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中》明月在望

52、血溅宫门

　　夏收过后，轩儿说要领兵出征。
　　哎，你不是说没有太子监国，你不便于领兵出征么，为什么还要出去？这样晚上就没人陪我睡觉了，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大殿里，会害怕的。
　　轩儿安慰我说：“放心，要不了多久我就回来了，咱们还在一起啊。对了，我不在的时候你也要记着按时吃药。”
　　然后轩儿又嘱咐旋花：“我不在的时候晚上警醒着点儿，要提醒娘娘按时吃药。”
　　婆婆妈妈的，既然非得走，赶紧走。
　　“你不想我呀？”轩儿笑着问。
　　“不想！”我硬邦邦地说，其实心里难受得很。
　　轩儿前脚才走，后脚大嫂就进宫来了，说是怕我晚上害怕，所以要来陪陪我。
　　我赶大嫂走。其实也没那么害怕的，我就是跟轩儿那么一说。再说宫里还有旋花呢，就是真害怕了，也可以和芰儿作伴，何必让大嫂挺个大肚子来回奔波。
　　“没事儿，我高兴。”大嫂不肯走。
　　倒是芰儿听说轩儿不在也到我殿里来了，还有纽儿。我留她们一起住到我殿里，现在椒房殿比轩儿在时还热闹，四个姐妹听听曲儿、绣绣花儿，就把日子打发了。
　　不过我没好意思对她们说，其实我每天都在心里计算着轩儿行军的路程，想象他今日又到了哪里。
　　有一天夜里，我忽然被震天响的喊杀声惊醒了。
　　会不会是做梦？
　　我坐起来仔细听，不是梦，确实有无数人在宫里面呐喊奔跑。虽然听起来声音和我的椒房殿还有些距离，可是他们是不是一会儿就会杀到这里？
　　大嫂、芰儿、纽儿都醒了，我们面面相觑。
　　不对，大嫂很镇静，她对纽儿说：“对不住了，弟妹，本来没你的事的，谁知你偏偏要赶来凑热闹。因为你的身份特殊，为了以防万一，我必须先把你捆住，你要不喊叫，我就不会把你怎么着，可你要是不老实，我可就要堵住你的嘴了。”
　　我看看纽儿，果然她身上捆着绳索。我完全傻了——大嫂这是开玩笑，还是真的？
　　“妹妹们，你们的大哥联合正司马已经反了，他们约定的时间就是今日夜半。现在外面的喧哗声，就是你们大哥和正司马正在围攻王宫。不过你们不用怕，他们虽然进攻，却不会对咱们怎么样咱们只要在这里静静等待就行了。”
　　怪不得大嫂屡屡挺着大肚子进宫，一点不嫌麻烦；而且每次进宫后，都要详细询问轩儿的近况，了解他在干什么。我没想那么多，每次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果然是轩儿说的没脑子的那个。
　　我看看芰儿，她也是脑袋发懵，一副不知该如何的模样。
　　我再看看纽儿，她探询地看着我。对了，我们两个所处的位置应该差不多，夫家胜了，娘家就不保；娘家胜了，夫家就不存在了。
　　可是我真没想好，到底该站在哪一边？
　　我们就不能和睦相处吗？
　　我看看大嫂，再看看纽儿，还是说了：“大嫂，纽儿这样捆着很疼的，咱们还是把她松开吧。纽儿赤手空拳的，又不是武将，她不会有威胁的。”
　　大嫂扫我一眼说：“我已经很宽大了，按说我应该再把她的嘴堵上。”
　　可是人家纽儿一声都没吭啊。
　　纽儿对我摇摇头。
　　我佩服纽儿的镇静，要不是大嫂在场，我很想向她请教一下处在我俩这种位置，如何办才最好。
　　外面的喧哗声好像比刚才低了，难道一切已经结束，大哥已经得手了吗？
　　“你们都在这里别动，我出去看看。”大嫂说着就走出去了。
　　大嫂大着肚子，按说应该是我出去看才对。可是我根本不知道要出去看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看。
　　“我和大嫂一起去。”芰儿说着就跑出去了。
　　现在大殿里就剩了我和纽儿了，按说这是一个请教的好机会，但是一会儿大嫂回来了纽儿会不会有危险？我觉得当务之急是先帮纽儿松绑。
　　我和旋花七手八脚才把纽儿身上的绳子都解开了，就听见有脚步声过来。不会是大嫂和芰儿回来了吧？
　　我对旋花说：“你赶快带郡主藏到你屋里。”
　　大门被打开了，小正和小娥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他们的手里各拿着一把剑，顺着剑锋，鲜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流。
　　我吓呆了，不知道我此时是作为卫国的王后，还是作为前契国的公主跟他们说话比较好。
　　“快，把这个契国的女人绑起来。”小正从怀里掏出一根绳子说。
　　小娥接过绳子，悲悲戚戚地看着我，再看看她哥哥。
　　“快呀，你再不把这个契国的女人绑起来，我们手里就什么牌都没有了。”小正声色俱厉地喊。
　　小娥哭了：“兄长，娘娘没有害过爹娘，为什么你就非得和娘娘过不去呢？”
　　此时我最好的计策是不是拔脚就跑？可我全身哆嗦根本动弹不了。
　　小正一把抢过绳子，把剑交到小娥手上说：“妇人之仁。要不是你，我早就把这个契国的女人除掉了。你说她没有害过爹娘，难道爹娘就该白白牺牲吗？总得有人为这件事付出代价，这个契国的女人就是最恰当的那个人。”
　　小娥面对着我跪了下来，哭着说：“娘娘，对不起。”
　　外面忽然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
　　是敌是友？
　　而我现在的身份，又该属于哪一边？
　　小正对小娥低声呵斥：“快起来！拿好剑。”然后他把我挡在他前面，左手抓着我背后的绳索，右手拿着剑，放在了我的脖子上。
　　进来的人是轩儿，还有张卫尉。
　　“小正，赶紧把王后放了，只要你这样做了，寡人可以饶恕你。”轩儿大喊。
　　小正笑了：“很好，姬轩、张安，没想到你们早就防着我了。不错，你们配合得很好，一个诈死，一个出兵，原来都是给我放的烟幕，就为了今日诱我出击。看来千算万算我还是没你姬轩会算，小正佩服，大王到底是大王，我承认大王胜我一筹。”
　　“废话少说，赶紧把寡人的王后放了。”
　　“别急呀，姬轩，咱们相识这么多年了，我现在手里也就这么一个筹码可以和你谈谈了。想当初我屡次三番劝你不要和契国结亲，你都不听，现在看看，还好你不听，否则我手里如何会有这么个宝贝可以与你谈判。”
　　“大胆逆贼，休要聒噪，你已经被包围了，赶快伏诛吧。”张卫尉喊。
　　“张安，咱们同朝为官这么些年，耐心点儿，再听我说一会儿，也许这是你最后一次听我说话了。我告诉你们，既然我小正决心走上造反这一条路，我的目标就是不成功也要成仁，我绝不走第三条路。既然计谋已经被你们发现了，我就想用大王的最爱来换取我的生命，看看我有没有机会东山再起。姬轩，你要是真喜欢王后，你就放我走，我可以把王后完璧归赵，如果你不同意，咱们今天就鱼死网破。想想我小正死都要死了，最后还能搭上一个大王最喜欢的王后，我小正也算值了。”
　　“好，我放你走。”轩儿没有丝毫的犹豫。
　　小正笑了：“果然是个痴情的大王！小娥，拿好武器，咱们走。”
　　然后小正轻轻在我耳边说：“王后，你说这每一次的计划都在大王掌控之中，他怎么就不换个人来做诱饵，他真的不怕我不谈条件只要你性命吗？”
　　“你说什么？”轩儿警惕地问。
　　“没什么，我只是提醒王后要注意身边的人。张安，让你的人放下武器闪开，我到了安全地带自然会放了你们的王后。”
　　我被迫跟着小正在往前移动，但是我脖子上的剑忽然重重砸在了地上，然后小正也摔在我的身上。
　　我一点都没防备，踉跄了两下就一头倒在了地上。
　　然后我听见小娥凄厉的呼喊：“兄长——”
　　我看到小正摔在我的右边，他的头上插着一支箭，血正通过那里急速地往外流。小娥扔下了手中的剑，飞奔过来抱起了小正，痛哭失声。
　　我晕晕乎乎地被好几个人扶了起来，然后好几只手在给我松绑。
　　我听见轩儿急切的声音：“有没有伤到哪里？”
　　我摇摇头，只是看着小娥痛哭。她的哥哥死了，我的哥哥在哪里？
　　“旋花，先把王后扶到我的殿里休息。”轩儿喊。
　　这声音好像惊醒了小娥，她向我扑过来。
　　好几把刀剑同时砍向小娥，使她无法向我靠近。
　　小娥全身到处都在流血，胳膊腿也不完整了，她只能以一种别扭的姿势倒在地上，勉力笑着对我说：“娘娘，小娥对不起你，深衣是我偷的，赵大娘也是……”突然小娥的表情僵硬了，躺倒不动了。
　　很快，小娥就成了煞白、僵硬的一具尸体，不会跳，不会笑，不会再叫我“娘娘”。
　　我无法准确说出我此时的感情：惊讶、悲哀、害怕、痛惜……虽然我紧紧、紧紧地抱着旋花，全身还是止不住地颤抖。
　　“来人，快把王后抬走。”是轩儿在喊吗？
　　“长公主，长公主，别怕，叛军已经消灭了，我们没事儿了。”是旋花在说吧？
　　“王嫂，你就别悲哀了，小娥帮助小正做了这么些坏事，她也算死有余辜。”是纽儿在劝我吧？
　　可我还是止不住地颤抖，我没法儿控制我的身体了，我现在就是一根绳子，只能委顿在地上。
　　我的耳边一直回荡着小娥凄厉的叫声——“兄长”，不，我不仅仅有大哥的，我还有亲人，他们在哪里，他们是谁，为什么我想不起来了。小娥惨白的脸在我眼前晃啊晃的，还要咧嘴对我惨然一笑，随着她的张嘴，血液充满了她的牙缝，然后奔涌到我的脚前。我想推开她那张脸，我想捂上我的耳朵，可我的手在哪里，为什么我的意志根本无法操控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