收我为义女？难道，仅仅只是因为我和大小姐许多地方相似？”
　　对方一阵沉默，两人又陷入无声的安静之中。我们的谈话，再次陷入僵局。
　　“抱歉，是我鲁莽了。你是你，晗之是晗之。”莫展庭负手站在湖边侧影对着我，目光远远的投入天际，黯然落寞。良久，他收回视线，眼里是一如既往的儒雅风情。

　　湖面清风，吹动了我俩的衣袍。一缕青丝遮住了眼眸，伸手撩拨。笑意浮上眼帘，天若不怜,我又何须逆天而行？

　　敛眉深思，脑海里依旧是那抹淡然儒雅的笑意，“我是来告辞的！在府上打扰多时，我想我应该走了！”离别的话语在心中想过许多遍，总是在反复的斟酌怎样讲才最合适。今日讲起来，以往的措辞却一句都没能用上。

　　又是沉默，不自觉的盖住手腕上的流萤，生怕露出端倪。朝堂，皇城，相府乃至整个盛京都是一块是非地，我不希望被某种原因牵制住。

　　沉默往往给人压抑的氛围，眉间一阵瘙痒，信手拂去，原来是柳絮。雨天才过，这小家伙这么快就能翱翔天际了。纷纷扰扰的柳絮如烟似雪的飘入河中，似乎在诠释这本应无果的感情。
　　“通商的事，你不着急了？”突如其来的话语，使我一阵迷惑。抬头望去，正好撞进了他的眸光，那眼底有些黯然，却多了份坚定。粹不及防撞到的这一丝情感，让人觉得有些心虚，仿佛心底中最不愿令人看见的秘密，突然之间被晾在了大庭广众之下。
　　“不急，通商本就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解决的事情。”
　　“那么，牢中的那批北国商人，你也不急了？”

　　“什么？”心中大惊，金烈可是北国的王子。如此，就更加不是通商不通商的问题了。
　　“怎么，你认识？”

　　“似水不知，是北国何人胆敢莽撞了相爷？”
　　“北国国商！”莫展庭一字一句的说道。

　　“那么，那么……那些人现在如何处置了？”我想问出那些熟悉的名字，却又怕这样鲁莽的问出会中了莫展庭的计。

　　“狱中，一年轻男子说他认识我的女儿。并且有流萤为证，我暂且饶下了那群人的姓名。想要问问清楚。”

　　暗松一口气，金烈他们暂时应该没有危险了。静静的站在他身侧，等待下文。
　　莫展庭一笑：“所以，我昨日进宫，问了晗之。她却说从来没和北国人打过交道。你一直主张通商，对于这群北国人，你怎么看？”
　　话锋一转，令人措手不及。

　　“会不会是那北国人确实遇到过小姐。”
　　“你说的是哪一个？”

　　我摇头道：“既然凤后说她没见过，那么有没有可能是相爷失散多年的小女儿呢？”
　　莫展庭失笑，：“若真是如此，沁之现在又会在哪里？而且北国人还称，那女子知道自己姓莫，并且有流萤为凭，我想这一定错不了。”

　　暗拧眉心，事情横生枝节，实在是束手无策。本来有可能的通商，又被搅黄了。
　　“那些北国人可还知道些什么？”我问道。

　　“倒也没什么，就说那女子虽是男装打扮，却难掩秀灵，尤其是有一双姣好的桃眼……”
　　正听着，下巴猛得被人捏紧，吃疼的抬起头。撞进他阴鸷的眼眸，这眼色我熟悉得狠，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眼底充满冷意。
　　“可惜，你不是！”放下手，眼神有些悲伤，“你不会是我女儿。”

　　我冷笑道：“相爷说的是，似水出身卑微，怎可能会是相爷千金！”

　　莫展庭这个人，本就喜怒无常。心爱的女儿嫁进皇宫，小女儿又失散多年。如今有了消息却又失了音讯，难免有些换得患失。

　　“你是没有心的，从听你谈出那曲子开始，我就知道你无心！所以，你不可能是沁之！”

　　我突然很开心的笑出声来，仿佛阴谋得逞一样，“似水，今日是来向相爷告辞的。牢中的北国人，和我无关，如何处置，全凭相爷一句话。”话已至此，我也无需过多的忧心。
　　政治，本就是男人的玩意儿。

　　“你要去哪里？彤月说，你无父无母，自然也无处可去了？还是说，你只是想回翠微楼？”
　　“天下之大，似水可以四海为家！不一定要回翠微楼！”

　　“你可以不走，朱雅斋住的不舒服，我可以让你来清风水榭。”
　　心中微叹，这点的关心，恐怕也是源自于那位叫晗之的姑娘吧！
　　“我有我自己的事要做！”

　　“很重要？”

　　“恩！”
　　“是什么事？”
　　莞尔一笑，“好好活着！”
　　“这也算是很重要的事？在我的相府里，一样可以好好活着！”

　　“或许吧！但我不想。”温文尔雅的背后，是不容漠视的锐利。你需要全力招架，他却显得绰绰有余。总是等你放下防备，然后又出其不备。

　　“如此，你先去帐房支一些银两吧！”莫展庭说道，恢复以往的淡定姿态。
　　本想开口拒绝，却还是止了口。本就是两袖清风，为生计奔波的人，何来不缺银两。谢过莫展庭之后，便转身离去。
　　“等一下！”

　　微微一愣，转身看向他。

　　他自怀中取出一支檀木盒子，我打开一看正是我那支玉簪。诧异的望着他，不明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他身上。

　　莫展庭徐徐说道：“昨晚取你包袱时，不小心滑出来的。我见你慎是爱护，便找了个盒子将它装起来。”

　　“多谢！”接过盒子，不经意间手指碰触，心弦迸裂，表面却是波澜无惊。微凉的檀木漆盒上面还残留着他手心的温度。

　　相视一笑，莫展庭转身朝书房走去，我亦转身走回花廊。
　　精雕细琢的檀木盒，价值远在我玉簪之上，往事，绾成水面最清澈的涟漪。有鸿掠过，划落一道美丽的弧线。

　　波澜过后，终究是回归平静。亦如当初，从未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