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型性救世主》云风映

10、记忆

　　原本就是在僻静的窄街上，细细长长的一条，说了这么久的故事，大约也才走了一半不到，路边是常青的玉兰树，春天叶子脆生生的，叶千浅瞥见，禁不住一边说着故事，一边展开了笑靥。
　　在走回家前把这一段讲完吧。
　　“为何您当时说不见呢？您当时不就是为了去寻找神明。”然后杀死他们吗？姜卫不解。
　　“嗯……”叶千浅笑容微妙起来，整个人像是陷入了回忆中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我那时是怎么想的。”

　　千浅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这么回答对方。
　　明明只要说一声见，那便能见到神明，接着只要战斗、胜利，就能回应将她召唤而来的愿望。
　　她这一路行来，明明也见过因为信仰神明而变得或懒惰或癫狂的人，也明白要以普通手段使神明消亡需付出的牺牲代价，她就是为了减少那牺牲，甚至不付出任何代价就能让这些人步入更好的未来……而被召唤来的。
　　她就是为此而来的，被寄托希望的勇者啊。

　　她抚摸着悬在腰间的剑柄，略握了握，又松开，随行的士兵望着她，导游也劝道：“大人……”
　　在这样的境况下，勇者回想起了自己的职责，她不忍让那些人难过，便切实地握住了剑柄，悄然吐出一口气，却还是道：“我们不见神，现在不。”
　　那孩子的脸上突兀地显出了一点除冷漠以外的表情，像是嘲笑，又像是悲悯。
　　千浅不知道他在嘲笑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悲悯，她只是听到那孩子用一以贯之的轻柔语调，留下了最后一句以现在的姿态说出的话：“但是，神想见你们。”
　　说完，幼小的孩童变成了冰雕的碎片，随着清脆的响声，哗啦啦地砸在冰面上。

　　“他、他刚才说什么？”有名士兵声音颤抖地发问。
　　千浅蓦然抬手，利剑出鞘，“锵啷”一声，替那士兵挡住了一只射来的箭矢。
　　她竟是在一瞬间从队伍最前方来到最后，挡住那箭矢后将那名士兵踢下地面，士兵发出一声猝不及防的痛呼，她却连一句道歉的时间都没有，站在原属于士兵的坐骑上，剑光闪成一片，叮叮当当将连珠射来的箭矢全部打落在地。
　　“你们先离开。”她嘱咐士兵：“在这里会拖我的后腿。”
　　她说得毫不容情，只有这样才能叫他们认清现状，发出袭击的并不是人类，而是……
　　士兵们全都露出恍惚的神色，在白雪与冰蓝间，动人的彩色现身了，华彩的珠宝衣饰，和比那些外物都更加炫丽的面庞，那是超越了人类所能想象极限的美貌，令人一见就会生出“这就是神明”的认知。
　　“傻站着干什么？离远些！”不受影响的只有勇者，在她的喝声下，人们这才回过神来，饱含敬畏地让自己远离可能的战场。
　　“神明也会偷袭吗？”勇者对着缓缓现出身形的女子询问，握着剑，尚显稚嫩的五官隐含厉色，又追问道：“而且还是对人类？”
　　出现在她面前的神明嫣然一笑，纤细白皙的手指随意地撩拨着弓弦，曼声回答：“神明为何不能偷袭人类？”

　　一个反问句。
　　为何？
　　因为神明是神明，人类是人类。
　　就好像人类会去特意偷袭一只蚂蚁吗？在极大的量级差距下，就算是说袭击都显得可笑。
　　但话又说回来了，当人类要踩死一只蚂蚁时，会去仔细分辨蚂蚁的想法吗？既然不会，那么人类质问神明又有何作用。
　　可是神明回应了这句质问，尽管是抛回一个反问句，但的确是，面对蚂蚁的想法，祂仔细地去听了，去理解了。
　　那么这句质问便有了意义。
　　神明为何不能偷袭人类？因为神明与人类的差距？但当这位女性的神明反问的时候，这差距就被彻底消弭了。
　　反问即是回答。

　　勇者并不能理解这个，她抿着唇，怒火在小小的胸膛里燃烧起来。
　　她一直盯着神明的眼神。
　　华丽的服饰也好，美丽的容貌也好，弓与箭也好，都不如祂的眼神惹人注目，那是看人类与看地上的冰雪一般无二的神色。
　　哪怕是不屑一顾也是情绪，但是祂没有。
　　如果神明就是这样的话……
　　勇者深吸一口气，提着剑冲了上去。

　　姜卫提着一口气，尽管故事的主人公如今正走在他身旁讲述，他却仍为当年那个提剑向前的女孩担心，几乎要屏气凝神专注去听千浅接下来的话。
　　叶千浅却突然沉默下来。
　　她盯着水泥地面，眼前恍惚闪过不知多少年前的浮光掠影，再一眨眼，就碎成透过树荫的阳光，白玉兰花的香气弥漫在长街上，一辆摩托车轰地驶过。
　　她闭了闭眼，速度很快，继续说她曾经的故事。

　　斩杀神明是一件比预想中容易的事。
　　或许勇者就是被命运之类钟爱的存在，只要是想做的事，总可以完成，又或者只是这世界、她面前的这位神明太弱——
　　神明被杀死了。
　　箭矢零散地掉在雪地里，弓折断了，死去的神明与人类并没有什么不同，连血都是鲜红色的，开始尚有余温，没过多久就结成了淡红色的冰碴，珠玉和宝石嵌进冰雪中，闪着炫目的光。
　　“因为首饰全部洒落了，她的头发也散开来，死前她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种情绪。”
　　叶千浅的嘴角提起了一丝弧度，如果不认真去观察，谁也发现不了她这一微小的神情变化。
　　勇者说：“她在害怕。”

　　当时年幼的勇者拄着剑，血液沿着剑锋滑下，没于淡红色的冰雪里，她没有看见这一景象，大着胆子回到这片战场的士兵们看见了，面对着闭目拄剑的勇者，谁也不敢上前靠近。
　　小小的身形，玩具似的短剑，仿佛在玩耍一般的孩童，面前却倒着死去的尸体，死去的神。
　　衬着这通透琉璃般的天空和大地，宛如一幅妄想的画卷。
　　“勇、勇者大人……”
　　有士兵喊道，没发现自己声音里的颤抖，跪倒在千浅身后。
　　千浅因为这一声呼唤而睁开眼睛，目睹眼前与周边格格不入的颜色，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淡然地将剑回鞘，转身看向跪下与仍站立的士兵们，语气平常：“我杀死了神明。”
　　于是最后两三名似乎是贵族出身的士兵也跪下来，把头深深地、深深地低了下去。

　　“快到家了。”
　　路再怎么长也有走完的一刻，叶千浅的故事没讲完，还是无可奈何地停了下来，不当不正地卡在中间，令人心里痒痒。
　　“抱歉啊，我还以为能讲完，晚上或者明天有空再说吧。”叶千浅笑了笑，脸上浮现出些许恰到好处的歉意。
　　姜卫自然摇头否认：“您没必要道歉，为了满足我的好奇心而让您说了一路，我才是要非常感谢您。”
　　要是一直互相道歉下去就没完了，叶千浅只道：“平时也不会有人陪我聊这些，我还是蛮开心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朝姜卫伸出手掌，姜卫浅浅颔首，一道微光闪过，青年就变成了食指长短的姜饼人，躺在叶千浅手掌心，装作自己是块小饼干一动也不动。
　　被千浅殿下捧在手心里，实在太让人紧张了，小小的姜饼人僵硬地仰望着天空，努力把心思放在蓝天上那朵很像白云的白云上。
　　因此，也就错过了叶千浅在他变回姜饼人后，脸上那突兀黯淡了一瞬的表情。

　　她杀过人。
　　叶千浅无法自控地反复对自己强调这件事。
　　这对勇者千浅来说根本不成问题，假如她无法接受，她应该早就会在勇者称号前加一个过去式，只是对于叶千浅来说……
　　纵使被信任着，纵使被崇敬着，纵使被告知你拯救了诸多世界，而现在轮到那些世界回报你……若不是眼睁睁看到了暮春的暴风雪，稀薄的记忆从最深处浮起，再怎么样也不可能相信的吧？
　　自己是那么厉害的人吗？自己配得上他人的信任吗？明明我什么也不记得了，理应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而已。
　　繁杂的思绪无时无刻不在困扰着叶千浅，她的记忆是触发型的，平日里哪怕想破脑袋，也无法从各种或真或假的梦境与幻想里分清楚她到底经历过什么。
　　在和平的二线小城里只活了十六年、循规蹈矩遵纪守法的学生，与走过万千世界，拯救与杀戮皆在她挥剑之间的勇者……差别太大了。
　　她对姜卫叙述过去的故事，也同时是在为自己理清触碰到“关键词”而涌现出的记忆。
　　她站在广阔的大厅里，她跨上似马的骑兽，她眺望蓝色的冰原……以及，她握着剑，鲜血自剑锋滑落，而她内心平静，毫无波澜。
　　最令她恐惧的不是杀死如同人类的神明，而是在杀人后，她冷酷的心境。
　　那不会是勇者第一次杀人，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在姜饼人看不到的角度，叶千浅觉得自己有点笑不出来。

　　摸一下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