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中》明月在望

2、契国郡主

　　我叫子莲，我父王是契国的亲王，我是他的长女。契国的皇帝是我的伯父，他没有子嗣，所以契国将来是要传给父王的。但是父王对继承王位并不热心，他平生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和我母后她们在一起吟诗、作画、赏景、喝酒。看到父王对朝堂上的事一点都不感兴趣，伯父十分气愤，可又毫无办法——谁叫他只有我父王一个弟弟，除了父王，他的王国就再也没有直系男丁可以传承王位了。我伯父又恨又怕，因为他已经五十了，说不定哪一天一蹬腿就走了，留下我这个不理朝政的父王，契国岂不是早晚要灭亡？所以为江山社稷计，他每天严命父王白天必须跟他在一起，或是在大殿听取大臣们的汇报，或是在偏殿和重臣们议论朝政，以增广父王的政治见闻。这些话我都是听我母后零零碎碎说出来的，我不太懂，但我母后说，皇伯父这样做的结果是，父王虽然每天龇牙咧嘴，苦不堪言，却也能处理一般的国事，不会出口就叫朝臣们笑话了。
　　但是父王并不喜欢，用他的话说就是他是被我伯父给绑架了。绑架就绑架了吧，我们姐弟几个都挺乐意的，因为这样一来，父王就不会在府中逼我们吟诗作画了。每次他和母后夫人们进行诗歌酬唱的时候，非要让我们兄弟姊妹几个也要应景联句，联完之后让他们品评。应景联句已经很难了，好不容易说出来，还评什么评啊，这个佳那个差的，烦都烦死了，不就是想让我们表演天伦之乐给别人看么。你说说五服之内的子姓就剩了我们两家了，马上皇伯父这家也要消失了，你说说哪还有亲支近脉来关心我们子姓内部是否团结和睦。不过这话不能和父王说，当然也不能对皇伯父说，我们只能憋在心里，等到合适的机会，比如现在，父王被迫前往朝堂报到，我们就一哄而散，一起去找乐子去了。
　　我虽然是个王侯之女，未来还会是个公主，可是我打小就不喜欢被圈在王府大院内做女红。无论暑热当头还是寒风刺骨，你都得在板凳上端坐，瞪大眼睛捏根细针在丝绸正反不停穿梭，那多没劲。契国国都商城大街上多热闹啊，人来人往的，吆喝叫卖的，动手打架的，每天花样翻新又没人在旁预设，让你目瞪口呆心跳加快转眼间一切又都烟消云散，这一切可比戏台上的有趣多了。就算哪天运气不好，没有突发状况，我也不气愤，因为还有各种零食等着我入口，反正我家又不缺钱，即使我这么大胃，可劲儿吃也吃不穷我父王。美中不足的是我必须带两个跟班，就是我弟弟荣儿和我妹妹芰儿。你说你们俩就不能学学咱们的大哥吗，你看人家从不关心我这个妹妹上哪儿去玩儿，只是每天自己专注练习骑马射箭，而你们，跟屁虫一样非要跟着我，我说上哪儿就得上哪儿，有意思？
　　不过这些话我都没说出来——说出来也没用，他俩打小就这样，一左一右紧贴着我，连他们各自的生母陈夫人、徐夫人都看习惯了，万一哪天我没人跟吧，估计王府里的人上至我母后，下至奴婢们反而会惊讶万分的。
　　荣儿、芰儿必须得跟着我，还有他们的奴婢再加上我的婢女旋花，以及旋花的亲娘我的保姆赵大娘，以及荣儿和芰儿的奴婢保姆一共9个人，浩浩荡荡出了王府。我们这么多人一起，母后自然放心，而且她也知道，只要我们不跌打损伤，快快乐乐地，我父王是不大拘束我们的。
　　我在大街上随意溜达着，东看看、西摸摸，身后跟着一群人。
　　“好！”
　　“好！”
　　前面忽然传来鼓掌和喝彩声，我抬头一望，我们前方围着一群人，声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那里面一定有什么好玩儿的。
　　“快走，快走。”我招呼弟妹们快跟上，自己领先跑过去。
　　来到跟前了，叫好声依然不绝于耳，只是人群围的水泄不通，我们几个小孩子，站在一堵堵墙后面，什么都看不见。正在我左转转右转转，一筹莫展之际，人群忽然往后散开，差点把我们挤倒。我拉着荣儿、芰儿，旋花她们在后面推着我们，才趁机挤了进去。
　　只见人群中间一个面目清秀的少年正手拿托盘挨个收钱。
　　怪不得。
　　少年来到我们身边不走了，眼睛直盯着我说：“小姐，有钱的帮个钱场。”
　　我看着他等着他接着往下说。
　　他也看着我把托盘举到我脸前不动。
　　哎，不是还有下半句话吗，你怎么独吞啦？我最后不会不给钱的，只是你说说我们才在这里站定，还不知道你们是干什么的就给钱，亏不亏啊。
　　那少年用漆黑漆黑的大眼珠盯着我，一副不给钱就不走的架势。
　　我很想掉头就走，什么嘛，还不知道你手艺好不好就非要跟我要钱，这不是强买强卖吗？不对，你哪里卖了，你这简直就是明抢。
　　但是我没有走，少年的坚定和他面容的阴郁吸引了我，我不由对他多看了几眼。他个头看起来和我一般无二，年龄估计也和我差不多，两条粗黑的剑眉往上挑着，大眼珠子黑漆漆的，饱满的嘴唇紧抿着。
　　不知为什么，我忽然联想到猛虎下山吃人的画面，虽然我连老虎的面都没见过。我不敢再和这少年对视，赶紧把视线抬高一些，赫然看到少年黑黑的发辫在头顶上盘着。
　　哦，原来是周围方国里的人，我释然了。既然是一个来自蛮荒僻陋小国的寡民，长得阴森恐怖奇怪一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作为天国郡主的我就不跟你们计较了。
　　我回头看一眼赵大娘。赵大娘马上从香囊里里掏出几个布币放进盘中。
　　少年不说话，拿着托盘继续往前走。
　　我忍不住在心里腹诽，这么吝啬，没看到你的表演就骗去了我的钱财，却连句谢谢都不说，我诅咒你今天晚上在自家院子里鬼打墙。
　　但是我很快就忘了这个少年，因为出来了两个年轻人，他们一个双手拿刀，一个一手持枪，上来一抱拳，二话不说就打斗在了一起。
　　我一个堂堂大小姐，当然不会任何兵器，可是我喜欢看别人舞枪弄棒，好歹我也是契国的郡主，未来的公主，我还是知道练兵对国家的意义的。每当我大哥在院子里躲闪腾挪地挥舞着长剑，把我绕得眼花缭乱的时候我就使劲儿拍巴掌，对大哥的敬仰之情就油然而生。
　　精彩的节目一个连着一个，这些英姿飒爽的江湖艺人，把刀枪棍棒使得虎虎生风、出神入化，我什么都不想了，就是高声喝彩，鼓掌欢呼。
　　一个节目结束，刚才收钱的少年手握一杆长枪跑了出来，把枪飞快刺到我的脚边。
　　我吓一跳，忍不住向后退去。立稳了再看看荣儿和芰儿，他们被各自的保姆领着，也退到了后面的安全地带。
　　我扭回头来，很不满这少年的做法，干嘛，不怕刺伤我的脚吗？
　　但是少年并没有接我的目光，他只是忙着继续他的动作往前面去了。人群也随着他枪所指的范围，渐渐向外扩散。哦，我看出来了，他并不是要吓唬我们，只是希望我们给他们腾出更大的表演空间。
　　早说啊，吓我一跳。
　　少年做完了自己的工作，退到一边。一个看着比我小一两岁的女孩儿手托着一盏灯走了过来，她在人群中央站定，慢慢把灯盏放到头顶。接着来了一个看起来比少年稍大一点的孩子，手握一根长鞭，在女孩儿对面大约三四丈外的地方站住，然后抖动鞭子挥向天空，空中顿时响起了炸雷般的响声。
　　“钱大娘，我害怕。”芰儿搂着她的保姆钱大娘的腿，带着哭腔说。
　　“女孩就是没用，只知道哭。”英儿羞她。
　　看看达到了效果，男孩儿很满意，他把鞭子抡起来，在自己头顶转了几个圈，然后突然挥鞭抽向对面的小姑娘。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差点就要叫出声来。可还没等我喊出来，小女孩儿头顶的灯盏灭了，女孩儿安然无恙。我们当然很配合啦，马上掌声雷动。小女孩儿很淡定地对我们福了一福，面无表情地转身进去了，好像刚才出生入死的是我们。
　　男孩儿一抱拳说：“感谢诸位赏脸。有没有哪位信得过我的鞭技，愿意亲身上来试一试的？”
　　我左右看看，看见大家都赶快往后退了一尺，脖子缩短了一截。我也是大家的一员，当然也赶紧这样做了。你说这万一失手，先不说烛火无情，单是那鞭子就会要人命的。
　　男孩儿又问了一遍，人群中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喊：“我来一试。”
　　依然是有惊无险。
　　男孩儿在场子中央把鞭子抽打得噼啪作响，再问有没有愿意一试的。
　　我在鼓掌的同时，觉得好像有目光停留在我身上，我向那方向一看，少年灼灼的目光正盯着我，似乎是希望我上前。
　　是很有趣，可也很惊险。要不要去呢？我下不了决心。
　　少年继续看着我，目光里似乎有些不屑。
　　好吧，就试试，不就是考验我的气概吗，作为契国的郡主，我还是有担当的。
　　我才往前走了一步，赵大娘就拦住我：“郡主，不可。”
　　男孩儿在一边喊着：“还有没有胆大的？今天小爷高兴啊，只要是胆大的都免费看了，不用给钱啊。”
　　有几个人犹犹豫豫想上前又不敢的样子。
　　小男孩儿说：“这几位叔叔大爷，看来你们的胆子连老鼠都不如啊，我算是领教了契国人的胆量了，契国的边疆不守也罢。”
　　这话说得太伤人了，难道我皇伯父治下的子民就这么无能，连点游戏的勇气都没有？
　　我把赵大娘的手扒拉开，对她笑笑说：“没事，你看刚才的女孩就没事。”
　　钱大娘她们也在劝阻我，芰儿更是拉住了我的手：“大姐，我怕。”
　　为了契国的荣誉，我是必须前行的。我怕自己会退缩，不看赵大娘和芰儿，赶紧来到场地中央说：“灯盏呢？快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