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的恋人啊》桃心

6、第 6 章

　　6.

　　商务型的奔驰车逐渐驶进一片花园别墅群的时候，郭晓敏把车速减了下来，低速滑行了几百米的距离，寻找到一户早已铁门打开的人家，便踩了一脚油门，把车开了进去。

　　那户人家的车库已经有了一辆宾利停在里面，于是郭晓敏只能将车暂时停在了院子里。此时正值夏季，那院子里的月季和铃兰都开得欢畅，草坪上的水珠也颗颗分明，车里坐着她的两个小孩儿和一个大男孩儿。三五岁的小孩子仿佛永远都有无穷的精力，在空间狭小的车里都能玩出游乐园的氛围，相比之下那个已经成年的大男孩儿就安静沉稳太多。

　　周末拜访领导同事都不是她郭晓敏的风格，但是这一次例外。丈夫在美国工作回不来，家里的两个小宝贝闹腾得不行，离不了她这个当妈的，无奈之下，只能带着孩子一同来了上司家。

　　虽说平日和顶头上司的关系还算融洽，但是上门拜访总不好空着手而来，临时急匆匆从家里搜罗出来些手办礼，一边指挥两个小家伙乖乖下车不要打闹，独剩下坐在后座上的自己，犹豫了片刻说：“敏姨，我帮你吧。”

　　郭晓敏不在意地说：“没事儿，我可以，这些都是盒子大，东西轻，你下车了帮我关好车门，不用锁。”说完就她麻利地赶着孩子们走进了屋，本来自己不大愿意跟上，但是思索了几秒还是跳下了车赶紧追了上去。

　　那别墅的装修豪华自不用说，关键是地方太大，千尺的错落式别墅，地板擦得能照出人的身影，郭家两个好动的小家伙已经放肆地玩开，把光滑的地板当作溜冰场，这实在难为了郭晓敏分身乏术，把伴手礼交给旁人后，才有精力管教两个子女。
　　小孩被呵斥一通，呆呆从地上站了起来，不明白事情严重程度，只能跟在妈妈身后乖乖向别墅的主人打招呼。郭晓敏表示满意，随即掏出布朗尼块给两个小家伙吃。管教好了自家孩子，才有空直奔主题：“喏，就是这个小伙子，刚刚拿到大学通知书。”

　　说也奇怪，分明记得当时自己穿得不多，不过是衬衣长裤的普通打扮，也是六七月份的时节，但是却不知道为何没走几步路就被热气熏得双颊发红，呼吸的气息都滚烫。

　　“您好，我叫乔池。”
　　对着眼前古董沙发上的男人简单介绍道，猜测他应该就是那位被提及的资助人。他面前摆着一本《伊索寓言》，听到人说话，才把书放下，毫无波澜地打量起来。期间脸上没任何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简简单单“嗯”了一声，示意接着往下说。

　　郭晓敏不停歇地说起来：“他就是我之前跟您提过的贫困生，叫乔池。这孩子出身蛮苦的，生下就被父母遗弃了，警察也查了好久都没查到他父母亲到底是谁，只能送孤儿院，却没想到后来孤儿院被当地政府拆了，也是运气好，孤儿院的一个院职工愿意收养他，带他一起来了C城投靠亲戚。在我家做事的保姆和他邻居相熟，说这孩子挺不错，刚考上了大学，可惜就是没钱，需要点帮助。我之前也按照您的意思，信息都去核实过了，基本情况属实，这孩子确实不容易，生了一年病还坚持复读今年考上了大学，可惜啊，养母累倒了，家里已经基本没收入了，找了多年的亲戚一直杳无音讯，这走投无路之下，我想到您前几日提到想资助几个贫困学生，我就想着正合适领他来让你见见。”

　　这种当着陌生人把一个人的过往和经历全部都讲出的场景简直无异于公开处刑。但是郭晓敏却好似认为无妨，那两个熊孩子此时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大约是被宅里的人带了出去玩儿，偌大的客厅此时此刻只剩下三人，少了孩子的嬉闹声反倒让人更加难以安然自处。

　　然后，话说完了，停顿了片刻，不急不缓地，才听到一个声音说：“嗯，不急，坐下慢慢谈，先喝口茶。”

　　头一次听到资助人完整地说出一句话来，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郭晓敏坐下喝了口茶道：“俞总这是病了？声音听着不对劲啊。”

　　“嗯，前几天从澳洲回来，温差有些大。”

　　“唷，是因为这个，那就要吃点药了，国内空气比不了国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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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个见面的过程并不算长，差不多一个钟头的时间，也没聊出些什么实质性的东西来，除了刚开头的那一番令人尴尬的解析剖白。坐在沙发上如坐针毡，度秒如年，偶尔听到一些和自己相关的问题，简单地回答了，轮到资助人提出最核心的问题： “这一年的花费大概是多少？你给我个数。”

　　郭晓敏一五一十地报：“我认为俞总给个两万合适，孩子上学的费用一年六千块，剩下的，让孩子吃好点，穿好点儿。”

　　这时，有人来加了点茶水，郭晓敏和那位女士目光相接，彼此都相互认识似得点点头笑了笑。她的目光直接忽略了自己，做完该做的事情立刻退出去。

　　钱的数目说完之后，对话又陷入一片安静。这一下午的气氛总是这样，一会儿缓，一会儿急，但是急也没急到哪里去，缓也并没有阻止气氛的流动，倒像是在一节火车车厢里，车身缓缓动起来的时候车厢内的空气便慢吞吞地犹如上了年纪的老人一般徐徐挪动，等到火车加速行驶起来的时候，车厢内便恍若有了一小阵风。

　　郭晓敏担任大型企业财务多年，心里认为刚才自己报出的那个数很合适，既不太多，也不太少。当然，对于俞家这样的家庭来说十个两万块也不多，关键是要体现出花钱的理智和价值。不能太少，连学生的生活学杂费都应付不了，也不能太多显得钱花得冤枉，不值。她笃定俞家会答应自己的报价。只是如果资助人不答应的话，其实也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经过一阵沉默之后，岂料最后听到资助认说了一句：“那就每年三万吧。”

　　这个消息带回去给许姑知道无异于是观音菩萨显了灵，一直拉着郭晓敏的双手作揖，感谢天地，称郭总监是‘大恩人’。

　　郭晓敏办成一件好事，脸上的兴奋自是掩饰不住，虽然把两个孩子关在了车上不让他们跟着下车来，但是她一边把那厚厚的一摞钱交到许姑手里，一边拉着许姑说：“您太客气了，这都是乔池这孩子自己争气，我们老板爱才心切，已经答应了资助到他大学毕业。这三万块钱您收好，以后逢年过节啊，你和乔池多来我家走动走动，吃个便饭什么的。”

　　许姑太过于激动，以至于后来哭着跪下来了给她磕头，郭晓敏尴尬又好笑，却阻止不了，一个劲对许姑说不用了不用了，惹得整条巷子的人纷纷站了出来围在家门口看稀奇。

　　那个潮湿闷热的下午确实叫人难忘又难捱，到了后半夜下过一场大雨，热气才消退而去。

　　那之后许姑常常在耳边念叨要答谢别人郭总监的恩，还特意在第一次郭总监请吃饭的时候去了一趟大型超市买礼盒。花了四百块钱，也不知道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芝麻绿豆粉。乔池本来想劝许姑别买，肯定别人看不上，收了也不会吃。但是后来想想，姑姑那么开心，就让她多开心开心也是好事。

　　之后的几次郭总监再请吃饭，许姑渐渐就不大愿意去了。她推脱说腿脚不方便，寒潮来了，痛风发得厉害，确实出门不便。乔池本来也不打算再去，可一直听到许姑提起‘恩情’两个字，架不住那三万块钱的恩惠，最终还是去了。跟着郭晓敏参加了几次饭局，都是在C城最好最高档的酒楼饭店，有时会遇到资助人，有时没有。终于有一次，不是郭总监而是资助人提出要在家请客吃饭，许姑听到这个消息，叫乔池一定要去，一定要，还要多说些感谢的话。

　　乔池头一回正式进入资助人那个阶层的人的生活圈子，除了觉得度过了闹哄哄的一晚，第二天早上醒来，却发现自己赤身裸体躺在床上，地方是陌生的，身边的人也陌生。

　　资助人正在穿衣离开，扭头发现人已经醒了，毫不惊慌，只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哟，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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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趾高气昂的人，上苍怎么能够让他安然度日，而不惩罚他？

　　乔池有些想不通，不明白为什么像许姑那样心地善良的普通老百姓，要把俞晋这样的人间恶魔当做神佛一样供起来。他想揭开俞晋，包括像郭晓敏这类伪君子的面具，让他们都得到应有的惩罚。可最近网上性侵的新闻太多了，又有几件能够最终得到实锤，惩罚了恶人？

　　彩棠姐和明宇哥说，乔池，别冲动，监听设备交给我们保管，我们一起从长计议，总有机会抓住罪人的马脚。
　　乔池却摇了摇头说，不，哥，我等不了了，我必须亲手送他进监狱，我必须让他翻不了身，你们不懂的，他们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宽恕。
　　说完，他哭了起来，天地间灰蒙蒙一片，全是像泪水一样的伤心雨幕。彩棠和明宇在身后大声呼叫，乔池，乔池，乔池。他却消失在雨幕里……

　　“乔池？乔池，乔池！”
　　辛巫摇着乔池的肩膀，催他赶快醒来。

　　乔池从睡梦中沉重地睁开眼，头晕目眩，一时间竟然还不敢确认方才的一切是现实还是梦境。
　　辛巫老实不客气地推了他一把，快人快语道：“你莫不是睡晕了头？趴在桌上睡觉，对颈椎压力可大了，叫你睡弹簧床嘛，你又不听。”

　　多亏了是辛巫，乔池才非常确认自己方才又做到那个与往常一样的噩梦。同样的梦境，只是这一次故事的结尾不是在梦中杀死了俞晋，而是自己逃进了雨幕中。

　　“我懒得铺床。”乔池才说一句话。

　　“你怎么声音睡哑了？是不是感冒了？给你带了杯‘一点点’，快喝吧，我还要去看看我的猫。”
　　辛巫从大学城走过来，他是心理系的学生，也是乔池大学最好的朋友之一。乔池常常在宠物诊所工作，他也常常带着小动物或者小零食来看望勤工俭学的乔池。

　　午睡过后的乔池有些低血糖，他吸了一口辛巫递过来的奶茶，香甜冰冷的饮品令他重返人间。
　　“谢谢了，我可能是睡迷糊了。”

　　他快速地咀嚼着杯底的珍珠颗粒，辛巫在狭小的办公室里左看看右看看，说道：“我看你也是睡迷糊了，你睡觉说梦话呢，可惜没听清楚。你梦到什么来着？”

　　乔池一杯奶茶下肚，头脑恢复清醒，立刻站了起来，拔下了书桌抽屉上的钥匙：“没什么，忘了吧，谁做个梦还记得。我带你去看看你家主子。”

　　辛巫被这一打岔，就忘记了继续追问的事。
　　乔池在锁上抽屉前看了一眼中午去电脑城买的东西，发现它们依旧完好地躺在那里，梦中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地。