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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弃徒 ...

  •   接下来的事情就不难想象了。父母忌惮、祖父利用、同族猜疑,他要么完全依靠祖父,要么三边不靠。世家大族里,没有谁可以交心,他服务于长兄甚至还意味着更多。
      “那年,我六岁,随长兄和三弟到酒楼里找乐子。三弟也是长房的孩子,在家颇为受宠。当时三弟闯祸惊动了人,当着许多人的面嫁祸于我。我本想澄清,长兄在这时候似乎看穿了我的意图,出言坐实了我的罪名。”贺兰青钧忽然温柔一笑,“这种事情已经不止一次,但这次正好被师父看见了,那天夜里师父进了我的院子,问我愿不愿意做他的徒弟。我当然愿意了。”
      “这件事情就成了我和他之间的秘密。”贺兰青钧放下酒杯又给自己斟满,“那几年里,他教我功夫,教我为人处世之道,经常半夜里用轻功带我偷溜到各种有趣的地方玩儿。我虽身处庙堂却也在江湖待过,直到后来我才知道自己是他的首徒。”
      “我十一岁的时候,师父收了第二个弟子,姓韩,叫襄雪。她是个没落的官家小姐,于是两人行就变成了三人行。我们师徒三人有时间就聚在一起,过得倒像是真正的一家人。不过好日子就快结束了。”
      他怅然叹了一声,“次年,我十二岁,当时帝京周围的几个州府发了洪灾,尤其是村子里损失最为惨重。为了能跟师父一起去救人,我特地向祖父请令独自历练。我们从三月初出发,途经之地每遇灾情必定停下来救助灾民。这样的经过了几个村庄之后,我们到了佟家村。”
      回忆进行到这里,贺兰青钧面色绷得很紧,在说到“佟家村”三个字的时候很明显地在克制着什么。熙澜心里一沉,看来要说到他们最不愿回忆的那部分了。
      “比起前几个村子,佟家村要更为闭塞,受灾情况严重得很。官府并没有将路开到这里,从洪灾发生到我们进村已经过了许多天,村子里已经死了不少人。最为严重的是,这里已经出现了瘟疫。”
      作为洪灾亲历者的江城歌皱紧了眉头,当年星辰宗也救助过灾民,知道深入这样的村庄救人是何等辛苦危险的事情。
      “所幸的是我们在到这里之前又用银子换了一批草药,一进村子就赶紧忙开了。诊断,熬药,泄洪,处理病死的人和牲畜,我们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带在身边的草药很快就用光了。值得欣慰的是村子里情况有所好转,我们也赢得了村民的信任和爱戴。”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似嘲若讽,眼里邪气上涌,冰冷得像淬了霜。“于是我们商量着要出去买草药,襄雪则托付给村里已经被治好的大娘照顾,争取早日安定这里的一切。当时获取草药并不容易,我们花了两天多的时间才置办好了药材回了佟家村。”
      那种被感激、被需要的感觉多好啊,可是这一切终究敌不过贪婪!当他们回去村子里的时候,看见的都是些什么?是那些村民翻找出了他们所剩不多的存银!他们的目光他简直是太熟悉了,如果不是师父喝止,他们动作再快一点这些银两就都被卷走了!那可是救命的银两!
      得不到这些钱他们悻悻地离开了屋子,临走时有人怨恨地瞅了师父一眼。怨恨!是的,怨恨,怨恨他们的救命恩人!他这些天被渐渐打开的心掉回了现实的冰窟,假的,一切都是假的!只有师父还天真地相信着人心。安顿好之后他去村民家接襄雪回来,那个大娘和她家里人分明很不愿放人,所幸他们还有犹豫,否则这丫头就被扣下了。
      他从未感到如此寒心,他在这些人身上是付出过心血的!师父教他要仁慈博爱,可这个世界根本不值得自己如此对待!
      “我带着襄雪回到师父身边,告诉了他刚刚发生的一切,恳求他带我们赶紧离开这里。”贺兰青钧眼里有哀光一闪而逝,“但师父完全不肯,他相信那些人只是一时的鬼迷心窍,不能因为今天的事就断了对他们的救治。可我相信,他们决不会善罢甘休。”
      “当晚,村长带着几个人来找师父,说村里口粮不够,希望师父能接济接济。”贺兰青钧嗤笑一声,“师父当然不肯了。他跟那些人说,那钱是要救人的,后面的村庄还等着他去救呢。唉~”他幽幽地叹了口气,“师父啊师父,他们只想要你的银子,哪里会听你的理由呢。”
      熙澜紧抿着双唇一言不发。
      “他们没要到钱当然失望得很,我感觉得出他们几乎当时就要动手了。”贺兰青钧拨弄着手里的茶盖,这种看似漫不经心的姿态在熙澜眼里却是他下意识想掩饰紧张的表现。
      “那些人走后,我再次请求师父离开。他虽然信了我之前的话,却始终认为那些人不会真的动手,还和我打赌,看到底谁是对的。襄雪沉默着,我那时相信她是站在我这边的。”贺兰青钧似有深意地看了熙澜一眼。
      “……到了半夜,我们暂住的茅屋燃起了熊熊大火。”贺兰青钧笑了,“火势一开始就不小,有人趁火还未完全蔓延开就进去找银子。当然,那时我们早就不在屋子里了。那茅屋外附近有一棵白杨树,我们三人就站在树上,看着下面的屋子被烧成了焦墟。期间,没有一人过来救火。没有一个人。”
      熙澜一直克制着不想泄露情绪,用力到觉得自己僵硬成了一块石头。有的人下手,有的人盲从,还有人畏惧着,不敢上前一步救人。
      仁慈在这些人面前成了笑话。
      “火光映着师父的脸,我看见他的脸色铁青,眼里却全是悲哀。”贺兰青钧摇摇头,“师父他啊,我真不知该说他什么。他明明已经起了杀意,却仍死忍着不动手;明明见我已经冲下去,却又犹豫着没拦我。”
      他身子颓然往椅背上一靠,漆黑的瞳孔里所有伪装的纯良不再,只余冰冷的杀意:“我杀了他们,杀了全村原本幸存的九十八人。”
      妇孺老人亦无一放过。
      熙澜打了个寒噤。“师父惊醒后追上来,却没能拦住我,他们都已经死了。”
      他还记得当时师父拔剑指着他质问:“谋财害命的是那些壮年人,妇孺何辜?老人何辜?”
      “他们谁都不无辜!”十二岁的贺兰青钧站得笔直,倔强的脸上沾满了血迹,一双眼中的亮光刺得胡苏心里生疼:“孽徒!”
      回忆到这里就结束了。贺兰青钧长吁出一口气,垂下眼帘不再说话。桌上的酒菜只动了一小半,都早已凉透了,熙澜和城歌也沉默不语。
      在这件往事里,究竟谁对谁错?熙澜不想随意评判,她只知道,这事如果换了是她,自己也许会做出和贺兰青钧同样的选择。师父难保不会对他愧疚,只是这份愧疚藏得很深,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真正的陌路人,不会在提起对方时痛心怒骂,像是在惋惜不会再回来的孩子。
      “五年过去了,可这日子,长得像是过了一辈子。”良久,贺兰青钧夹起一筷子凉透的饭菜慢慢吃下,“即便师父再不认我,我也站在你们这边。不说相助,也绝不愿加害。祖父这次派我跟随的目的很明确,”他随意地瞟了一眼江城歌,“查清你背后势力的真正所在。你知道祖父不达目的不罢休,拒绝了我这明面的还会有更多暗地的在等你。更何况……乞巧那夜你也知道了不少隐秘,知道我和家里不是一条心。”
      熙澜听罢深深地叹气,“但是在这场战争中,西祁贺兰和你的本家利益是一致的。无论要争取哪边的认同,你都不可能无所作为。所以,我如何能信你?”
      贺兰青钧把玩着酒杯轻笑出声,他目不转睛地盯住熙澜,一双漆黑瞳孔里笑意盈然:“我是真好奇,你是如何在感慨万千的时候说出这般清醒的话来呢?”
      熙澜嘴角也掀起了笑,眼里却没半分笑意。
      “其实你这个问题我早已想过,眼下正该给你答案。若说虎与狼看中了同一个猎物,那么我不如将虎捕猎的目光转向狼。”他的眼里幽光一片,“西祁,不止贺兰一家。与其同其他家族去夺那明眼处的唯一猎物,不如和猎物联手,吃掉狼。棋子与棋手,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江城歌转头看向熙澜,显然是没想到贺兰青钧会这么大胆。熙澜沉吟半晌,再看青钧时竟流露出几分欣赏:“你祖父太自负,小瞧了你的野心。你争宠是掩饰,窝里斗是伪装,谁能想到你根本无心取代家主位置,竟意在颠覆。如此,就交给你去办吧。”
      青钧撩袍而跪,目光平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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